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如果劇情就這樣平順的發展下去的話,饒朗應該真的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宋栗了吧。就這樣用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的騎車去買新鮮的蛋和不怎麽新鮮的蔥,用最細致的手法給自己做一盤記憶裏她最愛吃的黃金蛋炒飯,用最慢的節奏一口、一口,一個人發著呆,把那盤蛋炒飯給吃個幹幹凈凈。

從來沒有說出口的兩個字,也再也不會說出口的兩個字,是思念。是海一樣浩瀚的、時刻會將自己湮沒的思念,唯有那一口、一口好像還共吃著同一盤蛋炒飯的時刻,讓自己好像能暫時的從海平面上露頭掙紮了出來,一口、一口的艱難呼吸到些微的氧氣,讓自己總算能夠勉強的掙紮求生,不至於真的在這片汪洋中缺氧沈淪、再也不能浮出海面。

對,就是這樣的艱難。可饒朗的心裏從來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要回頭去找宋栗。

這其中的原因,如果劇情就按現在這樣發展下去,宋栗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除了饒朗之外,可能唯有寄宿家庭那個同樣年輕的男主人,能夠略微窺探到一點端倪。因為每當他獨自一人坐在樓下的客廳裏打著電玩,雖然游戲裏砰砰激烈的槍戰聲,或者賽車呼嘯而過的轟鳴聲都有著超強的吸引力,卻還是並不能完全掩蓋,他聽到樓上饒朗的臥室裏,經常會在深夜傳來“咚、咚”這樣悶悶的聲響。

對饒朗來說,雖然出了國,生活的環境完全換作了全新的,每天面對的不再是燈紅酒綠錯綜覆雜的娛樂圈,而是簡單到會讓很多年輕人覺得乏味的傳統大學校園,每天吃著新的菜式,穿著以前從未嘗試過的極簡風格的衣物,甚至連隱形眼鏡也不再戴了,每天戴著大大的金絲框眼鏡連鏡子都不照的就可以出門,為的是看起那些大部頭的書本來更方便舒適,至於個人形象什麽的早已完全拋在了腦後,反正現在也並沒有成群結隊的狗仔會來偷拍自己了不是嗎?但就算看起來再怎麽像是一個全新的人,能夠把之前亂七八糟的人生全部打碎,好像可以重新再活一遍。

但是。

為什麽人生之中,所以看上去很美、聽上去很好的描述之後,總會跟著一個“但是”?

但是那些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住進了自己心裏的夢魘,那些在身體內張牙舞爪、每次自己都會鼓起勇氣跟它們作戰、但每次都會讓自己丟盔卸甲落荒而逃的野獸,比想象中要聰明得多,並不會被這樣看似煥然一新的假象所蒙蔽,它們依然能夠辨識出自己,不管再怎麽裝出一副能把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條、能把每一天過得積極向上的模樣,都還是那個怯懦的、無助的小男孩。

和很多很多年前,那個站在一個不開燈的房間裏,面對著一只已經開始爬上皺褶的大手,滿臉驚恐、但是就是沒有勇氣開口說出半個“不”字來的怯弱小男孩,沒有半分區別。

直到現在,饒朗都還能清楚的記得,那個房間的窗戶分明被那只漸有褶皺的大手一扇扇細心的檢查、嚴密的關好,那個房間裏應該是一絲風也透不進來的,可是自己分明能夠感覺到一陣涼颼颼的風,從自己的大腿根部吹了上來,直吹進了自己的體內,那時太過幼小的自己還不能明白有一種形容叫做“徹骨的寒意”,只是覺得自己的渾身都冷到不受控制的瘋狂顫抖。

是因為……自己的褲子被脫了下來麽?可是那分明密不透風的房間裏,又是哪裏來的一陣風呢?

每次饒朗的記憶到了這裏,他都會強逼著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想下去。好像一旦再想下去,那藏在記憶深處的什麽東西,就會讓他徹底崩潰,如墜深淵、再也沒有能夠重新爬起、生還的一絲可能。即便強逼著自己硬生生切斷記憶的話,會讓心裏本已惡聲咆哮著的野獸更為不滿,不斷嘶吼著、揮舞著利爪想要饒朗去面對過往,但是饒朗當真沒有這般的勇氣,與面對那樣的過往記憶相比,饒朗甚至更願意選擇跟心底的這頭狂暴野獸作戰。

