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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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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頻繁的裂空竟讓他覺得有些吃力。

北洛心中暗自好笑,不知是高估了自己,還是低估了那個小崽子。昏迷期間失去自控的少年簡直就是狼群裏最兇狠的那頭小獸,不知饜足。好幾次,在阿玄無意識地啃舐中,他不得不強忍下一掌將他掀翻的沖動。

身後的金焰熄滅了,濁氣立刻湧上來。北洛靜立片刻,合起眼簾。

太歲發出一聲嗡鳴。籠罩著整片大地的鉛灰色開始浮沈、四逸,藏匿其間的低等魔紛紛遁走,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不一會兒,混沌稍清,遠遠露出一道黝黑的石壁。石壁上寸草不生,布滿刀削般的刻紋。它高聳入雲,兩端連綿不斷,直沒入霧霭之中。

在石壁的中央,嵌著一條半座山那麽高的裂縫,就像一道傷口,滲出熒熒血光。在那深不見底的幽暗內部,無數赤紅眼珠悄然轉醒,窺視著裂縫外那孤絕的入侵者。

北洛睜開雙眸,瞳中暗金一點。遠處,混沌翻湧,又是一陣窸窣。他諦聽著,臉上平靜無波。等那聲響遠了,他邁開步伐,朝裂縫走去。

萬千赤紅的眼珠緩緩閉上,重新變得跟巖石一樣,又老又硬。

北洛進入裂縫,繼續前行。血紅的天光漸漸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空氣越來越幹燥,也越來越渾濁。不多時,地勢急降。四面尖石嶙峋,不斷曲折向下。酸臭炙烤著鼻腔,沿呼吸一路燒進喉管,燙過臟腑。北洛凝神屏息,盡量減少吐納的次數。躍下幾段深崖,又走了半日,前方終於隱隱有了亮光。

驀地,視線豁然開朗——不知是自然的鬼斧,還是魔力的神工——眼前出現一個足以容納整座小山的巨大石洞。一道天塹橫貫東西,寬達三十餘丈,將洞穴底部一分為二——這是炎河的神跡。灼燙的紅河一刻不停,在深不可測的天塹下奔騰而過。

對岸,即是北洛此行的目的地。

伏荒炎——虛魔野四荒之外,一座異常炎熱、被時光遺忘的洞府。

北洛緩緩而行,目光四處游走。火光爬上溝壑,在巖壁上粗喘,妄圖用餘溫的爪牙獠殺一切——看上去,它曾經成功過。

地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砂石;形狀怪異的骸骨散落各處;雜亂腳印,有的在裂谷邊緣徘徊,更多的,向外,逃離。兩岸之間,無路無橋,只有一根細細的鐵索橫亙在空中。火舌伺機而動,好像隨時都會撲上來,將之咬成碎段。

炎河忽而咆哮,聲音揚到高處,砭人骨髓,竟似洪荒來的怪獸。

北洛饒有興趣地聽完,然後毫不猶豫地踩上了鐵索。他的腳步輕盈而又穩當,仿佛行走在平地,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行到三分之一處時,北洛停下腳步,借著幽微的火光低頭打量。鎖鏈在腳下微微顫動,寬度不足三指,顏色黑中帶赤,赤裏泛黑,似有絳色星芒在其中流動。再定睛細看,鎖鏈表面竟然凝結著幾顆微小的水珠。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歷經千年,鎖鏈依然堅硬如鐵,通體冰涼,沒有受到絲毫侵蝕。北洛望著腳下火紅的熱河,沈思片刻,忽而足尖一點,身如飛燕,幾個騰挪便到了對岸。

深入裂縫後,巖層深處一直不時傳來奇怪的響動,但這裏,當他跨過鐵索,突然變得靜得出奇。地面不見任何腳印,仿佛這裏自誕生以來,從未有過活物的存在。除了炎河,一切都死一樣地沈睡著。

