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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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如果有人問狗哥,他到底相不相信宋栗照這樣找下去,真的最終能被她找出點什麽東西來,狗哥雖然表面上會猶豫,會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實際在他的潛意識裏,他是認為宋栗已不可能再找到什麽了。畢竟,這棟屋子並不大,他們已經合力找了不僅僅是三五次,而是三五十次都不止,如果雷真有什麽痕跡遺留在這棟屋子裏的話,他們早就應該發現了不是嗎?或許,他們真的運氣不好到遭遇了一個犯罪天才,或許,一切真如那警察所說、都是饒朗的想象,畢竟狗哥也知道饒朗一直以來飽受心理問題的困擾。狗哥也不知道,他陷入了一種深深的迷茫。

所以,當狗哥的腰痛到已經完全無法彎下身來,在這棟屋子裏繼續匍匐前進、堅決執行著地毯式搜索的,就剩下宋栗一個了。狗哥每天能做的,也就是幫宋栗買來三個並不美味的芝士小餐包,也不知宋栗是如何做到每一天照這個吃法還能吃得下去的,或許,就因為她知道身體需要這三個小餐包所供給的能量,才不至於倒下去、才能繼續搜尋,或許,就因為她心中的那一份執念無比的強大,她深刻的堅信到最後,一定會給自己找出點什麽來。

其實哪怕再艱難、再羞愧,狗哥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竟然不如宋栗堅強、而出現了這麽嚴重的傷情反應,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心中的那一份執念並沒有宋栗那麽強烈吧。

這麽多天過去了,宋栗有過停下來的時候嗎?

其實是有的。

只有兩次。

第一次的那時候,宋栗依然像每天一樣躬著身子,在地板上、墻角、桌腿下等每一個細小到實在不會惹人註意的地方,不斷的搜尋著。突然之間,她只覺得眼睛一陣陣的發花——這也沒什麽打緊,因為這樣的反應其實之前也出現過好多次了,宋栗知道,那是人體在長時間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用眼過度之後一種自然而然的反應。所以宋栗揉了揉眼,絲毫不放在心上的繼續執行她給自己制定的搜尋任務,眼睛還是一陣陣發花?也沒什麽所謂,每發花一次,就擡手揉一次,手上加的力道越來越大,好像那眼睛根本不是宋栗自己的一般,根本感受不到重壓之下的疼。

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宋栗一定就這樣,像永動機一般永遠不會休止的找下去了。

然而那時,發生了極為偶然的一幕。

當宋栗躬著身子找尋到了窗邊的時候,驀然之間,窗外突然下起了一陣瓢潑大雨來。那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的聲音,轟隆隆的打在窗子上,加之狹小房間裏產生的回響,發出了並不亞於雷鳴的轟鳴之音來。宋栗長久的待在一個密閉空間之內,每日除了狗哥用怕嚇著她的聲音小聲跟她說上那麽幾句話,和她自己的褲子摩挲著地板發出的聲音之外,便再沒什麽其他的聲音出現了。到後來,狗哥能說的話都說完了、能勸的話都勸完了,可每一次宋栗都沒有任何反應,狗哥也找不出什麽其他可以說的話語了,以至於連這寥寥的說話聲都徹底消失了。宋栗好像獨自一人掉落進了一個所有聲音都被吞噬的黑洞之中,而她自己還渾然不覺。

直到這轟隆隆的雨聲,如一條巨龍怒吼著的咆哮,在她的耳邊炸裂開來,宋栗突然之間被驚得擡起了頭來——她恍然間有一種感覺,之前那麽久的時間裏,自己是掉入了一個宇宙的黑洞之中麽?與這個世界完全的隔絕開來,見不到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響,五感都不會出現任何新鮮的感覺。那時候,宋栗的心裏沒來由的升騰起了一陣恐懼。

那陣恐懼的根源似乎是一個疑問:她還真實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麽?

饒朗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麽?

