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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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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娶我所慕者,有何不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說道。

雙眸直視前方,但他其實並未看著什麽。幾位長老臉上的表情是何等的震驚與無奈,他完全想象得到。

權力鬥爭中,永遠都會有無辜的犧牲品。自從踏入這片戰場,他便明白自己沒有退路。只有擁有強大的力量,才能無懼掣肘,達成心中所願。可是,弟弟、母親……他的雙手,早就不是幹凈的了。

從小,他便是父母、乃至整座王城的掌上明珠。龍血鳳髓的他在族民眼中貴不可言,但又謙遜有禮。父王嚴厲的教導伴隨他啟蒙。六歲起,他師從陸英長老,跟隨這位曾遇異人點撥、“劍癡”之名傳遍四野的老翁修習劍術。

縱然天資縱橫,所向披靡,三百年間,即使最後十載魔氣入體,高強度的練習,他也從未停止過一日。

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培養自己的勢力,震懾碑淵海,解散長老會——短短幾十年,他獨掌王權,成為天鹿城備受敬重的年輕新王。迎娶愛妻,兒女雙全,一切都看似遂心如意……

然而,整整十年了,與始祖魔的大戰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光明野異魔橫生,惡臭湮沒了清香,黑暗即將遮蔽光明。

當他再一次舉起王劍,胸口那道被魔氣侵蝕已久的傷口劇烈地疼痛起來。失散於人界的胞弟還未找到。他比誰都清楚,沒有時間了。

唯一的弟弟:北洛。找到他,是他多年未了的心願。他該早點下這個決定的。然而,若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他的城為守護光明而存在,王的使命,他向來放在首位,比自己、甚至霓商和孩子們的性命更重要。

北洛離開天鹿城太久了,他是作為一個人,而不是辟邪長大的。或許在人界——他一直這麽期望——弟弟可以活得更自由、更快樂。

只是,他要死了。為了族民,為了一個對天地蒼生的承諾,他不得不自私一次。犯下的過錯再也沒有贖罪的機會,他唯一可以留給他的,只有他們原本就共生共享的力量。

那雙笑盈盈的漆黑明亮的眼睛,他從未忘記。他也從未敢忘記被傷害時,那張隱忍蒼白的小臉。

即使早在三百年前就已徹底失去了他,但他堅信,他的弟弟,會成為比他更加優秀的王。

也許還有兩天,也許……只剩一天。他一手捂住傷口,一手緊握著王劍。鮮血滲透王服,在胸前開出一朵殷紅的花。

阿玄猛地睜開了眼睛。

花朵仍在視野裏綻放,猩紅、熱烈。疼痛由夢境延伸到了現實。他左手用力按壓在劇烈起伏的肋骨上,幾乎在同一位置,傷疤在掌心下灼熱地跳痛著。

那只古怪魔物,儼如九頭巨蟒,拍山擊石,恐怖如斯……而那夢中人,一人一劍,膽敢獨自迎敵……他的衣襟被鮮血染紅,似乎受了很重的傷。他能否全身而退?還有……他是誰?

任憑努力回想,夢的碎片卻在逐漸清醒的意識中迅速溜走,再也找不回來。

殿室內一片寂靜。阿玄坐起身,撚亮一盞燈火。他緩緩解開衣衫,與巫炤戰鬥時留下的傷口幾乎都已痊愈,只有那道從小便伴隨他的疤痕,在心口下方長蟲般蟄伏著,微微泛紅。

將燈熄滅,阿玄久久枯坐於黑暗之中。

午後,原天柿前來送藥,一進門便見竹簍歪在窗邊,花箋鋪了滿塌。阿玄盤腿而坐,身上僅著裏衣,頭發披散。擡頭看見原天柿,他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接著又左一張右一張,津津有味地翻閱起那些花箋來。

看著他這副散漫的樣子,毛絨絨的臉蛋上慍色乍現。

“就知道你在這兒。”原天柿踮起腳尖,將瓷碗擱在幾案上,“幹嘛老往主人這裏跑?”