景觀倒是愈加奇絕:倉黑的洞頂下,巖石的“梯田”流水般往下淌。唯一的幽光映紅那一道又一道流暢的線條,緩緩地,由明及暗,宛若飛天的吳帶。

北洛無心觀賞。“梯田”底部,視野乍收。很快,他走入一片雜亂的“石林”。巨大的巖柱頂天立地,有的歪了,有的倒了,更多的,無數的,密密麻麻、疏疏朗朗,一眼望不到頭。

北洛從懷中掏出蜃珠,輕輕往上一拋。珠子發出銀芒,猶如一輪小小的滿月,高懸在頭頂。

巖柱在珠子投射的亮光中扭曲、變形,最終被黑暗連根吞沒。驀地,炎河一聲咆哮,它們又齊齊應聲而長,將北洛圍困在中央。

這是光與暗的較量,沒有窮盡,難辨輸贏。

少焉,一道肉眼無法看見的甬道在北洛的心識中顯現出來。

蜃珠緩緩飄動,逐漸抹亮了甬道兩旁十數座異常高大的石頭雕像。它們大多傾頹嚴重;有的失去了頭顱;有的半邊身軀不見蹤影;留有尖銳痕跡的切面上,仍能感受到破壞者的盛怒;還有的,完全垮塌,原本的模樣無跡可尋。

然而,在眾多雕像中,有一座格外引人註目。它從頭到腳完好無損,孤峰般聳峙在甬道的盡頭。

北洛走到它跟前。駐足,仰首。

淡青色的薄光如冷冷刀鋒,雕琢出一張分外猙獰的臉孔,乍眼望去,竟與記憶中第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手下敗將赤厄陽短暫地重合了。完全藏匿於陰影中的雙目只是兩個漆黑的坑洞,卻仿佛射出熾熱視線,窺伺著下方來客。

它以永恒不滅的憤怒為養料,狂卷蓬發,高舉長戟——那是一把巨大的三戈戟,石刻的矛尖看起來鋒利異常,三只偃月般的彎鉤齊齊向下,直指北洛。

看來,這便是伏荒炎曾經的主人,最後一位攻打巫之國的大天魔——垚。

忽聞“鏘”地一聲,北洛身形未動,僅手腕一翻,劍光轉瞬明滅,下一刻,太歲已回到鞘中。

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少頃,有什麽東西撞擊地面。一下、兩下……響聲在石柱間不斷碰撞,被放得極大、極怪,經久不絕。

幸存的暗影裏,一根根黢黑尖利的指爪攀附著巖柱,倉皇逃竄。

對那石像看夠了似的,北洛低下頭。就在那一刻,熔巖在甬道外拋起一道明亮的火光。一剎那,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它所能抵達的、每一個最微小的角落。可是,尚未感受到它的暖意,火光便熄滅了。四周又只剩蜃珠那清冷的寒光。

清冷的光下,清冷的臉。清冷的劍鋒上,兩只清冷的眼睛一閃而過!劍光快如疾電,猝然撞入頭頂上的暗影。

驚雷炸響。在第一聲回音尚未歸來之時,北洛再次向上推動銀刃!

劍風壓下迸裂的弧光,甬道內霎時亮如白晝。暗影無所遁形,化作一道呼嘯的紅光,自北洛頭頂上方射向甬道的另一頭。

火星墜落著四濺,如血花噴湧。

分不清是誰的,又是什麽聲音,交織在一起,震蕩不休。石像被驚醒,紛紛從沈睡中醒來。殘缺的軀體仿佛在極力控訴著什麽,發出沈沈怒喝。

“早有傳聞,你變弱了——辟邪王。”

似山洪澎湃而來,瞬間淹沒了其他所有的聲響。

蜃珠滅了。北洛立定在原地,靜待洪峰的聲浪拍過身體。

在他身後,一把極長、如火炬般的彎刀,熊熊燃燒起來。紅光舔上巖柱,黑影亦步亦趨。它們占領整條甬道,令其晃動,搖搖欲墜,變得更加喧囂和危險。

北洛轉過身去。

“堃。”

“呵……你竟知曉我的名字。”

彎刀上的血色映亮了地府內最驚人的一根“石柱”。與那些靜默的柱體不同,它灰發蓬亂,尖耳崢嶸,還能看出些許人樣的臉上鑲著兩塊帶血的毛玻璃。千載的穴居使得那兩只眼睛大而滾圓,墨點似的瞳仁周圍血絲縱橫。

“之前,你身邊有一只魘魅……”

“是又如何。”

“聽聞四十前那一戰,驚天地,泣鬼神,北境大荒整整七日,風雷不絕,日月無光。”

“的確,她很強。”

“霒蝕君,而今炙手可熱的北方女王。她若與你聯手,或許……我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未必——不是你的。沒了她的護佑,你孤身前來,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與巖柱、石像以及眼前的巨物相比,一道人影,顯得如此單薄。

北洛輕輕一笑,“不妨一試。”

堃甩動長刀,劃出一聲響亮的破風之聲。它走向北洛,每一步,都仿佛令地府內每一根巖柱為之顫抖。

長刀的紅光,忽明忽暗;黑影的爪牙,忽進忽退。

“辟邪王,我對天鹿城並無興趣。”

“是嗎?”北洛歪了歪頭,嘴角依舊帶笑。他不緊不慢地道:“是不想,還是不能?”

