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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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連饒朗自己都不敢相信。直到他擡起手來,觸碰到了那門的把手,是冰涼的,他能感覺到;直到他向著房間裏面走了進去,那地板的質地與自己平時所待的房間裏面並不一樣,鞋面撞擊起來發出的聲響更脆一些,他能聽得到;直到他猶豫了很久很久之後,猶豫的過程之中他一直低著頭,直到他聽到對面發生了椅子挪動的咯吱聲響,想來是對面的那個人站起來了,他怕如果自己繼續低著頭,那個人幾乎就要走過來拉自己的胳膊了,那是饒朗並不想要發生的,所以他一橫心、才能擡起頭來,然後他看到,那張許久不見的、只是小心存放在自己心裏很久很久的臉龐,真實的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他能看得到。

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著饒朗,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他是真的來到了探視的房間裏,來到了宋栗的面前。

饒朗本來以為,無論什麽人前來探視,他都是不會見的。他以為自己的心意無比堅決。

不需要誰來判決他,他自己已經判決了自己。

不需要誰來流放他,他的每一日雖然看起來坐在警局的房間之中,還尚存身於人群之中,其實他的真身早已到了遙遠的荒島,那裏天寒地凍,終年落雪,不斷怕打著海岸的是那數人之高的海浪,不斷怒吼著咆哮展示自己的嚴酷和威勢,提醒著島上的每一個人,一旦登臨之後就不要在癡心妄想的想要逃脫。這座孤島,是終生的□□,直到生命的盡頭。

饒朗早已把自己流放到了那樣的一座孤島之上,不再對這人間有半分的留戀。

他眼底裏的光芒,早已在發現雷完全摧毀了他相信自己記憶的能力、催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之時,已經徹底熄滅了。這麽多天過去了,更是只剩下冷冷的餘燼。

之前,當狗哥知道能對饒朗有這樣一次探視機會的時候,他先是去找了宋栗商量。狗哥本來以為,宋栗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就去了,能見饒朗的機會對她來說太過珍貴,哪怕是面對狗哥她也不能相讓。狗哥是願意的,哪怕他和饒朗之間的情分已經有那麽多個年頭,可狗哥現在面對著宋栗,是心甘情願的能夠把這個機會讓給她。

當他第一次進入到這棟發生了兇殺案的建築,當他發現自己這樣的一個大男人面對著那發黑的粘稠的血跡、洶湧的刺鼻的血腥氣,都控制不住的吐了出來,而轉過頭來看到宋栗,這麽一個怕黑、怕鬼故事、怕走夜路的普通女孩,在面對著這樣的局面時,面不改色,像什麽感覺都沒有一般,像一個機器人一般,直接的開始執行腦中給自己設定的任務。而那任務最終的指向,就是她心裏用生命去篤信的東西——

饒朗沒有殺人。饒朗也不會殺人。他是無辜的。

那時起,狗哥就無比的確認,這麽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平常無奇的女孩,她對饒朗不一樣。

哪怕看起來權威無比的警察告訴她,哪怕全世界所有的事實線索都在叫囂著告訴她,哪怕就連饒朗自己也在告訴她——饒朗殺人了,饒朗其實就是那樣一只殘暴的野獸,控制不住自己心裏嗜血的欲望,傷己的同時也會傷人,不值得任何人去愛。

但是,宋栗不會相信。

宋栗心裏所篤信的東西,不會有半分動搖。

狗哥眼見著宋栗來到異國之後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哪裏都沒有去,盡數耗在了這一棟其實並不大的屋子裏。

她要找的,其實很簡單——頭發絲,掉落的皮屑,隨便什麽都好,只要是能夠證明雷這個人是真實存在過的,是真的來到過這棟屋子裏,隨便什麽不起眼的東西都好,宋栗一定要找到。

所以,生活不是偵探小說,也不是什麽犯罪大片,哪有什麽一個普通人來到罪案現場、就能瞬間化身福爾摩斯或者名偵探柯南的橋段,哪有什麽多年辦案經驗的警察都想不到的案情、被你一個從沒接觸過這一領域的普通人在電光火石之間就想到了的情節。

這裏沒有什麽瞬間變身名偵探的機敏,也沒有什麽黑幫火並的刺激,更沒有什麽發現這兇殺案現場有什麽異常磁場的靈異。

這裏有的只是繁瑣、無趣的細節,非得你用時間去耗。宋栗就甘願把自己全部的時間,不分晝夜、分分秒秒,全部耗在這棟屋子裏,這裏哪怕再小,對現在的宋栗來說,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她一寸一寸的去搜尋,每一個角落、縫隙都不放過。第一次全部搜尋了整棟屋子之後仍是一無所獲,那就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