阿玄對它變化無常的態度早已習以為常,他瞥了一眼氣呼呼的飛天鼠,笑道:“北洛有意見?”

原天柿微赧了臉,“都是別人送給主人的,主人還沒說怎麽處理呢,你別弄亂了。”

聽到這話,阿玄突然沒了興致。

昨日夜裏下起了雨,雨聲淅淅瀝瀝敲在心上,整夜不歇,將夢也打碎,霑得微濕。

隔著一方庭院,北洛又是一夜未歸。

阿玄自己做主搬回了偏殿。盡管幽靜無人,但殿室內處處殘留著北洛的影子:架上的王服、桌上的杯盞、看了一半的書、沾著氣息的床……這段時間,他的身體似乎習慣了慷慨的餵養,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渴望北洛的力量。

他難以承受自己的饑渴。然而,讓他更加無法容忍的,是北洛的縱容。

他這次傷得實在太重,盡管在北洛的幫助下,妖力已恢覆了七八成,但體力卻遲遲未能跟上。由於被明令禁止練武,他只得每日在庭院中盤坐修習,靜心領悟析木傳授給他的那套心法。

起初,修煉似乎並沒有帶來什麽顯著的效果,但數日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境界。妖力暢然流動之際,靈臺也變得無比清明。

突然,他發現自己穿越層層迷霧,進入了過去的夢境之中。原本模糊的畫面逐一變得清晰起來:他看見自己手持寶劍,一個接一個地砍下那九頭“巨蟒”的腦袋;他看見自己站在卻邪之門之下,金燦燦的餘暉中,腳踩魔核,傲然獨立……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銀色劍骨上金色的草紋,猶如一雙展開的羽翼。

他認得,那是玄戈留下的,南河的佩劍——天鹿。

自那天起,他便廢寢忘食地沈浸於冥習之中,只為能再次回到那些片刻明晰如昨的夢境。

一滴血濺落在金色的長草上,他終於發覺身下的嬰孩奄奄一息;滿天紅霞中,他終於看清了後背上女子的面容……

無數星夜,在那些仿佛被困於黃昏與拂曉之間的幽夢裏,只有他,陪伴著“他”,一起沈默地走了很遠很遠,遠到生命之路的盡頭,遠到最終——無路可走。

他終於明白了那些夢境背後的真正含義。

片刻的悵然若失之後,他心中升騰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怒火。這是他的人生,他的記憶,沒有誰——即便是玄戈——有權將任何不屬於他的東西塞進去!

然而很快,怒火消融,刺骨的冷水兜頭澆下。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但若不是如此,這些年發生的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回想起過往種種,阿玄狠狠地打了個寒顫。或許,自己最好離北洛遠一點……能夠像現在這樣,默默陪在他身邊,不就已經足夠了嗎?他永遠不會是“對”的那個,但至少,他可以讓自己不要再繼續“錯”下去。

心中一道清冷的嗓音,沈著、篤定。

“娶我所慕者,有何不可?”

那聲音充溢著痛苦和猶疑,再一次道: “娶我所慕者,有何不可?”

阿玄心亂如麻,猛薅了薅頭發,索性將花箋胡亂攏作一捧,扔回簍中。

一雙腳停在他面前。他擡起眼皮,“幹嘛?”

原天柿不知何時化作了少年模樣,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道:“你不是也送了一張花箋給主人嗎?”

阿玄沒有吭聲。他並不想提起這個話題。

原天柿輕輕踢了踢竹簍,不著痕跡地將它推遠了些,然後繼續道:“你在箋上畫了一顆奈果……那是什麽意思?”

阿玄眉頭微微一皺,“你們主仆倆還真是親密無間啊。”

“那是當然,不過你千萬別誤會。主人將你送給他的花箋好好收在書匣裏了。我收拾桌案時不小心發現的。”

“不小心?”

原天柿避而不答,“是你自己畫的?”

