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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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啊——”

空氣湧入肺部,鸤鳩終於發出一聲尖利的哀嚎。它用爪子撈住一截伸出水面的枯枝,怕冷一般,收攏猶自顫抖的雙翅。

在它頭頂上方大約一丈之遙,懸著一團黑霧。濃黑的霧氣在黑夜中,就像黑本身。相比之下,黑鳥身上濕漉漉的黑羽都顯得不那麽黑了。黑霧停在半空,輕飄飄地,鸤鳩卻感到一股無形的滯重——就像身處風暴中心——壓得它喘不過氣來。

但至少,它找回了呼吸。

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惡臭。眼前這一片片渾濁的死水,原本是一汪廣闊的湖泊。然而,清澈的淺灘消失無蹤,如今到處雜草叢生,黃土皸裂。大地千瘡百孔,死魚的眼睛鐫刻其上,絕望地凝視著天空。

“鸤鳩……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擅用通路的力量!”

低沈、慍怒,一個男人的聲音——四周卻見不到任何人影。

“巫炤,你難道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唉!”兩只血紅的小眼滴溜溜瘋轉,因不久前才穿過水鏡而顯得有些渾濁,“我可沒忘,每年就只有這一天,是接近那王辟邪的好機會!今夜,總算讓我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可惜……我在林子裏轉來轉去,轉去轉來,不知怎的……”

黑霧震顫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尖嗓瞬間靜止了。

“廢話太多……”

鸤鳩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悶濁的空氣被緩緩擠開,幽幽地,有什麽從湖岸邊那座本不該在這夜半時分如此燈火通明的寺院裏傳來——是誦經聲。那聲音聽起來與平日不大一樣,哽塞、淒絕,伴著幾聲女人的驚呼,它竟如朱弦迸裂,猝然斷了。

良久之後,一聲磬響。念誦聲又沈沈響起。

仿佛在諦聽經文中的奧秘,黑霧安靜無聲。於是黑鳥也不敢妄動。它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嘶聲叫道:“你在做什麽,巫炤?”

黑霧沒有回答,但很快,鸤鳩便找到了答案。

透過逐漸變得清晰的視線,它望向那座小丘下的寺院。林立的殿堂隱藏在圍墻之後,只露出層層飛檐和幾叢黯淡的樹影。又高又長的黃墻上開著一道小門。門外,是大片的荒草地。

突然,那扇小門打開了。一支火把,兩個男人。不知何處來的風,忽然吹動了火光——蘆葦,它們向幹涸的湖床無精打采地垂著羽穗,活像一道道枯瘦如柴的人影。那兩個戴著小帽的男人匆匆向門外張望了一眼,然後彎著腰,將什麽東西拖拽了出來。

誦經聲陡然大了起來。

今夜,誦經不為開悟,不為眾生,而是為那些死去的、以及即將死去的女人們而唱。

枯枝在鸤鳩爪下一沈。紅瞳倏地放大——新鮮的血,新鮮的肉,新鮮的魂魄!

草灘做了鬼船,倒伏的枯草則是搭載死亡的甲板。又一具屍體被拖入蘆葦叢,遠遠地拋落在由幾十具屍身堆砌而成的小山上。尚有餘溫的鮮血滴滴噠噠,如眼淚打在幹草上。

鸤鳩抖抖尾羽,貪婪地張大了嘴巴,“哈,再這麽下去,死得可不止這點人!幽怨的女人……勉強還算可口……”

一聲清笛劃破夜空,截斷了鸤鳩的念叨。黑霧在笛聲中劇烈抖動——夜在熔化,熔成漆黑發亮的“鐵水”。於是,一幅極其詭異的景象出現了:血珠,從每一具屍體每一寸肌膚每一只毛孔裏榨出來,一顆顆脫離地心的吸引,升上半空,不斷向黑霧靠近。

笛聲悠揚,惹人諦聽,然而一曲未了,戛然而止。

誦經聲也停止了。岑寂中,仿佛連時間都停下了腳步。唯黑霧中吐出一條發光的紅線,猶如獵食的毒蛇,在水窪之下不停游走,逐漸勾勒出一幅毫無章法、由黃土和雜草切割而成的奇異圖案。