堃頓住腳步,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位年輕的君王,“你哥哥死後,你接管天鹿城不過區區幾十載,對我而言,三百歲的你,只是個歲月的孩童!魔域之中,有太多事,你一無所知……”

“噢?”北洛平靜地望著堃,向前一步,“既然如此,你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千年前,相繼兩次大地動後,伏荒炎坍塌數百裏,赤簾石主脈被掩,唯一一條冷水河亦消失不見。本來,你大可率部攻占西水的上流——你一定有過這樣的打算——只可惜,伏荒炎內部早已分崩離析,如同一盤散沙。”

“這裏,除了炎熱、貧瘠,如今還剩什麽?易守難攻?還是……”北洛聳了聳肩,“你就喜歡呆在這臭烘烘的地洞裏?”

堃發出短促而粗獰的笑聲,“辟邪,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向我提問的嗎?!我告訴你,你與他們唯一的區別便是——此刻你還活著!”

“堃,說過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次。既能我站在你面前,你就該明白,虛魔野那幾個老古董,我與他們雖然話不投機,但也並非無話可說。若是——在此開辟一條通路,我們不妨來猜一猜,是誰,會第一個趕到這裏,追問垚的下落?”

北洛等待著。

堃選擇了沈默。

於是,北洛繼續道:“礦脈沒了,還有上萬年的累積。這些年,你也暗中拿它們換了不少好處不是?對了,來此之前,我恰巧得到消息,有妖族在三界中遍尋赤簾石,為了這種小石頭,它們可是會不惜一切代價。”

“你以為我想留在這兒?!”

“也是——”北洛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單憑你,怕是沒能力離開。”

堃手中的長刀紅光四濺,而那兩顆凸起的毛玻璃,不知是因光的照耀還是憤怒,通紅欲滴,仿佛隨時都要噴出火來。

“都說你比你那同胞兄長更為難纏……辟邪王,你究竟為何而來?”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沈默。

良久的沈默。

北洛一動不動,堃亦一動不動。兩股力量探向彼此,於無聲中對壘。

終於,長刀的紅光漸弱下去。

“告訴你,我能得到什麽好處?”

北洛淡淡一笑,“至少沒有壞處。”

“我說的你信?!”

“信與不信,在我。”

這一次,沈默持續了更長時間。

在堃的視野中,閃爍的亳光環繞著對面的青年。這個單槍匹馬的年輕人,它似乎真的小瞧了他。

它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早已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或許,它也曾擁有過黑白分明的眼眸和光潔溫暖的肌膚;或許,它也曾感受過這個世界,共情於另一個生命。然而,幾千年來,被欲望、仇恨、冷漠和麻木不斷重塑,它早就在地底與這不見天日的黑暗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剝離。

那是對它來說太過太過陌生的,金色的光芒啊!

堃緩緩揚手,將長刀收回身側,開口道:“這些石像,每一座,都曾位列伏荒炎眾天魔之首。”

它邁步走向北洛,纏繞於殘破甲胄上的赤黑色鎖鏈叮鈴作響。那聲音在這寂靜的地洞中顯得分外刺耳。

“當一任大天魔命隕,其餘天魔會立刻搶奪它的力量。經過幾番、甚至數十番廝殺,新主上位,贏得舊主的力量,當然,還包括一座嶄新的石像。舊的……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堃越過北洛,“唯一的例外——垚。它的力量未被吞噬,也未消散,仍存在於天地之中。兩千多年前,垚率眾攻打巫之國,自那之後,再未有過它的消息。”

“發生了什麽?”

“那個時代,人魔之間爭戰不斷,越是強大的部族,越容易引起魔族的註意。在眾多部族之中,垚很早便註意到了巫之國……”

垚的石像,高大得令堃也不得不擡頭仰視。它似乎深陷於久遠的回憶之中,半晌沒有開口。

北洛轉身,冷冷道:“我聽說垚既有心魔的六感六覺,又有非同尋常的悍力,若能一戰,倒不失為一個有趣的對手。”

“許多天魔都曾有過你這樣的想法,辟邪王……然而無一例外,它們都敗了。”

北洛不動聲色,示意堃繼續說下去。

“當年,垚多次攻打巫之國,並非僅僅想要攻陷它,而是發現了真正引起它興趣的東西……”

“是什麽?”