對宋栗來說,可能只有當饒朗真的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了,她才會願意停下來。

不然,就一直找下去。

直到耗盡自己的全部生命。

剛開始,狗哥的想法和宋栗一樣,他也堅信世界上沒有人能實施那真正完美的犯罪,堅信宋栗的那句話:“不是要跟國外的警察比聰明,是要跟他們比細心。”堅信如果他們能變得比處女座還要處女座,時間和努力也不會辜負他們,一定會有些什麽收獲。

第一次整棟屋子搜索了一個遍的時候,什麽都沒有。狗哥和宋栗一樣,什麽反應都沒有,好像這是他們必須要去經歷的一個過程,必須要去跨越的一個挫折。轉過頭,狗哥馬上和宋栗一起,開始了第二輪地毯式的搜索,直到第三次、第四次……當第五次兩個人幾乎又把這棟本來就不大的房子給翻了個底兒掉的時候,那時候狗哥是真有些慌了,他一屁股頹然的坐倒在地板之上,因為他沒有想到長時間不分晝夜的彎著腰前行會是這麽累的一件事情,讓他從肌肉到脊椎痛到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好了。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把那從第四次搜索開始就盤旋在自己心裏的問題,對著宋栗問出口了:“會不會真的什麽都找不到?”

宋栗完全像是沒有聽到狗哥的這一問一樣。轉過頭,馬上又開始了自己的第六次整棟屋子的搜索,好像她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脊背的疼痛一般。

到現在,宋栗已經到她的第幾次搜索了呢?可能連宋栗自己都說不清了吧。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會停下來。

狗哥必須要羞愧的承認,能不能繼續搜尋下去,脊背的疼痛其實當真不是最首要的。更為關鍵的是,你的心裏到底有沒有懷疑過。

哪怕有過一刻,不,哪怕有過一秒的懷疑,你就會一瞬之間像是“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一樣,那彎著腰在屋子裏躬身前行搜索的動力,被狠狠瓦解殆盡,只恨不得一屁股癱坐在地板之上。那一刻,你的腦子裏不再是堅持的信念,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困惑,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第一次從媽媽的懷抱之中探頭出去、好奇的打量著這個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新奇的世界,這個世界是你從來沒有見到過,這裏所有的事物、細節,都是超出了你認知範疇的,那一刻的你除了茫然和迷惑,還會被這爆炸的信息量激發的,從心底裏升起一種本能的恐懼。這種恐懼,也有一部分更為敏感的人,在成年之後還能感受得到,那是在面對浩瀚得超越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讓人一瞬間意識到自己所有悲喜之渺小的宇宙時,或是在面對無論廣度或深度都遠遠超越了你既有的認知、所能存在的一切也將狠狠蔑視你的貧瘠想象的海洋時,才會出現的,是產生所謂“宇宙恐懼癥”和“深海恐懼癥”的根源。

當狗哥頹然的坐倒在地板之上,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樣一棟小小的屋子裏,竟然也會產生這樣的一種茫然和恐懼。當狗哥事後回憶起來,他必須羞愧的承認,因為確實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懷疑了。

他懷疑,會不會雷其實真的從來沒有到過這棟屋子裏。

他懷疑,會不會這個世界上其實真的沒有雷這個人存在。

他懷疑,會不會其實真的一切都只是饒朗的想象。

那一瞬,狗哥好像變成了另一個饒朗。

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被狠狠擊垮。一樣的當了逃兵。

但是宋栗沒有。

她一瞬間都沒有懷疑過。

哪怕只剩下她一個人小小的身影,站在這片對她一個人的力量顯得龐大的戰場之上,她從來沒有逃避,沒有轉身,她選擇留下來,戰鬥到底。

為了饒朗。

她不要放棄饒朗。

所以當狗哥得知有一次珍貴的探視機會、來問宋栗要不要去的時候,出乎狗哥意料的,宋栗搖了搖頭,先是把這個機會讓給了狗哥。

“為什麽?”狗哥楞楞的問。

宋栗仍是連頭都沒有擡,一邊搜尋一邊平靜的答道:“現在不見,也沒什麽要緊。等我終於找到線索的那一天,我們見面的日子,還長著呢,非得見煩了不可。”

狗哥依舊楞楞的睜著一雙眼:那樣的日子……會來麽?

作者有話要說: 戰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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