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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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一幕的場景,說起來,也就是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場景——還沒來得及關掉的電視屏幕,好像還殘留著人腿部皮膚溫度的沙發座椅,剛剛從這沙發上起身的人,去了廚房熱一片冰箱裏的披薩,或者臨時接到朋友的酒局電話匆匆出了門,不都是極有可能的,也是再正常不過的生活邏輯嗎?

可不知道為什麽,那電視屏幕冰冷的泛著藍調的光澤,和因電壓不穩而發出的滋滋電流聲,配合著那樣一張空蕩蕩不見人的紅色沙發——此時在饒朗的眼裏,那張沙發就好像一張血盆大口般貪得無厭的張著,因為無人落座而覺得腹中空空,貪婪而迫切的期待著什麽人主動送進它的嘴裏,這樣的一幕,讓饒朗因為自己眼神那不經意的簡單一瞟,卻自內心深處升騰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雖然饒朗成年以後,尤其是現在這段時間以來,因為林染帶來的壓力和各種外部世界的刺激,或許還要加上娛樂圈紛繁覆雜的環境,讓他的心理癥狀越來越嚴重,但是這樣一種特別的不安,對饒朗來說還是久違了——這種不安上次發生的時候,還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不過數歲的他,進入那個不開燈的房間之前。

那只已經開始爬上褶皺的大手,其實對他來說是熟悉的,甚至是親切的,畢竟從幼時起就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但當那只大手,略帶著些強硬的力道,抓起了幼年時自己細弱的小胳膊,想要把自己拉入那個不開燈的房間之前,其實他的嘴裏說著的話是:“你最喜歡的動畫片要開始了,你媽媽不讓你看的。到房間裏來,我偷偷給你放。”本是一件輕松又開心的事情啊,而且對於那時年紀太小、單純又容易輕信人的饒朗來說,他對那只大手的主人這樣的說辭,從內心深處是深信的,連半分懷疑都沒有。

可是為什麽,就是那個不過數歲的自己,那個單純到令人發笑的小男孩,在被拉進那個不開燈的房間之前,就是不由自主的、莫名其妙的,從心底生出了一種可以說是本能的不安來呢?

這樣的一種不安,唯有在那時出現過。

再以後,無論饒朗在面對任何冷漠、危險、混亂的局面,無論他的心底產生了多麽厭惡、焦慮、恐懼的情緒,其實就連完全失控的情況也是時有發生,但是唯有那樣一種自心底本能升騰而起的不安,那種令人不明原因、就是止不住的渾身顫抖的感覺,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是,令饒朗完全意想不到的,這樣一種不安竟然在自己成年以後,在自己遠遠逃到了異國他鄉、想要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裏假裝自己也同樣可以煥然一新時,在遠離了童年那個怯弱無助的自己十多年後,竟然在人沒有任何一點點防備的時候,就這樣又出現了。

這不安的情緒,竟然讓本來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的饒朗,像準備逃生的小獸一般、蓄積起體內平時輕易不會發覺的潛能力量,渾身蓄力緊繃。可就算是身體準備好了,饒朗發現自己的心,還是像幼時一般,面對著這種不安毫無一點辦法,只想慫慫的逃開去就好,就像鴕鳥把頭埋進眼前的沙子堆,讓大腦混亂的恐懼已經容不得任何理性的思考。

所以饒朗下一個舉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然後想要逃開這看似血盆大口的紅色沙發和泛著冰冷藍光的電視屏幕一般,快速奔上樓梯,想要向著自己的房間裏面躲去。饒朗想著,可能要到自己轉身鎖上房間門的那一刻,這種不安才會稍微消退一些吧?

如果饒朗這時還有一絲絲理性思考的能力,不,應該說,如果平時的饒朗不完全沈淪在自己的心理困局裏,願意對雷這個看似會讓任何一個人全然不設防備、再正常不過的普通男人雷,留心多看上兩眼,如果他沒有被這每天太過規律簡單的校園生活溫水煮青蛙一般,消磨了在國內覆雜環境中渾身雷達全開所保持的那樣一種機敏,而漸漸生出了一種鈍感……

如果那麽多的如果都成立,那麽饒朗,會不會有幸發現,這個名叫雷的年輕男人,眉眼之間,竟與十數年前拉他進不開燈房間的那只手的主人,竟然有那麽幾分相像?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如果。

所以饒朗什麽都沒有發現,心理也沒有一點點準備,只是在樓梯上拔足狂奔,一門心思的想要把自己的房門關好鎖好,似乎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確保自己的安全,就能狠狠擊退心裏那樣一種久違的、本能的不安。