“時間異動……”

“時間異動?”

“只有垚,窺探到了這一點。它耗費百年,終於尋得機會,令巫之堂大長老被’心魔’所惑,道出其中秘密:通過天星盡搖,巫之國獲得了一種神秘的力量。”

“繼續。”

“這種神秘的力量,他們將其稱之為巫之血。它令巫之國日益強盛,更讓它的族民變得比普通人族更加強悍,壽命也更為長久。其中,最強大的巫之血,能響應種子的召喚。”

“種子?”北洛眉頭一皺。

“種子,乃天外之物,與巫之血同樣源於天星的墜落。”堃沈默了一會,“你可曾聽說過……蘇生之術?”

北洛微微側過頭去。

“你既已知曉,便該清楚,此術使人靈力大增,以血祭助之,還能起死回生……試問,肉體凡胎,誰能抗拒這樣的誘惑?巫祖以身試術,死後兩百年,在又一次天星盡搖之時,果然得以重生。然而,這次的生,與真正的’生’大不相同。此時的他,非生非死,非實非虛。他聽從種子的召喚,進入幻境,將那個地方稱之為——墳谷。”

“墳谷?”

“大概是某種時空碎片……”

堃的聲音驀地被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給截斷了。“垚”手中的三戈戟劇烈顫動,仿佛正在宣洩著對屬下背叛的無盡憤怒與不滿。

北洛傲然睥睨,輕輕一擡手。石像的動靜戛然而止。

堃搖搖頭,不知是出於悲憤,還是無奈。

“種子——乃寄生者,所生幻境,與宿主的所思所念緊密相連。墳谷之中,只有無盡的墓碑,那是巫祖心中的執念,是他逝去的族人。垚雖無法親自進入那個世界,卻從大長老的腦袋中窺見了一二。幻境之神秘,深不可測。巫祖慢慢發現,通過人牲的獻祭,那幻境竟可成為通往過去的時間之門。”

聽到這裏,北洛心頭也不禁為之一震。

“表面上看,巫之堂獲得了獨一無二的利器;然而,種子通過宿主不斷吸食能量,無形中大大折損了巫臷民的生命和靈力。巫祖意識到了這一點,最終以磔刀破除法術,魂消而亡……”

紅光搖蕩,堃的臉扭曲變形,肉筋間盤曲的血管宛如爬行的毒蛇,“巫祖曾告誡長老堂,回溯之法與蘇生之術皆為逆天而行,不應擅用。’推開一扇門,必然會關上另一扇門’。隨著時間流逝,知曉這一秘辛的幾位長老分歧越來越大,巫之國內亂紛爭,從此走向分裂。

“留下的一派,將禁術奉為圭臬,自詡血脈金貴,蒼天可踏。在接下來的幾百年間,他們覆生鬼師,血祭幻境,數次推開了時間之門。”

“推開一扇門,必然會關上另一扇門。”北洛沈吟道,“如此說來,他們的確成功扭轉了戰局……”

“哼,上古眾部族之中,巫之國確實戰績斐然,然而在魔族面前,區區人類又有幾分勝算?據我所知,七日——這是他們每次開啟時間之門所能擁有的最長時間。想當年,若是給我七日的先機,不,五日即可,我足以將虛魔野踏平一半!只是這奇詭之法損耗極大,又怎可隨意為之?

“垚一直試圖將巫之國變為傀儡之地,徹底獨霸巫之堂的秘辛。雖然計劃未能如願,但時間一長,巫之國亦消耗不起。最終一戰,垚集結了所有力量,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那場戰鬥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早已無從知曉,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緊要關頭,鬼師催動了法陣,企圖開啟時間之門。……或許是鬼師靈力失控,又或許是魔氣太過強橫,時空竟然發生了斷裂。法陣內的一切都被卷入了時空碎片,不知所蹤……”

北洛抱臂沈思,“如你所說,最後一戰,垚出動了所有力量,且當日無論是人還是魔,都被困在了時空碎片之中。那麽,作為垚最得力的手下,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堃答道:“既是殊死一戰,垚豈會不留後手?”