阿玄似笑非笑地問道:“為何這麽說?”

“除了你,誰好意思把這樣的東西拿來送人?”

阿玄差點沒被原天柿的話給氣笑了。如此毒舌,果然是一對好主仆。

“此言差矣!”他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丹青這門手藝,尤其講究別出心裁,另辟蹊徑,哪是你這種小腦瓜所能理解的。我畫的非普通奈果也!”

“噢?”原天柿翻了個白眼,“怪不得一開始我沒認出來。既非普通奈果,那是什麽?有何特別之處?”

問題又繞了回來。阿玄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原天柿解釋,難道要他坦白:我覺得你主人像一顆成熟的奈果,看起來可口得要命,令人想咬上一口?

“那個……奈果嘛。”阿玄清了清喉嚨,“你知道的,棲霞有名的特產……”

原天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來。”阿玄伸手,拉原天柿在身邊坐下,“你操這個心做什麽?”

“我自有打算。”原天柿道。

阿玄聽了沒往心裏去,笑道:“你既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可是公平?”

原天柿眨巴眨巴眼。

“你先回答我的,然後我再回答你的,如何?”

原天柿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在白眼和點頭之中選擇了後者。

阿玄卻像是不知該從何說起,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親眼見過玄戈大人?”

“玄戈大人,主人的哥哥?”

阿玄點點頭。

原天柿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而後晃晃腦袋,努力將思緒拉回到五十多年前。

“那時候,我剛遇到主人,滿心歡喜,一心只想抓緊時間和他培養培養……感情。可是,有一天夜裏,一個紅毛大妖突然出現,不由分說和主人打了起來。主人遭暗箭所傷,昏了過去。”

“紅毛大妖?”

“那家夥可兇了,身上的妖氣也很厲害。我擔心主人的安慰,立刻悄悄跟了上去。主人被直接扛進了這兒,我沒法進來,只能躲在外面的花叢裏,等待機會。這一等就是好久,餓得我前胸貼後背,肚子咕咕亂叫……”

“然後呢?”阿玄催促道。

“終於,一個大妖匆匆而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主人,但還是嚇了好大一跳——他和主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進了離火殿,沒過多久就出來了,臉色比來時還要差。……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就是玄戈大人。”

“他和北洛真的那麽像嗎?”

身旁的少年顯得急切而又略帶不安,原天柿瞥了他一眼,沈默片刻,道:“盡管容貌相似,但他們給我的感覺卻大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玄戈大人的氣息太過霸道,我們這些小妖是萬萬不敢接近的。”原天柿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而主人……雖然他看起來和玄戈大人一樣冷冰冰的,但他的氣息卻很溫柔。我一遇見他,就認定了他是我的主人。當然,主人也是極厲害的大妖,只不過當時他的妖力尚未覺醒。

“那日玄戈大人進入離火殿後,很快,我就聽見裏面傳來雙劍交鋒的聲音。主人哪是玄戈大人的對手,我擔心得不得了,怕……”

“你怕玄戈會傷害北洛?”阿玄脫口而出道。

原天柿楞了一下,然後緩緩搖了搖頭,“玄戈大人的氣息剛烈無比,同時,亦十分沈重……他沒有傷害主人,也沒有傷害我。他肯定一早就發現我躲在庭院裏了。”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沒想到,僅僅一天之後,他就……”

玄戈死了,就在北洛回到天鹿城的第二天。

沈默良久,阿玄擡起頭,凝視著原天柿,“阿柿,你覺得……我和玄戈,我和他,有什麽相似之處嗎?”

原天柿轉過身,神情看起來頗為困惑。他想了想,沈吟道:“與其說像玄戈大人,不如說像主人。眉毛,還有眼睛……”

“除了這些,就沒別的了嗎?”

