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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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成年人其實很難承認自己的錯誤。

在郁景首桿就能比標準桿負一桿進洞的時候, 裴久就開始動搖。

這是運氣嗎?

他在準備動作的時候,轉過頭來看了眼身邊的郁景,她一身被水泡過的皺巴巴的衣服, 連手套都沒戴, 那根球桿在她手裏像是有了靈魂, 它能劃出球場上最完美的線。

“練過的?”裴久在擊球之前問她。

郁景換了換腳的位置, 球桿上的手松了勁又重新握緊,“如果怕輸, 加上沙坑水障礙也行。”她笑著仰起臉來看他, 可那笑卻不達眼底, 那張清雋不羈的臉上用笑掩改著的都是薄涼。

就像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頗想在成年人的世界裏撕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地位。

“不了,就這樣挺好。”裴久答,首桿在一個中規中矩的桿數與標準桿平齊後,他立著手裏的球桿,看向郁景:“我玩兒不了那種花的。”

郁景翹起唇角, 手裏的球桿在一個微妙的節奏裏晃了兩下後, 一桿推出,球穩穩地抵達她所期望的位置, 這是一個四桿洞, 如果她能兩桿進, 後面就不用再比了,裴久壓根就不是她的對手。

danniel站在易藍因的旁邊,在郁景調整站位的時候, 他小聲驚呼,“awesome!the real fire fish is back.”

易藍因反問, “fire fish?”

“yeah,my Queen!”danniel有些沈浸, 他絲毫沒有理會旁邊漂亮美人的疑惑,只是神情緊張地盯著郁景,看她的準備動作,看她推球之前最後的瞇眼。

球在屏幕裏遠遠地飛出去,最後滾到草地上,郁景長舒口氣,球在草地上快速滾了幾圈,郁景收起球桿,又擡手撫慰似的拍了拍桿頭,“裴總,承讓了。”

話音剛落,球穩穩進洞。就像屬於英雄的旗幟,在該揚起的時候就該順利隨風飄蕩。

這完全是一種實力上的碾壓,裴久說不出話來。模擬設備是他的,教練是他的,甚至連郁景的球桿都是他的,裴久有些沮喪,他覺得郁景這個人心思陰森,她扮豬吃老虎,自己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剩下的球也不用打了,在他大學時的巔峰時期還能拼上一拼,現在的他,完全難以望其項背。

裴久的掌心被球桿頂得有些發痛,他擡腳踢了踢腳邊的銀色箱子,不敢去看易藍因的表情。

“你贏了,錢歸你了。”

郁景將手裏的球桿隨意抵在窗邊,她一把拉開灰色的窗簾,外面的車水馬龍與燈火通明自三百六十度寬幅落地窗前現於人眼,“這裏好漂亮,”她向易藍因招了招手,“那邊,你看,”她就那樣雲淡風輕地站在別人的地盤上遙遙指著一個方向,“那裏就是半島名苑。”

易藍因看著往常驕傲矜貴的裴久顯出那樣的頹敗情緒來也跟著有些沮喪,就像她永遠被甩在郁景的身後,現在連裴久也失敗了。

danniel走到裴久身邊拍了拍他曲起的背權當安慰。

郁景在這一刻向裴久坦誠,“dan曾是我的教練,裴總。錢呢,我也不會要,我想要的我自己會賺。”年輕人總愛說些大話,郁景沒想過會過上那種飛黃騰達人人羨慕的日子,但此刻,這錢她絕不會要。

也許呢?那個學歷只有高中的姐姐不也靠著自己拼出來了嗎?郁景不知道怎麽的,腦子裏都是循環滾動的【莫欺少年窮】五個大字,有些中二又有些不知道在她的身體裏腐朽了多久的熱血。

“danniel?”裴久仰起臉來向站在他幾步遠的外教確認。

“yep,”danniel無奈地聳聳肩,“講事實,你再練習十年,也比不過她。”

裴久這人看起來完美自信,其實骨子裏還留著小時候被人排擠過的自卑。

長大以後,他健身,他玩兒紳士運動,他永遠站在小芷的身後,都是因為童年留下來的缺憾,如今,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孩,本該一輩子沒碰過球桿的女孩,輕輕松松就在小芷的面前將他擊敗,他困惑又迷茫。

