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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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心裏有底,饒朗到底會不會出來見宋栗。其實連饒朗自己都不知道。

本來饒朗以為,他是肯定不會見的。無論來的這個人是狗哥,是宋栗,甚至哪怕是現在身體並不很好的媽媽親自飛到了國外、並願意對饒朗展現十數年都未曾再見過的笑顏,饒朗在內心裏覺得,他也依然是不會見的。

這並不在於來的人是誰,來的人在他的心裏分量有多重。一切的拒絕,只因為饒朗已經徹底的放棄了自己,把自己放逐至那遙遠的孤島之上,每日裏目光所及,只剩下驚濤拍岸,再沒有半點溫暖的人的蹤跡,每日裏耳畔響起的,只餘海浪咆哮著的怒吼,再沒有曾經的車笛鳴叫聲、便利店裏的溫馨音樂聲,所有來自人類社會的聲音都被完全的屏蔽掉,好似只剩下饒朗是這孤單宇宙之中的唯一存活。

這樣的孤寂和絕望,是一片吞噬人的沼澤,一旦陷入其中,若只是憑借自己的力量,無論如何拼盡全力的掙紮,也沒有半分掙脫逃生的希望,只能眼見著那厚重的淤泥漫過自己的胸部、脖子、直到頭頂,把自己的生命力完全的吞噬殆盡。然而更可怕的是,即便是這個時候,一個個人、一個個曾經最熟悉和信賴的親友走了過來,大叫著呼喚饒朗,對他伸出手來、想要用力把他拉離了這個吃人的沼澤,然而饒朗的選擇卻是,冷靜的搖搖頭,不會給其中的任何一只手任何的回應。

當他連自己都不再信賴了,他還會信賴這個世界上的什麽人呢?在饒朗的心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他曾篤信,無論誰想要來探望他,他都是不會見的。

然而。

世界上的事情,總不會如你心中所預期的一般發展,躲不過那一個“然而”。

然而當警察又一次來通告說有人想要來探視饒朗,饒朗幾乎要不經思考的就搖頭拒絕的時候,沒想到這一次,那警察的嘴中吐露的並不是那已經聽了無數次的狗哥的大名,而是那一個曾日日夜夜在他的心間回響,卻已經許久沒有聽人提起過的名字——宋栗。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從他人的口中真實的蹦出,驀然間聽到,饒朗沒有一點點防備的心裏“咯噔”一下。

那本來已經啟動、準備照著慣例搖動來表示拒絕的頭,伴著這“咯噔”的一下,突兀的卡住,讓他暫停了那個拒絕的動作。

只剩下一雙眼睛,茫然的望著來通告有人探視的警探。

那警探看饒朗毫無反應,反而只是楞楞的坐著,有些莫名,加大了嗓音把剛才有人探視的消息、以及宋栗的名字又重覆了一遍。

她並不知道,其實饒朗的茫然,並非是沒有聽懂她略帶著非裔口音的英語,這一股茫然,完全是對著饒朗自己的內心而生——

他從來沒有想過,當聽到宋栗的名字真實響起的那一剎那,當知道宋栗就在不遠處的房間裏坐著,與自己同處一個大空間之內,近到自己坐在這裏、仿佛就能夠感受到她的氣場一般,自己的心裏,竟然會好似本能的升起了一種渴望。

當求生的欲望都已喪失,當對這個世界的美好再不抱任何的期望、因為深知自己這樣一只醜陋的野獸並不般配,饒朗本以為,自己不會再有任何的渴望了。

可是,為什麽……想見她?

為什麽……很想很想見她?為什麽出於理智的思考,甚至是出於自己對自己的了解和認知,都覺得此時應該快速的搖頭,去制止那警探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所已帶上的不耐煩了,然而自己的頭卻好似不受控制一般,完全出乎意料的——

饒朗竟然點了點頭。

饒朗的這一個點頭,讓來通告的女警探都楞了一下。那本來已經伸出、只等饒朗一個搖頭之後就可以立即重新關上門的手,都是在空中一頓。因為她完全沒有料到,饒朗竟然會突然的同意接受探視。畢竟之前的那段日子,她很清楚,那個胖胖的、臉像披薩一樣圓的亞洲青年每天都來申請,想了一切可想的方法就為了讓饒朗能夠同意他的探視請求、出去見他一面,可每一次饒朗都是表情談定的搖頭拒絕,到後來,那女警探已經默認為饒朗是不會接受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探視了。