雖然每一次,他都被這野獸打得潰不成軍,沒有任何戰勝的把握或可能,為了把這頭野獸困在自己的體內、讓它不至於出來傷人,為了讓這頭野獸多少能夠宣洩一下它的怒氣——

那寄宿家庭年輕男主人每逢深夜聽到的“咚、咚”悶響,都是饒朗還如在國內時一般,一下下把自己的身體往書櫃、桌角、地面或任何堅硬、鋒利的地方撞去。唯有這樣到最後會讓全身麻痹到沒有任何感覺的痛感,才能讓饒朗心底的那只野獸獲得稍許的宣洩快感,直到把饒朗折騰到耗盡了全部的體能、再也動彈不了分毫,心底的那只野獸才會懶洋洋的打個哈欠,意猶未盡的如重回山洞裏的惡龍、盤著尾巴不甘心的睡去。

寄宿家庭的年輕男主人,名字叫做雷。他的年紀與饒朗相仿,單從外表看起來,是一個普通到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的男人——因為從他的身上,幾乎挑不出任何一個可以反映他獨一無二個性的細節,似乎所有的這些細節,都被他刻意的回避掉了。他留著和每一個IT技術男一樣的偏分發型,如果大家都是三七分,那麽他絕不會在任何一個再忙亂的早晨,讓自己的頭發出現二八分的情況;他穿著和每一個IT技術男一樣的格子襯衫和寬松牛仔褲,如果這一季絕大多數人選擇了黃色和藍色的格子,他的衣櫃裏也斷然不會出現紅色或任何之外的色調;他的鞋永遠是白色或灰色,不搶眼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指甲剪得短短的,絕不會讓你從他指甲縫的小渣滓裏看出他昨晚吃了什麽除披薩和可樂以外的東西——畢竟只有披薩和可樂才是IT技術男的標配。

如果那時的饒朗,不是受困於自己日益嚴重的心理癥狀太過,而還能有一些體力和精力留出來觀察身邊的這對年輕夫妻,他一定會覺得無比的奇怪:這個世界上,當真會有這樣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個性色彩可言的人存在麽?正常到了好像刻意為之,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通過自己身上的任何細節,來關註自己、記住自己,來與自己對話、開啟任何一個話題,為的就是讓自己隨時隨地可以像變色龍一般,隱沒入人群中就能不見了蹤影。

就是這樣再正常和普通不過的雷,讓每天忙於學業、困於心理問題的饒朗對他沒有設半分防備。在饒朗的眼裏看起來,雷就像任何一個沈默寡言、不善交流的IT技術宅,就像這個房子裏的隱形人,和他之前在娛樂圈見過的無數舌燦蓮花的男男女女大不一樣,質樸得讓人很難對他產生任何好感或厭惡,只會本能的去忽視他的存在。每天早上饒朗起床之後,去廚房裏煮咖啡烤土司,這時的雷往往還沒有起床;而當饒朗結束了一天的繁忙課業回到家,這時饒朗往往已經吃過橙皮雞的外賣了,路過樓下的客廳時,雷往往還在公司裏忙著編程沒有回來。唯有當饒朗深夜不得不下樓使用樓下的衛生間時,才會看到雷每天都穿著相似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戴著框架眼鏡瞪著一雙眼緊緊盯著電視屏幕,全情投入的玩著槍戰或者賽車電玩,手裏死死的攥著他的手柄,仿佛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樂趣來源就全寄托在這個小小的手柄之上了。

為了不提那個同樣年輕的女主人?她的名字叫做梅。見過了她之後饒朗才知道,想在國外的金融行業立足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她的工作時長竟然比做IT的雷還要誇張得多。不同於雷好似這所房子裏的隱形人,梅是徹頭徹尾的隱形,幾乎每天都不見蹤影,讓饒朗幾乎要以為她是收拾了一個超大行李箱每天都住在公司裏。

雷每逢深夜,總是雷打不動的在樓下客廳裏,沈迷於他的電玩世界無法自拔,這應該是他排解過大的工作壓力、舒緩過長工作時間帶來的疲勞感的方法吧。而唯有這一天的晚上,饒朗在房間裏死死咬著牙、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摔打,終於讓心裏的野獸沈沈睡去後,大汗淋漓的躺在地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有了一絲絲的體力下樓去到洗手間,洗一洗自己讓自己每一根發絲都黏答答不清爽的滿頭冷汗。饒朗隨意的一瞟,竟然發現雷不在他每天坐著的沙發之上——雖然那個沙發上的凹陷還存在,印著雷屁股和大腿根部的形狀,一看就是長年累月都不曾挪窩才能形成的;電視也還開著,放映著賽車游戲這一局失敗的畫面,在路燈欄桿撞毀汽車的車身之上,還有熊熊烈焰在不斷燃燒著,但每天被雷死死攥在手裏、像他生命一樣珍貴的手柄,卻被隨意的丟在了沙發之上。

雷……去了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狼狗為什麽變野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