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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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己在夢中,他有所覺察。

因為在現實中,他的幼年時光從未如此安寧而快樂。

室內充盈著柔和的日光。他將視線飄往露臺,逗留於明亮的藍天和白雲之間。這間整潔華美的宮室似乎位於極高的地方,也許在山巔,也許在雲上,天空離他好近好近,仿佛觸手可及。他著迷地看著雲彩。它們緩緩飄動,變幻著形狀。

這讓他很是欣喜。

幽幽芳澤引來一位優雅的婦人。她用深棕色的眼珠喜悅地、久久凝望著他,裏面充滿了他暫時還無法理解的情愫。她對他說了什麽。在她離開前,一個輕柔的吻伴著熏風,落在他的頰上。

他想起來了,那是菱葉樹的香氣。清幽甘甜的是花,冷冽微苦的是葉。

同樣的一個吻,落在他旁邊的嬰孩臉上。他笨拙地轉動身子,扭過頭去。

那是個白瓷娃娃般的嬰兒。綿軟的黑發,長長的睫羽,小巧鼻頭下是微微張開的嘴巴——他正安靜地沈睡著。他將自己的小手搭在那孩子微微蜷曲的指頭上,輕輕握住。那小手帶給他的感覺,如同雲朵帶給他的感覺。他咯咯地笑起來。

突然,他警覺起來。那個嬰兒……

棉花般的雲團飄回來,馨香包裹著他。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連接著他和那個孩子,讓他感受到另一個生命睡夢中的恬靜,以及因觸碰而生的歡欣。

不知為何,他緊緊抓住了那個嬰孩的手。

腳下,光明野如同一張金色的地毯。他們奔跑、嬉戲,手拉著手,在滾落水窪的瞬間,同時化身為雪白的小獸。水花在蹄爪下四濺。盡管只是剛長出乳牙的嬰孩,他們的爪子卻已毫不掩飾地展露出鋒芒。

他熱切地通過氣息與另一個孩子交談——那是他的胞弟,他最親密的夥伴。

兩只毛球抱成一團,滾下草坡,然後在笑聲中分化為兩道人影。

青草被陽光烘得微甜,弟弟就躺在身邊,一雙眸子笑盈盈的。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感到牙根發癢,一陣難耐的饑渴湧上喉頭。

翻身,他笨拙地用雙手扼住那兩只細小的胳膊——那感覺好極了,同樣,壞極了。他無法控制自己,渾身顫抖起來。

弟弟搖晃著腦袋,嗚嗚叫喚。

猶豫良久,他最終還是決定埋頭一口咬住那白嫩的脖頸。

這個愚蠢的小家夥,他甚至沒有劇烈掙紮,放聲呼救。

掌心下的肌膚逐漸發冷,他卻收緊牙關,一點也沒有松口的意思。

“你會殺了他,奪回本就屬於你的力量!”

不——

阿玄睜開眼,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稍微一動,他登時把眼睛重新閉上了。一根棍子在太陽穴裏瘋狂敲打,左一下,右一下,倒是雨露均沾。他吞咽下舌底的苦澀,花了點時間來確認,自己的腦袋正枕在北洛的大腿上。

四周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來自兩座小小的石燈籠。燭火昏黃,一朵映亮了一段破舊的籬笆,另一朵則映亮了半棵大樹。樹冠比夜色更深,黑壓壓一片,從院子中央綿延到小屋頂上。

阿玄翻了個身。北洛靠坐在檐廊邊,眼簾輕闔,看樣子也在小憩之中。然而,他知道,當他睜開眼時,北洛已經醒來。

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酸楚。他折起一只胳膊,擋住眼睛。

“怎麽了?”北洛輕聲問道。

阿玄沈默了一會兒,“方才……做了個夢。”

“夢到了什麽?”

阿玄沒有回答。這是第一次,他走進夢的深處,清晰感受著夢裏發生的一切。夢中……他無法想象,那麽可愛柔弱的一個嬰孩,他怎麽會忍心傷害他。

然而,事實是——至少是夢境中的事實——他很清楚,他幾乎將他殺死了。

一只手拂開他額間濡濕的亂發,北洛關切的聲音響在頭頂,“出這麽多汗。做噩夢了?”