鸤鳩緊閉著眼皮,即使是它,在這樣的時刻也並不好受。天地間昏昏沈沈,寺院內的燈輝一下子變得無比遙遠,暗淡至極,大地卻在燃燒,血珠仿佛燒紅的雨點,爍爍放光,照亮了一片不似人間的煉獄。

驀地,黑霧朝兩邊潑開,像一張巨嘴,將漫天血雨吞噬殆盡。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風亭水榭,本來精巧而優美。岸邊楊柳依依,湖上青瓦紅欄。水廊臨波蜿蜒,通往一座開闊的敞軒。風和日麗的時候,雲在水中,廊在雲上,盛景遠近聞名。

禮房典吏盧照之目不斜視地越過兩名守衛,疾步踏上曲廊。他邊走,邊憂心忡忡往湖面上望去。這片美麗的湖泊物產豐富,自古滋養著一方百姓,然而近百年來,過境支脈水量漸減,湖水面積不斷縮小,如今隨著上下游旱情加重,氣溫逐日升高,更是有了肉眼可見的幹涸之勢。

無論何種災殃,遭罪的總是無辜的百姓。

大旱過後,往往瘟疫肆虐,蝗災橫行。野無青草,十室九空——陜西、山西兩省諸州縣的災情早已傳入盧照之的耳中。連日來,他心神不寧——一方面擔心旱情蔓延,另一方面,他總覺得周圍有什麽不對勁。

長廊盡頭,燈火搖曳。絲竹夾雜著猜枚行令之聲拍打在臉上。兩日裏,盧照之滴米未進,上頓飯還是早晨匆忙歸家時,女兒親手遞給他的兩個饅頭。他走著走著,長廊好似在腳下搖晃起來。

高低貴賤,冰火兩重。

盧照之滿身熱汗,內心卻一片冰涼。

踏入敞軒之前,他擡頭望向對岸。小丘黑黢黢的,在無星無月的夜裏難辨形狀。僅此一瞥,登時一股酸水湧上喉頭。視線仿佛穿透黑暗,直達山丘的另一邊——寺院內那地獄般的景象,他不忍回想。

掀開紗簾,裏面酒氣熏天,杯盤狼藉。盧照之懶得去看,埋頭繞過鮮紅的柱子,直奔上首處。

一張看上去很是貴重的楠木羅漢床攔住了他的去路。燭火在紅紗的掩映下透著詭譎,木榻上的雕花隱隱綽綽,瞧得人心慌。盧照之站在榻前,眼睛一時不知該往何處放。

他胡亂作了一輯,開口道:“堂尊大人……禱雨儀式已持續了二十多個時辰,看這天色,怕是……”

他用手背抹掉鼻頭的汗珠,垂首等待。

四面薄紗做帳的軒榭內悶熱難當,竟一絲風也沒有。盧照之汗如雨下,只覺心跳得厲害。除了難聞的酒氣,鼻端飄來一陣異香。這香不似歌姬身上的脂粉味,也不似尋常花朵的香氣,若隱若現,卻撓人心肺得很。

自認是讀書人,不過時運不濟,年過而立還只是個小小典吏的盧照之對自己的頂頭上司一向頗有腹誹。近日,他曾在府衙內聞到過這股奇怪的香氣,當時並未多想,如今回想起來,恐怕又是知縣大人一擲千金得來的什麽稀罕玩意兒。

爾食爾祿,民脂民膏——為人父母者,卻啖其肉,飲其血,盧照之又怎能不心生憤懣?

榻上之人半天沒有反應。盧照之擡眼一掃。曹知縣斜靠著錦團,眉眼低垂,似乎正在小寐。那慵懶至極的樣子,卻不知為何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可怖與威嚴。

異香更濃,逼得他收回視線。忍過一陣頭暈,盧照之繼續道:“那四……四十六名娼妓,瘋癲咳血的過半,還有不少……已昏死過去。依您的吩咐,她們不眠不休,不飲不食……您最是寵愛的鳳兒姑娘,也……”

說到此處,盧照之的聲線已是顫抖不已。本來高大的漢子佝僂著脊背,仿佛突然間蒼老了許多。

“曹大人,四十多條人命啊!地上……地上全是血……她們撐不了多久了……大人,您看……”

一張張面孔,或老或少,或美或醜,每一張都不一樣,但又似乎一模一樣。有勇氣逃跑的,都被抓回來,活活打死了。在那之後,所有活著的臉便跟所有死去的臉,沒了兩樣。

禱雨儀式竟成屠戮的噩夢,盧照之想不明白。女人們被哄騙而來,並不曉得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命運。生活於她們而言已經是場悲劇,不曾想在散場前,還有更加可怕的東西在等待著她們。

此事若是傳出去,縱然有十個腦袋,怕也是不夠砍的。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兒,一想到他們,盧照之心中便驚恐萬分。也許……曹知縣和老李一樣,瘋了——不,不止他們,這些人、包括他自己,全都瘋了!

