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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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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乾坤陣樞,天鹿城中最優美,也是最引人註目的建築。它像一條盤旋飛舞的羅帶,悠然飄揚於城池的上空。

陣樞的頂端,閃耀著王焰之炬。那是只有依靠王的力量才能驅動的古老法陣,千萬年來,以一種無人知曉的神秘方式自行運轉著。即使在正午時分,金色的“烈火”依舊烈烈地,欲與太陽爭輝。

而王,此刻正站在王焰的下方。

他的臉龐被光陣照耀得雪白,虹膜則琥珀似的透亮。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脈搏,都與王焰,以及腳下的城池緊密相連。

在這座看似安寧的城池下方,危機四伏。黑暗永遠在蠢蠢欲動。魔族勢力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打通這條通路,去往人界和其他空間。

作為天鹿城的王,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然而,這份權力亦是他永恒的枷鎖——他不能變弱,絕不被允許。他的力量,不僅關乎個人,更關系著整座王城的安危。

燦爛的陽光下,王焰看起來是那麽錚亮,與平常無異。可是在北洛眼中,一點微塵,極淡,附著在明亮的光焰上。這點微妙的變化,城中唯有他和最為年邁的兩位長老能夠察覺。

這足以表明,王的力量變弱了。

應磊登上陣樞。

北洛覺察到他的到來,轉身離開王焰。兩人並肩站在高臺的邊緣,遙望一灣之隔的孤島。

巽風臺矗立在激蕩的洋流中,隱忍、沈默。北洛心有所感——此刻,在那些飛翹的巖石之下,有什麽正牽動著他的心神。

應磊深谙北洛不喜繁文縟節,直接開口道:“王上,光明野置放的法陣捕捉到兩只符鳥,已妥善處置。城中各處無恙。析木率隊巡視,暫未發現任何異動。還有一事……”說到這裏,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北洛的臉色,“兩位殿下驍勇善戰,小小年紀已能獨當一面,但與您和先王相比,終是有所不及。長老們的意思是……為了王族血脈的延續,希望您能再考慮考慮。”

見北洛凝眉不語,他又接了一句:“鳴瀧長老讓我給您帶一句話。”

“說。”

“將破綻留在身邊,對您和天鹿城都沒有好處。”

北洛冷笑一聲,“這些年他老人家的話沒幾句入耳,今日所言,倒是不虛!”

那話音到最後已是又冷又澀。

破綻。難道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破綻嗎?然而,那又如何?就算不是天鹿城的王,他北洛要護的人,難道還護不得,護不住?

“王上,鳴瀧長老那邊,是否需要我……”

“不必了。我會找個時間,親自和長老們談一談。”

“是。”應磊頷首。

“我剛收到消息。”北洛話鋒一轉,“你推測得不錯。風族長在各部落間多方打聽,發現千年前確實有族人找到過一種異色的靈晶碎片。擁有此種血晶的夢境十分罕有,蘊含著強大而狂暴的力量。部分寄靈族人被血晶的力量所吸引,耽溺其中,而這所謂的寶藏,卻會使他們心智逐漸混亂,最終形神俱滅。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這種夢境都不曾再出現。直到不久前,風族長探知到一個奇異的夢境,其中血晶的力量尤為強大。我和風族長推測,這種東西,極有可能是時間異動留下的印記。

“近距離接觸過法陣,或是被血祭的生靈,在時間溯回後,魂魄必然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魂魄之傷輕易無法愈合,由此形成的血晶,就像精神世界中難以根除的病竈,會不斷侵蝕每一個生命,直至將其完全耗盡。”

應磊道:“我讓析木準備一下。”

北洛因這默契的一句而面色稍緩,“巫炤停留過的地方,必會留下痕跡。我親自再去探尋一番。”

“是。”

“關於時間異動……”

應磊心領神會,“您放心,析木對此一無所知。可是,王上,這件事並非您一個人的責任……”

“當年,是我心軟。我無法改變自己的選擇,但必須糾正自己的錯誤。”

應磊默然片刻,他還能說什麽呢?最終,他只是輕聲道:“我明白了。日常巡邏由我來接手。”

“讓耀光去吧。”北洛溫聲道,“她不是培養了幾個得力幹將嗎?我瞧著不錯,正好借此機會讓他們鍛煉一下。”

“是。”

北洛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看向他一本正經的副將,“怎麽這次不喊著要跟我一起去了?”