他握緊拳頭,陡然惱怒起來。

夜風在汗涔涔的身上留下一層寒意。無數個夜晚,咬破北洛的手腕,那光景如今想來就似夢中景象,令他幾欲作嘔。他和那個夢中人有何區別?掠奪他的力量,吸食他的鮮血,像個不知饜足的怪物。他又怎麽不是在傷害他呢?

夢裏的聲音猶在耳畔。他猝然想起,那不正是自己的嗓音嗎?

阿玄狠狠打了個寒顫。

額間,比手指更加溫暖的妖力觸上肌膚。“夠了!”阿玄一把拂開北洛的手,猛地坐起身來。

北洛的手甩出去,落在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阿玄自知理虧,結結巴巴道,“我不需要……我會照顧自己。”

他別開臉去,呆呆望著黑暗中含混的樹影,想道歉,卻不知為何開不了口。

待那粗重的鼻息徹底平靜下來,北洛淡淡道:“玄兒,剛才你睡著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了一件怪事。我的妖力似乎並未像以前那樣,與你的完全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在抗拒我的力量?”

“我沒有!”

北洛沈默片刻,語氣依舊很平靜,“為什麽?”

“我沒有……”阿玄再次微弱地否認。他僵坐在那,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腦子一片混沌。過了半晌,他勉強憋出一句,“頭疼,我想再歇會兒……”

他爬起來,眼睛只敢看著腳下,徑自往昏暗的屋子裏闖。

“給我回來!我說了你可以走嗎?”

一、二、三……太陽穴裏的敲打,默數到十,阿玄往回退,悄無聲息地立在了檐下。

北洛回頭,冷冷瞥了他一眼。燈火搖曳,塗抹著那張青澀的面龐。時光開始在上面雕琢,一筆硬朗的輪廓,一點深邃的印跡。

無論何時、何地,孩子們都該是無憂無慮的。他們當盡情地笑,肆意地哭,自由自在地成長。可是這個半人半妖的孩子,在他最嬌弱、最需要家人的時候,沒有父母的疼愛,沒有兄長的庇護,甚至,沒有一餐飽食、一瓦遮頭——他,一無所有。

北洛有時難免會想,倘若自己能早點找到他,那些常人難以忍受的孤獨和痛苦,阿玄便不必贖罪般,再承受一次。

重新開口時,北洛的語氣恢覆了平和,竟不再追問方才並未得到的答案,“我第一次飲秋露白,醉得不省人事,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把師父師娘樂得夠嗆。”他停頓了片刻,“玄兒,等你再長大些,妖力更加充沛,也就不需要留在我身邊了。外面天地廣闊,到時候,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可沒說要離開天鹿城。”阿玄悶悶地回嘴道。

“那你為何要這麽做?”

阿玄不吭聲,只是默默望著樹下的燭火。

人世間的夜,仿佛有種魔力,它讓心變得柔軟,讓人變得更像人。阿玄隱約想起先前的醉態,想起與北洛的只言片語,想起在溫暖的後背上因抖動而驚醒的一兩個剎那。

他忍不住一聲嘆息,“北洛……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好嗎?”

“不好嗎?”

北洛沈默了一下,“你就像我弟弟。”

阿玄搖搖頭,“難道你隨便撿回一個孩子,就把他當作弟弟,全心全意地對他好嗎?”

北洛的語氣十分篤定,“你不是隨便撿回來的。”

阿玄咬住下唇。問題,早就在心裏問過了——自己是誰?親生父母是誰?他們為什麽要拋棄他?為什麽,他的身體裏流淌著一半辟邪的血?又為什麽,他天資平平,辟邪王卻視他如手足,力排眾議也要將他留在天鹿城?

還有諸多謎團,一直迷霧般縈繞在他的身邊。

然而,他也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問題,不能問;而有些問題,即使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玄兒,我很慶幸,當年你願隨我回天鹿城。我也很慶幸,這些年,有你在我的身邊。”

阿玄眨眨眼,訝然望向北洛的側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其實……”北洛微微側過頭,“你也對我很好啊。”

“我?”阿玄向前一步,“我做了什麽?”

“太多——”北洛轉過頭去,“忘了。”

阿玄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北洛望著那石燈籠裏的燭火,溫暖的光點在他的眼眸裏閃爍,“我一直忘了告訴你,前年中秋,你給我做的那兩盞竹燈籠,我很喜歡。一只月兔,一只小貓,是不是?”