突然,一片黑羽出現在視野裏,打著旋,飄然落在榻上。長羽啞黑,像黎明前的夜色,不帶一點光澤。沈沈夤夜,軒中不見鳥雀,又沒有羽飾,這黑羽從何而來?

盧照之暗自納悶,正要伸出手去,卻見羽毛無風自動,兀地騰起翻飛,落在了他的腳邊。

他雙眼瞪得溜圓,仿佛就要從眼眶中跳出來。

怪事接二連三,是從一個傳聞開始的。有人說,在湖邊看見了一團奇怪的黑霧。早在幾十年前,民間便流傳著黑霧與活死人的傳說。與志怪小說裏的故事一樣,黑霧乃邪祟化身,能攝人心魄,奪人性命。

沒過多久,城中果然死了人。

三具屍體,死狀可怖,均被剮去雙眼,頭頂一個不知如何鑿出的大洞——裏面腦漿沒了。

死者之一——老李,與盧照之同在衙門裏當差,是個公認的老實人。然而,就在死前不久 ,老李性情大變,整日沈迷賭場,不僅將家底輸了個精光,甚至還幹出賣妻為娼這樣的事來。最後見到他的人都說,此人印堂發黑,兩眼無光,像是丟了魂。魂丟沒丟不知道,反正最後,命是丟了。

命案遲遲不破,城中人心惶惶,流言日盛。有的說,是妖魔作祟;有的說,是君道不正;更有甚者,打著黑霧的幌子,招搖撞騙。

而更古怪的事情,發生在曹知縣身上。

先是一夜之間,數千兩銀子,一半沈湖餵了魚,另一半從天而降,散給了流民和乞丐;後是有人發現,夜夜笙歌的曹大人居然在深宵之時屏退左右,赤腳獨行於大街小巷,直走得腳踵流血也不肯停歇。

那具臃腫的肉身依舊臃腫,可那張夢游的臉卻像是突然醒了過來。粗糙面皮上混雜著孤獨、迷離、傷懷,甚至有可稱之為溫柔的東西。假如真有什麽附在曹大人體內,盧照之覺得,那也是個不能稱之為邪祟的幽魂——“它”似乎只是想像個人似的,去看,去聽,去一寸寸地感受這個世界。

比起那些腐朽的靈魂,“它”或許更有資格活著。

深深的疲憊感席卷而來,盧照之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天災。人禍。死人。死更多的人。好一會兒,他雙手撐住冰涼的石面,埋頭盯著那片不詳的羽毛,一動不動。

床下的陰影中,突然,有什麽吸引了他的註意。

一塊薄片,斑駁發灰,上面隱約看得見幾筆暗紅——不是字,也不是畫,鬼畫符一般。盧照之看了又看,始終不解其意。那東西仿佛被他的視線所牽引,緩慢地旋轉了半圈,盧照之一驚之下,豁然後退,頭在床沿上狠撞了一下,但見那薄片猛地向他滑來,停在了他鼻子底下。

他終於看清楚了。粗糙的骨片,血寫的符文。

“大、大、大大大人,曹大人……”

一直對他視若無睹的人,終於緩緩掀開眼皮,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那眼不是期待中的活人的眼——虹膜渾濁,瞳如骨片。

盧照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曹大人嗎,或者說,真的是人嗎?

他呆看著曹知縣懶洋洋地擺了擺手,便有一名衙役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來。

“……去……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許停下……”

衙役得了令,行屍般轉身離去。

“堂尊、堂尊啊!”盧照之一張嘴,才驚覺嗓子痛得發不出聲。他自知人微言輕,可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若對所見的一切視而不見,對所聞的一切噤若寒蟬,書讀得再多又有何用?!