“我……”

“你留在城中,我放心。”

談話就此結束,應磊心中了然。他俯首鞠躬,一句“望您保重”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即便說了,也不過是廢話。整整十年,眼看玄戈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數不清多少次,他殷殷地勸說,然而,有什麽用呢?這麽多年來,他只能默默應著那句托付——

“照顧好我弟弟”。

肩頭被重重一握。應磊望著那道逐漸下沈的背影,筆挺挺的,如一桿上好的長槍。

北洛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沈溺於過去的人。但奇怪的是,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沒有再登上過巽風臺的峰頂。偶爾,在戰鬥結束後,他會來小島上走走,來看看那些擺放著小花的石龕。

那一座座小小的、由石子堆砌而成的思念之塔,隨意散落在山道兩旁,與雜草、山石、繁花融為一體。它們靜靜凝望著天鹿城,天鹿城也靜靜凝望著它們。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無數曾在這座王城裏鮮活過的生命。他們早已將一切歸還給天地,不曾在石上留下半個名字。

第一次登上巽風臺的情景,北洛很少想起,卻記憶猶新。如今想來,峰頂吹落的涼風似乎就拂在臉上。在崎嶇的山道上,他獨自走了許久。菱葉樹沙沙作響,風中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最後一段路,天完全黑了,只有遙遠星辰為他投下些許黯淡的星光。

他莫名地感謝天空中沒有月亮。

峰頂上,躺著死去的辟邪王。

那是他的哥哥。

幼年時的那場意外,導致他幾乎記憶全失,僅剩的一點,也隨妖力的封印被剔除得幹幹凈凈。他一點也不記得父母,不記得有一個胞兄,更不記得這座城池。同樣,為了王權的穩固,三百年間,他們也將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抹除得一幹二凈。

仿佛一次重生。回到故土,他一躍成為威震四方的光明城主。這是一條看似風光,卻荊棘遍布的道路。或許,正因布滿荊棘,北洛才願意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那素未謀面的兄長,似乎早就預見了他的選擇。

占據整個視野的骨架,極高、極大,失去了光澤,枯萎得灰白。北洛無法想象,如果玄戈還活著,那模樣該是何等的威風。

只可惜,他再也見不到了。

像一只累極而眠的巨獸,蜷曲的尾骨緊貼著身體,又如母體中脆弱的嬰兒。頭頂星河寂寂,腳下海濤轟鳴。它就那麽孤單地躺在巽風臺上,一雙線條優美的尖角朝向王城,斷裂的肋骨觸目驚心,兩端都粘著黑血。

北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依戀之情。不知過了多久,靠坐在玄戈的胸骨上,他睡著了。

就在那一夜,他第一次體會到吞噬力量的感覺。異樣的饑渴將他從沈睡中喚醒。像幹涸已久的大地,當澎湃的水流到來時,他憑借本能,猛烈地吸收了一切。

片刻的滿足後,疼痛驟然而至,仿佛要將他撕裂開來。痛苦和力量競相重塑著他的肌骨。每一瞬都變得無限難熬,又無限綿長。

待劇痛止息,他重新睜開眼睛。那雙流金溢彩的瞳仁所看見的世界,已與先前全然不同。

“這世間,哪有你這樣的哥哥……”

面對夜空中消散殆盡的金色光點,北洛再一次在心底嘆息。

玄戈將從他骨血中奪走的力量,加上自己的,一並償還給了他。

或許,這就是一個兄長對弟弟的辭別罷。

拐過最後一道急彎,海風撲面,北洛踏上巽風臺頂。千萬年來,這裏竟沒有一棵高樹。連菱葉樹也退避三舍,只艷艷地燒紅了山下。唯綠草和野花,一團團,一簇簇,點綴在赭紅色的沙石之間。

在靠近城池一側,離幾座石龕不遠的草地上,一株小樹,亭亭玉立。樹只有半人高,細枝上抽著新芽,幾瓣嫩綠在風中顫動。

樹旁,躺著一把劍,還有一個人。

那人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一本書攤開蓋在臉上。

北洛剛一走近,那卷《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記》便滑落到地上,露出一張閉目含笑的臉孔。

北洛居高臨下。只見一只眼睛悄悄睜開,看看他,閉上,然後換另一只,調皮地沖他眨了眨。

“此處風涼。”北洛就地而坐,將手中的太歲與無爭放在一處。

阿玄坐起身來。

發絲亂了,沾著幾片草葉。他拾起書,笑道:“太陽曬得好舒服,看了會兒書,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北洛看著阿玄。他想伸出手去——像以前那樣,幫這不拘小節、弟弟似的孩子弄弄頭發,理理衣衫。

良久,他卻沒動。

阿玄自顧自地撫平書頁上的折痕,忽然輕聲道:“北洛,多謝。”

北洛並不問他謝什麽,只是以一個簡單的“嗯”作為回應。

阿玄歪過頭。不知怎的,目光一落在那雙淡色的薄唇上,便再也移不開了。他本想說點什麽,卻突然想起原天柿幾天前的話,心口猛地一熱,別開臉去。

“……你很少來這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裏藏著某種隱晦的情緒。

北洛用指尖輕輕揉捏著一顆鵝黃色的花骨朵,沈默著。

“我聽說,辟邪王若是戰死,便是在這裏……”

“你知道這裏總是讓我想到什麽?”北洛淡淡道,“直掛雲帆濟滄海。作為最後一程,這裏,很好。”

這裏,很好。

阿玄心口沸燙。

怒濤猛烈拍擊著礁石,轟鳴縈繞在巽風臺上,不絕於耳。在這巨帆似的海島下方,仿佛停泊著一艘準備隨時啟航的大船。所有消亡的,都在這裏被銘記,也終將在這裏被徹底地遺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北洛覺得,他們終於自由了。

“玄兒。”北洛將視線投向那棵小小的梅樹,“這幾個月以來,你一定費了不少心思。”

“喜歡嗎?”