“不是小貓——”阿玄兇巴巴的。

北洛輕輕笑了笑,“還有那條劍穗……”

“別說了!”阿玄臉上一熱,忙不疊地打斷了他,“都是些小事,算得了什麽……”

“小事。那好,我問你,這幾年受委屈的時候,你可曾想過來找我?可曾對我有過一句怨言,一句質問?”

“哪有什麽委屈?”阿玄的聲音低下去,“你是天鹿城的王,擅作主張慣了的,誰敢讓我委屈……”

北洛知道,那並非實情。有時,一個孩子的乖巧,並不叫人高興,反而讓人心裏發苦。

“你執意要搬出離火殿,不願與應磊他們過多來往,還有——抗拒我的力量,這些,不都是為我著想,為我好嗎?”

“我……”

“你呀……”北洛的聲音很輕,“你只需做自己,做讓你開心快樂的事。——其餘的,就交給我罷。”

林海寂靜。一時間,小院內外,只有點點蟲鳴。

阿玄久久不語,似乎在聽,聽得入了迷。

“玄兒。”

“嗯?”

“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不管你在哪裏,只要我在,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沒聽見似的,阿玄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唯有那雙眼,微微泛酸,無聲地闔了起來。石燈籠裏的燭焰在眼簾上跳動。有光,黑暗便會散開——哪怕是一點,哪怕是一點點。他企望著,企望朝那溫暖而孤獨的火光再靠近一點,讓“他”照亮自己,也讓自己照亮“他”。

“去吧。”北洛溫聲道,“桌上有水,喝了再睡,不然明早起來有你好受的。”

阿玄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彈。良久,才聽他甕聲甕氣地道:“我長大了。你不要總拿我當小孩。”

北洛的嗓音裏勾起一抹笑意,“以前的確有個小孩兒,喜歡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哥哥’地叫喚。”

“北洛!”阿玄咬著牙。

北洛轉頭看著他,“有句話,你應當聽過。”

“什麽話?”

“長兄如父。”

阿玄眉心一皺,大步跳下檐廊,轉到北洛身前,“可是……”

北洛一臉認真,“我好歹是一城之主,於公於私,你都該好好聽我的話。”

“不是……”阿玄的舌頭一時不知去了哪裏,幹脆一屁股坐下。

“不是什麽?”

半晌,他總算理直氣壯地擠出幾個字來:“下月,我便十七了!”

北洛朗聲大笑,一伸手,將阿玄摟進了自己的臂彎。他撫頂結長生似的摸摸少年的頭,阿玄閃躲著,那手便滑到兩扇琵琶骨之間,輕輕擱在了那裏。

醉意頃刻間回來了。他的兄長罔顧他如雷的心跳,在他發燙的雙頰邊坦蕩蕩地笑著。他笑不出來。有什麽在胸腔裏急速膨脹,弄得他渾身上下只有一顆心還有力氣。他只能軟骨似的趴在那人膝上,好像真的又醉了。

“剛才有流螢。”

“好看嗎?”

“好看啊。”北洛笑著回答,“可惜醉了的小鬼沒看見。”

“那就下次,總會見著的……”

是烈酒的煽誘吧,他想把心底的話全抖落出來,鋪陳在這夜下。他想問他,也問問自己,這顆心為何總是因他而怦然,藥石罔顧般,會疼,會亂。

但最終,他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布紋,嗅著夾雜在酒氣中淡淡的松香,醉態朦朧地含糊著:“在我心裏,你不單單是兄長……”

“噢?”北洛正要伸手去擡少年的臉,突然,他眸如寒星,直射向小院外的森林。

山澗中,一團黑影降落在溪邊一塊光溜溜的圓石上。無形的罡風在它還沒來得及收攏翅膀時便一箭襲來,緊緊箍住了它的脖子。它渾身扭曲亂顫,黑羽狂抖。有什麽躍入溪流,驚起一串水花。仿佛在向遠空的什麽奮力呼救,兩瓣長喙仰天大張,然而,四下除了溪水的嘩啦,再無任何聲響。

“撲通”——毫無征兆地,黑影像一塊漆黑的石頭落進水裏。

湍急的溪流瞬間便吞沒了它,一切又恢覆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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