就像眼看著與小芷之間越來越近的距離,又被人生生地扯遠。

裴久是個驕傲的人,或者說,他想在小芷面前表現的驕傲強大。於是他重新挺起脊梁,脫了手上的白色高爾夫手套之後,他小聲對郁景道:“小芷的家庭不是誰都能堂堂正正地踏進門檻的,你只是高爾夫玩兒的比我好一點,其他的,未到終局,結果還未可知。”他放下手套,緩緩走到窗邊,黑色的皮鞋底陷進塑料草坪再擡起,直到他與郁景面對面,他仰起臉俯視她,“在一起不是靠喜歡就行的,小朋友。”

郁景也終於挺起她頹了大半年的精神,她想堂堂正正站在易藍因身邊,所以做好了排除萬難的準備。

“裴總說得不對,喜歡,才該是必需項。”

聽到郁景的話,裴久笑了笑,他知道郁景說的是事實,小芷不喜歡他,就算沒有郁景,她也不會喜歡上自己。

但婚姻不是,在婚姻裏,只要門當戶對,兩個成年人沒有感情光靠演技也是可以維持下去的。

大概是易藍因聽不下去,她左邊扯郁景的手臂,右邊去推裴久的肩,“就去吃烤魚吧,我請客。”

在這種氣氛的加持下,danniel直接婉拒。

他加了郁景的手機號後,就開開心心地回了家。

最後三個人陰沈著臉,又坐到一個桌上吃飯。

裴久在沈默了半晌之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楊瑾西那邊應該是徹底完了,小讓還要加碼,被我勸下來了,演員一旦碰了稅務底線,就再也不能翻身,沒必要將人踩死。你知道的,小讓那孩子,就像匹餓狼,”他擡起頭,眼睛在鏡片後方偷偷向她使了個眼色,“他的手段,沒人受得了。”

易藍因嘆口氣,李讓這人,這世上就沒人比她更清楚。他是她親手養成的惡狼,也是她悉心澆灌的花圃。

郁景剛出國那半年,她什麽都提不起興趣。臺詞老師那兒停了課,回家躺了半年後,李讓第一個坐不住了。

借著爺爺過大壽的名頭,他把她騙到自家的KTV。

除了桌上琳瑯滿目的吃食外,諾大的包廂只有他們姐弟兩個人。

李讓那時候就已經突破一米九了,剛高中畢了業的孩子,沙發上裝模作樣地拍拍手,還真有兩隊人隊列整齊地進來。

一邊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孩,另一邊是同樣年輕的短發女孩。

奇怪的卻是,KTV裏,兩隊人都穿特戰隊的衣裳,腿上還綁了槍套,cos得倒是很專業。

易藍因蹙眉想了想,她當時是什麽想法來著?大概是心裏的小惡魔作祟,她留下一個長得最像郁景的女孩兒。

李讓以為他的辦法有效,要離開時,她擡手制止了他。

那女孩兒被她留下,難掩臉上的諂媚。

易藍因瞇著眼睛看了好半天,郁景如果能被她用錢收買的話,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這種難掩欲望的眼神,把對錢和權的渴望寫在臉上。

不,不會的,郁景之所以是郁景,就是因為,在她最不堪最窮困潦倒的日子裏,她也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李讓給她倒酒,她將酒杯推回去。

“你們兩個喝。”她不帶一絲感情地說完後,從那女孩腿上拔出了那只玩具槍。

玩具槍做工精良,拿在手裏也沈實。

她掂了掂手上的搶,最後對著李讓的頭“嘭”了一聲,綠色的塑料小球從槍筒裏迸出,一下子砸在李讓的額頭上,男孩“嗷”地一聲捂住了自己的頭。

“你會一直在我身後嗎?”她放下手裏的槍問抱著頭的李讓。

“當然,我會比那混蛋郁景,”

李芷一下子瞇起眼,“你怎麽知道她叫什麽?”