咽下嘴裏的苦沫,他嘶聲喊道:“天見猶憐吶,堂尊大人!現在還來得及,來得及!求您放她們一條生路吧!”

片刻的死寂——

“天、見、猶、憐。”

四個字,輕輕的,卻每一字,都如一道響雷。曹大人笑起來,唇角裂開一條黑縫,向腮邊延展。

“人啊……還是這般愚蠢……天見猶憐……千萬年來,天看見了嗎?它看見了嗎?人世間諸般苦難,天何曾哀憐過?!”

聲音從遙遠的地方而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熟悉的嗓音。衣袍翻飛,“唰”一聲,曹大人徑自下榻,往亭外移去。

絲竹聲不知何時歇了下來,眾人都醉得深了,東歪西倒,不見臉,不似人的形狀。盧照之擡手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只覺方才神魂顛倒,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皆如夢幻泡影。他提起口氣,連滾帶爬,穿過滿目狼藉,一把抓住那滑涼的衣尾。

“大人……”他從喉嚨裏吐出一點顫音,再說不出什麽。

漫長的沈默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如此沈寂下去之時,頭頂上的聲音突然發問道:“你……真的想救她們?”

盧照之楞楞地,點頭。

“……我給你一個機會……救,可以,但只能救其中一個……那些腌臜的妓女,和你那小小的女兒……你,如何選擇?”

女兒?

盧照之茫然地攥緊了手指。女兒的小手仿佛正從他掌心裏消失。那雙懂事的小手,早早便學會了為母親分憂;無數個清晨,正是那雙小手,把熱氣騰騰的饅頭遞到他的手上。

異香又飄來,黏液般裹住思緒。

“……啞巴了?不是想救人嗎?……你女兒一條命……換幾十條……難道不夠劃算?”

盧照之掙紮著想要擡起頭,但脖子後面仿佛被千斤大石壓著。

“我……我……”他的脊梁一點點重新彎折下去。

“這個選擇很難嗎?……要不要,我幫你選……”

“大人!我選、我選!小女,我選小女!”

“哈……哈……”

袍擺從手中滑了出去,像一把冰冷的彎刀。盧照之下意識一撲,然而這一次,他什麽也沒有抓住。

等他追出敞軒,曲廊上已空無一人。四下一片昏黑,唯有前方傳來些微水聲。他趴住欄桿一瞧,三丈開外,似有漣漪。天上無光,若非映著血紅的燭色,湖面上怕是什麽也看不清楚。

心念電轉間,盧照之跨上石欄,縱身躍下。水尚不及胸,比想象的更淺。他半淌半劃,茫然四顧,哪裏有人?

稍作思量,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腦袋往水下一紮。水裏漆黑一片,他盡力睜著眼,然而除了黑,什麽也沒有。

驀地,他又聞到了那股異香,緊接著,仿佛有一只大手從湖底伸來,扣住他整張臉,猛地將他推向水面!他什麽也看不見,雙眸裏卻似烈火焚燃。

盧照之痛苦地張大嘴:

“啊——”

空氣湧入肺部,鸤鳩終於發出一聲尖利的哀嚎。它用爪子撈住一截伸出水面的枯枝,怕冷一般,收攏猶自顫抖的雙翅。

在它頭頂上方大約一丈之遙,懸著一團濃黑的霧氣。

“……巫炤,你難道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黑霧中的聲音打斷了它:“你說的……有趣的事……是什麽?”

“有趣的事……你怎麽知道?這場對話是不是已經發生過了?”血紅的小眼瞪大如銅鈴,“巫炤,你又在做什麽?那些臭道士的教訓,你還沒受夠嗎?”

“有些事,我不方便……難道……你能替我去做?!”

話音未落,黑霧中訇然劈下一道紅色的閃電。黑鳥避之不及,尖叫著想要飛高,但最終卻扇動著翅膀摔落回去。

“攝魂之術消耗巨大,我是為了你好!”鸤鳩身子一歪,差點沒掉進水裏。

悶濁的空氣被緩緩擠開,幽幽地——是誦經聲。那聲音哽塞、淒絕,伴著幾聲女人的驚呼,它竟如朱弦迸裂,猝然斷了。

良久,一聲磬響。誦經聲又沈沈響起。

鸤鳩緊盯著黃墻上的小門,兩顆紅瞳愈發艷紅。

它似乎已經猜到了即將發生的一切。

“不過是借身子用一下罷了,居然敢跟我談條件……一個個,渾渾噩噩……不是貪財好色,便是酒鬼賭徒……這些女人,可憐至極……亦可恨至極!……他們憑什麽活著?我看,都該去死!鸤鳩,你拿去——”