北洛微微一楞,隨即點頭,“當然。不過……”

“只要你喜歡就好。別和我說妖力不該拿來浪費的傻話,哥哥大人。它會活下去的,對嗎?長高,長大,過幾年,開滿滿一樹梅花。”

望著少年認真而期盼的眼神,北洛笑了一下,道:“活不了……我就用妖力養著它。”

“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

阿玄垂眸,笑道:“孩子們會喜歡的。在這裏見到一棵人界的花樹,他們一定很驚訝。而且我想,玄戈大人也會喜歡的。”

這話說得極輕、極篤定,北洛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驚異地轉過頭來,對上兩只笑盈盈的眸子。

“析木哥告訴我,玄戈大人曾特意帶霓商大人去看過人界的紅霞和漫山的花海。他如此浪漫而多情,這般獨具風骨的花兒,又怎會不喜歡呢?”

阿玄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話鋒一轉道:“你不在的時候,有位好標致的姑娘來找過你。”

北洛只覺他方才那番話說不出的古怪,不禁皺起眉頭,沒好氣地問道:“什麽姑娘?”

阿玄笑得更歡了,“看樣子不是普通人家。我見她日日在庭院外徘徊——該去問問,是哪家的姑娘,叫什麽名字,年芳幾何。”

“我看——”北洛從唇縫裏擠出點聲音,“你身子恢覆得是不錯。”

“確實好多了。倒是你……”阿玄鼻翼翕動,小狗一樣湊近,“身上有魔的氣息。”

北洛神色淡然,“剛從虛魔野回來。”

“出什麽事了?”

“能有什麽事?”北洛伸手入懷,摸出什麽,輕輕一拋,“你不是說想給翼火鑄一把劍嗎?既無法物歸原主,我們也得拿出點像樣的東西才是。”

落入掌中之物,尚帶著北洛身上的餘溫。兩顆閃爍著淡淡亳光的靈晶,顯然並非擊殺低等魔物所得。另一塊薄薄的黑石,看上去十分普通,掂在手中,卻沈如玄鐵。

“這是什麽?”阿玄拿起黑石,好奇地觀瞧。

“這種石頭叫赤簾石。日光下看起來與煤塊無異,夜裏卻有絳紅琥珀之光。因其結晶似盛開的蓮花……”

“難道——”阿玄眼睛一亮,“這就是傳說中極為難得的赤蓮龍沙?”

北洛點了點頭,“待鑄劍時,你自會發現它的妙處。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就當作你的生辰禮吧。”

阿玄感激地望向北洛。他想和他說說話,說說庭院的雨,庭院的月,問問他去了哪裏,靈晶和石頭分別是如何得來的,巫炤的事是否有了新的進展……然而,入目盡是藏不住的疲累之色。星點青須紮在唇上、頦下,弄得那張臉仿佛窄了、黯了。

“晴雪的藥極安神,近來總是睡不醒似的。”阿玄懶懶打了個呵欠,“你要不要……陪我再睡會兒?”

北洛聞言,伸手捉過他的手腕。阿玄輕輕掙了兩下,見北洛毫無松手的意思,於是轉而凝神調息,試圖控制體內的妖力。然而,許是好幾日“饑餓”難耐,他的妖力並不願聽從他的指揮,而是雀躍地追逐著北洛的力量,渴望與之融為一體。

“哥哥!”阿玄輕聲卻堅決地喊道,“夠了!”

北洛沒有再堅持,用行動回答了阿玄方才的問題。他向後躺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一手枕於腦後,然後合上了眼簾。

溫暖的力量,像陽光一樣流進體內——自己是有多麽遲鈍,才會一直未曾察覺,他享有的關愛,得到的饋贈,遠比應當獲得的要多得多。北洛知曉他的身份,他的來歷,即便如此,他依然無私地向他奉獻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心裏的苦水翻湧上來。那人的睫羽安靜地棲息,一動不動,在皮膚上落下淡淡的陰影。

他放肆地,用他隱秘於懷的寸寸柔腸,去傾訴,去話別。

“不是說困了?躺下,睡覺。”

天穹很高,空空的無雲,藍得發紫。陽光在小樹稀薄的枝葉間閃耀。

“它會活下來的。”阿玄閉上眼,輕聲低語。

過了半晌,就在他以為北洛已經陷入沈睡之時,耳畔傳來兩個無比清晰的音節:“當然。”

海風一陣一陣,吹不散青草的幽香。微睜的眼縫中,北洛同樣看得見藍天,看得見頭頂搖晃的嫩芽。該如何照料這棵小樹呢?他在心中暗自思索。或許,是時候去請教一下伏辰長老了。

或許是真的累了,合上溫熱的眼簾,北洛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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