原天柿細細打量著阿玄。松林——主人——的氣息,“幾乎”掩蓋了其他一切氣味。

“氣息……你氣息裏的某種東西。我不確定是什麽,但那是一種讓人恐懼的力量,與我從玄戈大人身上感受到的極為相似。”他猶豫地咬了咬嘴唇,“你永遠不該懷疑黃金飛天鼠敏銳的嗅覺。我一直擔心,擔心有一天,你會……”

阿玄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來。

他以前不明白,不明白原天柿為何總是對他忽冷忽熱,為何偶爾投來的眼神中,會充滿著探究與覆雜。

他一字字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絕不會傷害北洛。絕不會!”

他瞪著原天柿,雙眸一眨不眨。

作為一只黃金飛天鼠,對充滿力量而又閃亮的東西,原天柿總是難以抗拒。這是一雙令他喜愛的眼睛,從第一眼看見它們時便是如此。然而,他既愛又恨——這雙眼睛背後的秘密,成了他心頭難解的疙瘩。

自從阿玄出現以後,北洛全心全意,為其傾註了太多的心力。盡管他們成為了朋友,盡管他一次次見證了阿玄的努力——就在不久前,他親眼所見,重傷昏迷的少年竭力抗拒,令北洛不得不撬開他緊咬的牙關——但那股隱藏在少年體內的力量,始終讓他無法完全放心。

“我相信你。”原天柿開口道。

聽到這句話,阿玄的表情終於不再凝固,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然而,在他心底深處,亦回蕩著深深的哀戚。

那個人,早已永恒地消失在這寰宇之中——他的傷疤,他的妖力,他的愛與他的痛,他的牽掛與灑脫,卻仍然奇跡般地留存在這世間。

於是,順著命裏的掌紋,他找到了北洛,被帶回了家。從一團含混不清的影子,漸漸地,他看見了自己真實的模樣。

“阿柿,多謝你。”阿玄輕聲道,“你回答了我的問題,現在該我……”

“不必了。”原天柿打斷了他,站起來擺擺手,“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阿玄看著原天柿,啞然失笑道:“你今天說話怎麽奇奇怪怪的?”

“你才奇怪呢。”原天柿朝他努努嘴,“藥涼了。”

深褐色的藥汁,他大口大口地吞下。他想快點好起來。他要快點好起來。

“今天我可以去演武場了嗎?”

“你說呢?”

阿玄笑笑。漱了口,他邊攏起長發邊隨口問道:“你真的不曉得梅枝在哪兒?”

“不知,主人沒告訴我。這些天主人出城一次也沒有帶上我。哼,我飛得可是又快又穩,平安降落的記錄至今無鼠可破!”

“你會飛?”

“你——”

“對不住,對不住。”阿玄連連拱手,“我不知道你本事原來這麽大。”

原天柿搖搖頭,恨不得將白眼翻到天靈蓋上去,“你呀,白長了這麽一張臉,竟是個比主人還笨的榆木腦袋!”

“瞧你這話說的……”

原天柿突然湊近阿玄耳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以為,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是誰一口一口餵你喝藥的?”

阿玄一楞,“昏迷的時候……喝藥?”

原天柿朝他嘟起了嘴唇。

阿玄呆呆看著他,突然心中一動,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這樣……一口一口?和你?!”

“砰”地一聲,俊俏少年消失無形,渾身炸毛的黃金飛天鼠取而代之。

“別生氣別生氣,有話好好說嘛。難道——真的是你?”

“想得美!”原天柿亮出利爪,“除非是為了主人,其他人——絕無可能!”

花箋節一過,蓮中境裏便悄然設下了新的賭局。賭局常有,賭法千奇百怪。這一次,飛天鼠們竟然把念頭動到了辟邪王的頭上。

誰能奪得北洛的青睞,抱得“美人”歸——原天柿可是把存下來的所有溫泉票子全壓在了阿玄身上。眼看主人對感情已是遲鈍得不得了,沒想到它予以厚望的少年,更是榆木腦袋中的朽木!

“那、那、那,難道是……”

看著眼前發紅的耳朵,原天柿皮毛一抖,終於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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