還是在她每天趴在地板上一寸寸搜尋的過程中,十年、百年、千年的時光,就在她自己誤以為的倏忽之間溜走了。她以為不過短短數日,實際上時間已經過了許久許久,久到宋栗真的已經用完了自己人生的所有時間,久到饒朗已經在監牢裏長出胡子、長出白發,直到他也在等待中耗光了自己的生命,宋栗還渾然不覺,她察覺不到自己的肉身已經隨著生命的流逝而消失了,只剩下一副因強烈執念而生的靈體,還以為自己活著,還以為饒朗依舊是那好看的少年、一如既往的在等待著自己去解救,還在無休無止的為著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線索尋找下去。

一個瞬間,宋栗的整顆心被這樣一個疑問而生的恐懼完全攫取了。

她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也不知是因為身體的過度疲累以至於終於亮起了紅燈,還是單純因為心底升騰而起的這陣恐懼讓她不能自持。

宋栗忽然的站起身來,長久的躬身而行讓她的身體似乎已經不適應一般,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打了一個踉蹌。可是宋栗不敢停步,好像心裏無形的恐懼已經化成了有形的怪獸,緊緊跟在她的身後追趕著她,只要她的腳步稍微慢一點點,就會被它的血盆大口完全吞噬、再也找不到逃生的機會。

直到宋栗一口氣也沒停的奔下了樓梯、跑出了屋子,那豆大的雨點狠狠的砸在她的身體上,宋栗才終於敢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笑了。

每一天還未亮起的清晨,和街道上已經幾乎不剩什麽行人的深夜,雖然宋栗還是會在室外,行走在從酒店到兇殺案現場的屋子、或者從那屋子回到酒店的路上,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是需要那麽幾個小時稍微的抽離開來,精神短暫的離開,身體稍微的休整,才有可能不瘋、不倒下,繼續一天天無休止的堅持她的搜尋任務。可是那樣走在路上之時,宋栗是沒有實感的,夜色過於濃黑,緊緊包裹著此間出現的一切生命,偶爾路過的那麽一兩個行人,他們的面龐也在這濃厚夜色和霧氣的包裹之中顯得模糊了,每當那時,宋栗的心裏都有一種感覺,也許他們都是飄蕩在這個世界之上的幽魂而已,一旦暴露在清晨冉冉升起的日光之下,就會灰飛煙滅也說不定。

所以直到這時,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宋栗的頭上、肩上、胳膊上,砸得她一陣陣發痛,那如註的水流不間斷的順著發絲沖刷下來,直湧進宋栗的眼眶裏,讓她的眼睛因進了雨水而一陣陣發澀,宋栗沒有去躲雨,反而笑了。

因為這樣的痛和澀,讓她知道自己的感官還活著,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還真實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她還沒有虛度掉所有的光陰,饒朗也還真實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自己還有拯救他的機會。

一切都還來得及。

伴隨著心中狠狠壓倒了恐懼的那陣狂喜,宋栗一秒都不再耽擱,轉身沖回了屋內。在細心擦幹了身上的水跡、不至於滴落下來可能會破壞雷留下的任何線索之後,宋栗再一次投入了她日覆一日的搜尋之中。

那就是宋栗心中唯一出現的一次疑惑了。

像狗哥和饒朗一樣、對饒朗產生懷疑?沒有過。一次都沒有過。

至於宋栗第二次的停下,就是她來見饒朗的這一次了。

之前的一天,狗哥憂心忡忡的來兇殺案發生的屋子裏找到她,對她說,無論自己去了警局多少次、無論嘗試著讓警察給饒朗遞進去什麽話,饒朗都不願意出來見他一面。

那是宋栗心中唯一的不安——饒朗已經徹底沒有任何求生的意志了。

所以,宋栗終於決定,暫時停下她認為一秒鐘都不應該耽擱的搜尋工作,自己去一趟警局。

她要見饒朗一面。

其實即便是坐到了警局探視房間的那一刻,宋栗的心裏對饒朗會不會出來見她一面這件事,仍然是一點底也沒有。畢竟,饒朗是能夠從她的世界裏一個轉身就消失不見的人。宋栗其實並不確定,饒朗對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呢?願意耗盡自己後半生所有時光去進行的線索搜尋,那樣的一種固執堅持,並不在於宋栗期待著能從饒朗那兒得到什麽回報或回應,說到底,那只是宋栗的一腔孤勇。

就好像狗哥,在目送著宋栗的背影消失在警局之中時,他的心裏也是不確定的,甚至懷著一種深深的擔憂——如果饒朗不願意出來見宋栗,會不會給宋栗帶來深重的打擊,讓她也再沒有動力,繼續堅持在那棟屋子裏尋找所謂雷留下來的痕跡了?

雖然狗哥並不覺得宋栗真的能找到什麽,可是宋栗最終停止了搜尋的這一個動作,卻是有著重大意義的——那意味著,包括饒朗自己在內,全世界最後一個堅持著相信饒朗的人,終於也選擇放棄了。

那等於宣判了,對,饒朗就是一個殘酷的殺人兇手,一只兇暴的野獸,再不值得任何人去信賴、去愛。

作者有話要說: 一腔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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