反正他已經承認了自己就是那件案子的兇手無疑。只等上法庭接受判決了。

饒朗臉上那樣的一種淡然,若在平常人眼裏看來,或許會讓他們生出一種恐懼來。因為那種淡然,實在不像在活人臉上能夠看見的,或者說,實在不像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所能接觸到的活人臉上看見的。因為他們能接觸到的人,只要存身於俗世的生活之中,心裏總是免不了會生出各種各樣的欲望,沒有房子的想要存錢買房子,有了房子的想要賺錢換更大的房子,這就決定了他們會為自己的工作和事業憂心不已,再加上戀愛的悵惘,婚姻的苦惱,孩子從幼兒園直到大學、出國的升學問題……人的心裏總是潛藏著各種各樣的欲望,那些欲望並非與他們所處的位置持平,而是需要他們踮起腳尖來,甚至是要一次次不斷的跳起,努力的伸手去夠,這就讓他們不得不生出了許多的壓力和煩惱來,達成了心中給自己預設的任務時會呼朋引伴的去喝酒慶祝、臉上是壓制不住的炫耀和喜悅,而一旦受挫,卻會買了很多罐啤酒躲進屋子裏無人的角落,就像蝸牛躲進自己的殼裏一般,那時的臉上又是一陣灰蒙蒙的沮喪了。這些不斷生出的欲望,讓俗世之中的人們,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哪怕一瞬,在臉上露出了無悲無喜的淡然神情來。

所以饒朗這樣的神情若落在平常人的眼裏,會叫他們恐懼,會叫他們覺得,這樣的無悲無喜只有在停屍間那些還帶著冷凍的冰霜的臉龐之上,才能瞧見吧。然而落在了女警探的眼裏,卻早就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因為這樣的神情,對無數次進出監獄的她來說,在每一個被判決終身□□的人臉上,都可以看得到啊。那是一種喪失了所有生命力之後的絕望,那是一種知道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美好和幸運從此與自己再無半分瓜葛的無奈,那是一種在完全喪失了所有欲望之後才能出現的淡然。

其實那些平常人們感受得對——一旦人的臉上出現了這樣一種淡然的神情,那個人,實在已經不能被稱作是“活”著的了。

在女警探看來,已經承認一切的饒朗,就是已喪失了一切的欲望、提前進入這種不能稱之為“活”著的狀態了。所以她無比的驚訝,這一次當有人來探視饒朗的時候,他竟然會生出了見面的欲望,點了點頭。

其實直到饒朗走進了探視的房間之後,他仍然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會願意來見宋栗,那時候就連饒朗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做,一切只能解釋為,那真的就是生命最深處的一種本能和沖動吧。就好像很多時候,你也完全無法解釋,為什麽你會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辨識出、喜歡上對你最為特別的那一個。而之後一切相處的細節,都在反覆印證著你的第一直覺是準確無誤的。

是當饒朗猶豫了很久之後,終於醞釀匯集起了全身的勇氣、才能擡起頭看了宋栗一眼,直到宋栗那張許久不見的臉龐,真實的出現在了饒朗的面前,饒朗才對“重新見到宋栗”這六個字生出了實感來。

就是那一眼,只需一眼,讓饒朗楞在了當場,幾乎連坐下都忘了——雖然狗哥在想法設法讓饒朗接受探視請求的過程之中,已經通過只有他和饒朗能懂的種種暗示,把宋栗每天不分晝夜泡在兇殺案發生的屋子裏反覆搜尋,想要找到雷曾經存在於這棟屋子之中的痕跡一事,告知了饒朗,這一眼之中宋栗的模樣,還是完全出乎了饒朗的意料。她的頭發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洗過了,這會兒簡單的在腦後束了一個馬尾,事實上不知是這段時日以來的巨大壓力還是過度疲累,讓她的頭發掉了不少,幾乎已經稀疏到能夠看見頭皮的程度了,而一雙眼裏也是布滿了紅血絲,曾經有些不知道還能不能稱為嬰兒肥的臉這時已經瘦到有些凹陷下去,顯得一雙紅通通的眼更為突出了。

饒朗突然間很害怕,他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副潦倒模樣,落在對面的宋栗眼中,也一定是會引發同樣的吃驚了,因為與最後一次見面之時大家還精神著、好看著的模樣實在反差太過強烈。饒朗知道,宋栗的這副模樣引發了自己的一陣鼻酸,雖然他也沒有想過世界上竟然還有什麽事能引發自己的情緒反應,他很害怕,自己的模樣也會讓宋栗生出同樣的反應來。

他最害怕哭哭啼啼的重逢場面了。從小冷漠的生長環境,讓他從來沒有習得過適應這種場面的技能。

然而,完全出乎饒朗意料的是,看到他出現,看到他打量著自己的眼神,宋栗卻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到80章結文~倒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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