逃進房間、轉身鎖好門,這個簡單的動作,倒是真如饒朗腦子裏不斷放映想象的一般,被他順利的完成了。

這時,饒朗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剛才那如隨時準備逃生的小獸一般、渾身緊繃起來的肌肉,這會兒也才終於放松了下來。

饒朗不在意的轉過身去,想要把自己狠狠摔進軟軟的床裏,在經過如此身心俱疲的一夜後,嘗試著好好的睡上一覺。然而——

眼前的一幕幾乎讓也不算沒有見過世面的饒朗,驚叫出了聲。

因為他看到,那個每天生活得像個隱形人一般的雷,每天沈迷於自己的電玩世界無法自拔的雷,那個似乎並不願與三次元世界的人類發生任何牽連、就連多說一句話也是不願的雷,此時,就站在自己的房間裏,站在自己的面前。

若只是普通的房東到訪,為何選擇這樣的深夜?面前的雷面無表情,也沒有開口說話,讓人對他的目的不明就裏,這樣的混沌不明,也會讓人的心裏生出更多的混亂與恐懼。

在饒朗心裏,剛才那隨著鎖好門的動作、好不容易才消退下去的不安,此時立刻以排山倒海之勢卷土重來,一下子占據了饒朗的全部心臟,分明比剛才更加洶湧。其實在寬松格子的棉質睡衣褲下,饒朗渾身已經顫抖得完全不受控制,甚至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以前只在恐怖小說裏看到過的描述——“牙床不停的打架”。饒朗甚至覺得,架在鼻梁上的框架眼鏡都會隨著全身細微的顫抖滑落下來,讓他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對整個局面更加失去控制。

絕不可以這樣,也許,會——“死”。快點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和大腦,不要再顫抖,也絕對不可以失去理智。

饒朗也不知道“死”這樣一個突兀的字眼,怎麽就在完全沒準備之間、莫名其妙的蹦入了自己的大腦裏。畢竟自己眼前面對的,只是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IT技術宅男,而且他的雙手就這樣自然的垂在身側,沒有擺出任何攻擊的姿勢,更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就算他選擇了一個詭異的時間點、不明就裏的來到自己房間,一般人的常規推論,大概也就是遇到了一個需要去吐槽君賬號投個小稿的奇葩房東吧?

“死”這樣激烈而嚴重的字眼,到底是怎麽在一瞬之間,蹦進了饒朗的腦子裏?

很久以後,當饒朗回憶起這樣的一幕,便會發現,那個莫名蹦出的關於“死”的想法,大概是人面對不可邏輯推論出、但是可以感知到的危險,最本能的一種求生自救吧?

雷和饒朗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了許久,久到二人之間的空氣裏,生出了一種彼此對峙的危機感。

然後,雷終於開口了。

伴隨著他的開口,給饒朗帶來的,是竟比看到雷詭異的出現在自己房裏更多的不安和驚駭。

其實雷開口只說了三個字:“饒一迪。”

饒一迪這三個字,在現下的世界裏知道的人不多,還記在腦子裏的人恐怕就更少了。

饒一迪,是饒朗的曾用名。是饒朗早已不在世的外公所取的。

在發生了那樣一件饒朗至今都不願也不敢想起的往事之後,在饒朗媽媽的強力運作之下,立即把饒一迪這個名字更換成了現在的饒朗。

從此,饒一迪這三個字,就如同那樣一件往事,成為了整個饒家不可言說的秘密。饒朗自己當然更不願主動想起,於是漸漸被收藏進了記憶抽屜的最深一格,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讓人已經很難再去發現,更別說再去翻找出來。

然而,在此時此刻,十數年過去了的遙遠以後,在遠離了饒朗家鄉的異國,突然有一個跟饒朗同歲的年輕人面對著他,清晰的喊出了“饒一迪”三個字。

饒朗大腦裏面一片空白,什麽都不能再想,什麽動作也不能再做,傻楞楞的站在當場。

趁著饒朗發楞的當下,雷竟然突然走到了饒朗的近前來,作勢就要吻上饒朗的唇,那一只右手的動作,竟是要伸手就去褪下了饒朗的睡褲。

這會兒饒朗就該感謝剛才那股求生的本能,讓自己拼命控制住了全身的顫抖,留住了頭腦裏勉強維持清醒的理智。他猛地一把推開了雷,啞著嗓子喝道:“你做什麽?”

雷的神色稍顯得有些驚訝,但很快平靜了下來,也並沒有氣惱,反倒是對著饒朗笑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的擼起了自己格子襯衫的兩只袖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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