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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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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一個

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慕容霄的身體好了許多,夏熱炎炎不需要再穿冬襖大氅,穿些春秋錦袍足矣。他從未像現在這般勤勉過,每日破曉起身,練功半個時辰,用些清淡的藥膳,再叫兩個小崽子起床,餵過早飯,陪他們練習坐、站、爬,堅持讓他們陪自己用午膳,哄倆人睡午覺,自己則泡藥浴,身體雖然會很虛弱,卻每日堅持為孩子讀《論語》《中庸》啟蒙,又一起用過晚膳,奶娘哄兩人玩耍,慕容霄紮針治愈身下之傷,再到了晚些時候,奶娘會把兩個小崽子抱到他身邊,哄他倆睡覺。

一日覆一日,他當真以為自己是個好父親,也會是個好夫君,等顧鳶回來,他們一家四口定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直到,他看見顧鳶和慕容焱一人一騎緩緩走來,心裏漲的滿滿的喜悅和期盼,傾瀉而去。他一日覆一日壘起的擎天大壩,被刮出一道裂痕,一個破洞,一點點,土崩瓦解。

他無法想象,兩個人朝夕相對這麽長時間都做了什麽!

似是吞了串沒熟的葡萄,酸的心口擰在一起,澀澀不止。

他此時的表情定然難看極了,可他又不想被顧鳶看到,他準備了那麽久,不能讓慕容焱這個小插曲破壞掉。

待到顧鳶下馬,他抱著思賢緊走兩步,來到顧鳶面前,在她和慕容焱之間隔出一道屏障,臉上,掛著他對著銅鏡訓練出的完美笑容,  ,“鳶兒,你回來了?”

慕容霄上前時,奶娘抱著思哲跟在旁邊,顧鳶順勢將思哲抱了過來,慕容霄騰出一只手來,逗著思哲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臉蛋,道,“哲兒,快喊‘娘親’,叫‘娘’。”

哲兒聽話懂事的性格從小就顯現了出來,抱著兩只肥嘟嘟的小手,沖著顧鳶道,“娘~”含含糊糊說不清,聲音軟糯糯的,瞬間暖化了顧鳶的心。

“嗳~”她聽這句“娘”等了好久好久,等了兩世,等了十幾年,甚至更久。她湊到哲兒腮邊親了一口,然後將他緊緊地貼在胸前,“哲兒,我的兒子,娘親好想你。”

抱著思哲,她又看向慕容霄懷裏的思賢。思賢是個活潑的性子,在慕容霄懷裏似是待的太久,悶得發慌,正一手拉扯著慕容霄一個手指頭在玩,慕容霄邊熟練的逗著他,邊向顧鳶解釋,

“賢兒和哲兒練了很久,就等著你回來了。”

頓了頓,又道,“我也是。”嗓音沈暗,泛著潮氣。

李忠這時候躬身過來,朝顧鳶拱手,“回太子妃殿下,您不在府裏的這些時日,太子殿下每日都騎馬射箭,如今,能騎在馬上射中紅心,太子殿下真是天生異稟,太子妃殿下下次跑馬射箭,指不定可以和太子殿下雙出雙入,射箭比試。”語調有些僵直,像是學堂裏毫無情緒的背文。

“狂妄。”慕容霄甩了他個眼神,“鳶兒從小騎馬射箭,哪是我這一兩個月比得上的。下次,咱們騎馬射箭,二哥也一起可好?”

穆燦兒穆燦兒聽到這些話,說不上哪裏不舒服,她噎著一絲不快,“太子殿下,我們……”

說到這被四皇子拉住,接上道,“我們先回府了。”說罷,拉著穆燦兒轉回馬車上。

穆燦兒剛一落座便甩開他的手,“你做什麽呢!為什麽不讓我解釋?”

“這是他們三人之間的事,更準確地說,是太子和太子妃之間的事,我們說什麽無關緊要。”四皇子解釋道。

可穆燦兒不這麽認為,“你是不是不想站在姐姐和慕容焱這邊?你只想明哲保身?”

聞言,四皇子倒沒生氣,而是輕嘆了口氣,“燦兒,你知道什麽叫奇兵嗎?所謂奇兵,出奇制勝。咱們倆之前就說好了,不想攪和進爭奪皇位的戰爭,可是如果你想幫助太子妃和二哥,我也無可厚非,但我們兩個,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幫,我們作為他們需要時,一個不會被太子哥哥考慮的因素,不是更好嗎?”

穆燦兒聽得雲裏霧裏,什麽奇兵,什麽這樣那樣幫,什麽不考慮的因素,她統統聽不明白,她只知道,站在姐姐這邊,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四皇子看著妻子濕漉漉,似蒙著一層薄紗的雙眸,寵溺一笑,“好了,我知道了,你且光明正大地對你的‘姐姐’好,我呢,悄悄地對二哥好,好不好?”