北洛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身旁的天魔,便是垚出奇制勝的伏兵。

“垚暗中為我部署了一批精銳,並故意對我隱瞞了它的計劃。我們制定了多種方案,並決定通過拈鬮之法,以確保即便時間回溯,每次的進攻也能有所變化,令對手無從預測。”堃稍作停頓,“當我率部趕到時,巫之國已是一片死寂。殘餘的靈力紊亂不堪……我費了好大功夫,在廢墟中尋找線索……”

話至此,北洛和堃都陷入了沈默。空氣凝固一般,唯有一座座石像——即使死去多時,那些曾經殺戮深重的魔鬼——仍在不甘地喘息,發出低沈的悲吼。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就讓他們永遠埋葬在時空的深淵中吧……”

北洛厭惡地掃了堃一眼,聲音冷若冰霜,“帶著秘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洞裏茍延殘喘——堃,你不過是不夠強罷了!”

“成人、成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間。貪婪的不止是魔、是妖,人族更甚!”彎刀上的紅光驟然爆發,堃怒聲道,“巫之國為一己之需,屠殺同類,獻祭生靈,流了那麽多血!你以為沒有魔族的進攻,巫之國便不會滅亡?你以為辟邪鎮守通路,人族就會感謝你們?三界之中,哪裏不是這樣?即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殺戮也從未停止,時時刻刻都在發生!人——螻蟻般的東西,自私、狂妄、兇殘,難道不比你我更加可怖?!”

一道雪亮的劍光淩空而起。

垚的雕像抖出一聲狂吼,那根長長的三戈戟瞬間斷成三截,頭尾兩端重重地掉在地上。緊接著,石像頭部裂開一道漆黑的裂縫。碎石不斷滾落,雕像開始崩塌,雜亂的響動層層跌宕,逐漸淹沒了堃的震驚和那一聲聲哀吟般的嘆息。

“這種東西,還留著做什麽?”北洛收劍入鞘,轉身,沿著來時的甬道向外走去。

堃無奈地後退,任由石像的臉左一塊、右一塊,在腳邊摔得粉碎。

“辟邪王——我不知道你問這些做什麽,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那頎長的身影在甬道中漸行漸遠,根本沒有回頭。

“你就沒有其他想聽的嗎?”堃咆哮道。

回音搖蕩,不肯停歇。北洛終於停住了腳步。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

“你也看到了,這裏早已不再適合居住。”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而滄桑,聽起來就像一位疲憊至極的老人,“別不相信,我實在是太老,也厭倦了……許多年前,我無意中闖入過冰原海,在西面,一小片地域空空如也,那裏有著伏荒炎沒有的冰寒與寧靜。”

它停頓了一下,“可是要到達那裏,必須經過虛魔野——我身邊只剩些老弱殘兵,群魔環伺,太過冒險……而你,辟邪王,擁有世間至為特殊的能力……”

北洛冷冷道:“你還知道什麽?”

兩顆血紅灼人的環眼盯著那道背影,“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答案。”

巨大的洞府內一片寂靜,仿佛連巖漿都停止了流動。

堃遲遲沒有等到想要的回答。

“我的消息值得你這麽做!若有別的打算,我便不會在此苦守千年……”

“堃。我和你不同。我們和你們——也不同。你們的眼長在頭頂,卻從來只看得到自己腳下。”北洛回身,隔著殘損的甬道,直視著蒼老而醜陋的大魔,“你的消息值不值得,由我,而不是你來決定。現在,不管它對我是否有用,我都不想聽了。也許你可以好好想想,等我下一次願意來的時候,如何說服我。”

刀尖的紅光逐漸沒入黑黢黢的影子裏。

“我會在這等你……你身上,似乎有當年巫之國廢墟之上的氣息……小心重蹈覆轍啊,辟邪王……”

熱浪灼燒著巖層,將光陰一點點,煉化成灰。而那個獨自行走在巖漿之上的人,對周遭的一切似無所見,似無所感。他的步伐沈穩矯健,卻似乎比來時更加沈重。

時間,回流——

這或許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奢想。回到過去,改變那些想要改變的時刻,去彌補遺憾,修正過錯……然而,太多的或許,太多的願望,北洛深深地知道,那些都只是無望的奢求。

時間無法倒流,人生亦無法重來,正因如此,世界才能不斷向前,而此刻,他才會站在這裏。

即使相隔萬裏,遙隔千年,足以鑿穿地心的熾流都遠不如記憶中那一雙盲眼令他感到撲面的強悍。

那真是個太執著、又太固執的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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