鸤鳩猛地甩了甩頭,長喙像是在虛空中叼住了什麽,“女人的魂魄,幽怨得很吶……”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說——”

“說什麽?哦——有趣的事。”黑鳥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巫炤,你絕對猜不到我今晚見到了什麽。北洛竟然不是一個人去的牙山,他還帶了個小子!那小子雖是人,但身具辟邪之力,真是奇哉怪也。一路上,我只嗅到北洛的氣息,卻一點也沒聞見那小子的味道……唧!”

黑霧震顫著。

“……沒有……魂魄?”

“是!不知哪兒蹦出來的小子,你說奇不奇怪……”

“——跟丟了?”

“離開墓地後,他們便進了牙山深處。你知道的,王辟邪的鼻子,我可不敢靠得太近!想必那山中定是設有結界,或者……”

黑霧沈默著,沒有回應。

火光搖亮了一下。又一具屍體從小門被無聲地拖了出來。

終於,鸤鳩忍不住問道:“這點人牲能回溯多少時間?”

同樣的問題,這些年,它問過多少次,鸤鳩早就數不清了。幾乎每一次,它等來的都不是答案,而是滔天的怒火。它從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有些話,它才不會愚蠢到當著巫炤的面說出來——讓時間倒流,回到過去……連它,一只茍活的笨鳥都明白,往事不可追,追了也不過徒勞。偏偏,人太聰明,總喜歡做一些會把自己逼瘋的事。

算了,它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要巫炤殺更多的人,便有更多的魂魄。無需它親自動手,就能填飽肚子,如此想來,倒也劃算。

“人的力量,太弱!太弱!”

黑霧劇烈顫動了幾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巫炤,等等——”鸤鳩尖叫著,卻依然穩穩站立在枯枝上。它那大張大合的鳥嘴,揭示著一場貪婪的盛宴。

寺院裏的誦經聲停止了。過了好一陣,火光從小門魚貫而出,映亮了荒地。蘆葦紋絲不動,鬼影似的佇立在那裏,和那些活著的人一樣,冷眼、旁觀。

湖面上,枯枝孤零零的。微明的橘光中,水面如銅鏡,倒映著一片漆黑的長羽。

在鏡子的另一邊,湖水泱泱,綠得發黑。烏雲張著獠爪,仿佛剛剛摧毀了一座城池——殘垣、斷壁,碎石的狂流在天空中盤旋。每當那些巨大的暗影撞擊在一起,悶雷便會驟然滾落山谷之中。

平靜而開闊的湖面上,只有一道孤單的人影。狂風在穹頂呼嘯,悶雷不時驚響,他卻不受任何幹擾,靜靜佇立,仿若一尊雕像。

如果靠近,並凝望,你必然會驚嘆於他的俊美——盡管那張冷灰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那雙心靈的窗戶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地緊緊闔起。

偶爾,如瀑的雪發隨風飛揚,精致的五官略顯松弛,變得有那麽一丁點……像個活人。然而,更多時候,他只是站立在那裏,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仿佛游離於生死之外。

一顆白溶溶的日落下去,又一顆白溶溶的月升起來。

四面峭壁之上,繁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異香滿谷。

曾經,面對艱難的抉擇與取舍,他們缺少的不是勇氣,不是智慧,而是一點點、一點點時間——如今,他有的是了。沒了肉身的束縛,他更可自由徜徉於記憶的宮殿。

那是永不會被摧毀的,他的堡壘。

曾經,他的城池,他的族民,他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救下的那個視若手足的青年。他信他,將一切付托給他,然而最後,除了一雙盲眼,一地殘垣,他得到了什麽?

回憶太過生動,反而成了一種刑罰——烈火在他額間那只永遠不會闔起的紅瞳裏熊熊燃燒,誓將一切生機熔煉成冰冷的死灰。

幾步之遙,敗絮般的水草托浮起一具小小的骨架。沾血的毛發早已不覆存在,那些精鋼般堅硬的骨頭正化為點點金芒,消散於晦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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