只要是和她站在一起,就好。

穆燦兒應了聲“好”,兩人轉瞬和好如初。

門前的這些,其實都是慕容霄提前吩咐過的,奶娘抱著思哲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李忠不露痕跡地說出慕容霄這段時間做了什麽,每一步、每句話都是排演好的戲。為此,李忠和奶娘手心都捏著汗,生怕那點沒走到、說到份上,被太子殿下罰跪在院子裏幾個時辰。

他的這些心思,顧鳶怎麽會不了解,她太明白他了。如果是上一世,他這樣為自己精心設計,顧鳶定會感動得喜極而泣,可她已經不是那時的她了。

顧鳶甚至沒擡眸看他,淡聲道,“沒有下次了。馬場我不想去了。”

慕容霄喉間幹澀澀地疼,他張張嘴,還想為自己辯解,這時,林嬤嬤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老奴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二皇子,太子殿下,皇後娘娘日日憂心您的身體,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找了太醫院幾位太醫會診,給您做了這道藥膳,還特意加了您最愛吃的燕窩,又配了雪梨,您嘗嘗,甜滋滋的。”

幾乎是和顧鳶如出一轍的不屑一顧和冷漠,“孤不吃甜了。母後好不容易得享坤寧殿安泰,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林嬤嬤怔了怔,她顯然沒想到慕容霄會是這樣的態度,先前皇後送來的幾件補品,雖是收了,可沒什麽回話,也不見太子解除禁足後到坤寧殿探望,皇後著急,派她親自來,竟得到這樣的答覆,

林嬤嬤是見過慕容霄耍性子的,很快恢覆了鎮定,立即憋出哭腔,“殿下,您怎麽能這麽說娘娘呢!娘娘……”

“那林嬤嬤教教孤,孤應該怎麽說?”慕容霄正擡腳上臺階,站在那兒居高臨下蔑著林嬤嬤。

看得林嬤嬤心裏發毛,“太子,太子殿下?您是娘娘的親生骨肉啊,十月懷胎所生,娘娘為了能讓您提前解除禁足,在崇政殿外苦苦哀求了官家幾個一日。”

厭惡了就是厭惡了,不是你做了什麽可以彌補的。

慕容霄對皇後,顧鳶對慕容霄,一般無二。

後者做再多,只剩顧影自憐罷了。

自我感動誰不會,能當以前那些都沒做過?

“苦苦哀求!少拿這套在孤面前裝模作樣,不過是見我在父皇面前又得了些信任,又覺得我有用罷了!孤告訴你,她先前做的那些,一樁樁、一件件孤都記著呢!孤現在還允許她在坤寧殿頤養天年,她便老實呆著,想找什麽母慈子孝,去找她過繼的新兒子!”

一句句、一字字,全似一把刀,朝心窩子裏捅。縱然只是林嬤嬤在這,也覺得被人敲了一悶棍,兩眼差點冒了金星,她身形微晃,“這這、那那”了好一會。

兩人說話期間,顧鳶已經抱著思哲,與慕容焱告別,往東宮裏走去,慕容霄手裏的思賢也被奶娘抱走,跟著顧鳶進了門。

慕容霄最後那句話特意提高了音量,就怕顧鳶沒聽著。林嬤嬤倒不是他特意安排的,但當著顧鳶的面與皇後劃清界限,給了他更多表現的機會。

不過,如果不是林嬤嬤搗亂,他還可以言語上再刺幾下慕容焱……

算了,來日方長,他看見自己和顧鳶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定然會知難而退。

慕容霄倒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自信,直到追到念園,終於還是吃了閉門羹。

訕訕地回了春暉殿,照例吃了晚膳,殿內的一桌一椅、一花一木都沒任何變化,可就是感覺空蕩蕩的,

“是了,沒了兩個小崽子哭哭鬧鬧,可不是空蕩蕩的呢!”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塊,拿枕頭塞、事務填,怎麽也填補不了。

幽靜的夜越深,心中的澀越濃。

他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棄兒,東宮難道不是他的家嗎?以前是的,可自從妻兒將他隔在門外,便不是了。

慕容霄想不通,他已經做了能做的,與皇後劃清界限,身體也在慢慢恢覆,為什麽顧鳶仍不願多看他一眼。

他心灰意冷,好似再怎麽努力,有那麽一瞬,他覺得,不管他再怎麽努力,再不能挽回顧鳶。

他終將失去她。

意識到這一點,他將自己緩緩滑進藥池,再一次想放棄自己。

*

念園裏,兩個小家夥好似與慕容霄呆的這些時日裏有了依賴,竟啼哭不肯睡,思賢喃喃喊著“爹爹”。

奶娘嚇得跪倒在地,“太子妃殿下恕罪,許是,許是最近小世子正在學叫‘爹爹’。”

顧鳶不以為意,她逗著思哲,淡聲問,“這些時日,都是太子殿下哄兩位小世子睡覺?”

“是,是的。”奶娘嗓音都發了抖,這幾個月,她也看出來太子妃與太子不和,真怕說了什麽錯話,丟了差事,也丟了腦袋。

顧鳶低眸冷笑,“竟把心思花在了這上面。”

說罷,極大方道,“那就按以前的慣例,讓太子繼續照看兩個世子入睡。明日睡醒再抱來。”

“是、是。”兩個奶娘面面相覷,一時竟拿不準這位主子的心思。

待他們走後,雪雁也不解地問,“主子,你幹嘛便宜了太子,讓兩個小世子去他那裏?”

“便宜嗎?”顧鳶靠在貴妃榻的軟枕上,暈黃的燭光投在她密長的眼睫上,落下一片雪雁也不看清的陰影,

“越是視若珍寶,在失去時,才會越痛徹心扉。”她嗓音冷漠,卻帶著沙沙的恨意,似微風刮過地上的砂礫,只有土地才能感到磨搓的疼。

“慕容焱可傳進什麽消息?”顧鳶篤定,這個時候,絕非只有隆慶帝得了急癥這一件要緊的事。

雪雁正說沒有,便聽到陳漢粗糙的學鳥叫的聲音,雪雁出門半刻返了回來,將密信遞給顧鳶,“二皇子怕您急著等信,先送來一封。”

展信只有四個字:兵權,勿憂。

“果不其然,隆慶帝就要有動作了。正好,就讓慕容霄對兩個孩子的感情再深一點,我也該騰出手做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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