年輕的男孩支支吾吾,最後一並招了,“是媽媽,媽媽說查到她的資料了,叫我偷偷告訴爺爺你不‘正常’,不該作爺爺的繼承人。但是我沒有,姐,你得相信我,”男孩哭得可憐巴巴的,“比起只知道要錢的媽媽,我更喜歡姐姐你的。”

“她在國外,還這麽關心我的事啊?”李芷咄咄逼人地問他。

男孩顯然已經說不出話,他哭到最後,竟然有些抽搐,李芷當即抱緊了那同樣沒得到過親情的男孩。

她可憐李讓,沒人可憐她。

在爺爺真正的壽宴上,她坐在李讓和爺爺的中間,當晚祖孫三口人其樂融融,在整個宴席之後,還分享了同一瓶紅酒。第二天,李讓就被爺爺狠心送出了國。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國外分公司交給他,要他邊上學邊做業績,一個從零開始的分公司做出母公司百分之十的業績,無異於是天方夜譚,永久流放。

那是爺爺的態度。

當然,她也沒得到什麽好下場。

李讓的媽媽知道李讓不會聽她的話,便準備了第二套方案。在爺爺壽宴的進行時,她將所有的證據資料用郵件群發給公司高層,爺爺是最後一個看到她和郁景躺在一張床上的照片的人。

李讓走後,爺爺大罵她不知廉恥,第一次親手打了她一巴掌,還要她跪在父親的遺像面前認錯。

她有什麽錯?錯的明明是出軌的父親!

看著遺像上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她攥緊了拳頭。

郁景不是背著她有男朋友了嗎?她恨恨地盯著那遺像,暗自發誓她要火,火到全世界去,讓郁景走到哪裏都要看到自己的廣告牌。

後來,裴久成了他的緋聞男友,爺爺開始放心。她改了名字成了炙手可熱的演員,便沒有那麽大的恨意了。

但是李讓不是,他恨他的親生母親,也討厭郁景。在國外獨自打拼了那麽多年,李讓他早成為一條嗜血的毒蛇。

淩晨的烤魚店,只有他們一桌。

中間的長方形鍋具裏裝著一只剛做好的魚。

郁景像平時那樣吃飯,什麽煩惱憂愁都沒有似的。

易藍因想了想,還是對裴久說道:“我馬上就要進組了,你幫我看著點小讓。”

裴久朝她點點頭,又說:“她不是你助理嗎?”他用手裏的筷子指指正悶頭吃飯的郁景,“跟著你進組的話,應該沒事的。”

一切的冷靜硝煙自出了飯店的門後開始重新燃起。

“我家很近,走幾步就到了。”郁景擡手指指半島名苑的方向。

易藍因還沒開口,裴久率先接話:“一腳油的事兒,這大半夜的就別走了。你們等我一會兒,我開車把你們送回去。”

郁景堅持,“開車要繞路,我走幾步就回了。”她走下臺階仰起臉問易藍因:“你呢?你和我回去,還是,去哪裏?”

夜風徐徐地將她的頭發吹開,剛拒絕了一百萬的少女縮著肩膀站在大馬路上,她原地蹦了蹦,開始似是而非地邀請人:“這種天氣,最適合散步了。”

好像這世上所有熱烈的大事都發生在夏天。

易藍因忍不住靠近她,在茂密的丁香樹下,去靠近正好的青春。

裴久沒有多說什麽,他還是像往常那樣,永遠站在她的身後,等待她什麽時候回過頭來看看自己。

郁景在前面領路,瘦高一條的人,突地跳起來自樹上采了朵紫色的丁香。

她要將那脆弱的小紫花戴到易藍因頭上去,易藍因蹙眉譴責她,“你這是在破壞公物。”但她的頭沒有躲,那朵小花被夾在她的耳後,根莖被細心地藏於發裏。

“姐姐真好看。”

“是嗎?”易藍因局促地在路燈下整理自己的衣裳,旁邊斜斜地伸出一只手來,她替她在衣擺上揪起一根長發,最後松開手,那根頭發便有了夜風的形狀。

“易老師不是答應我,可以開始追求你了嗎?”她背過身去,正對著易藍因笑,“那合約就不能作數了。”

“那你給我加個名字,”易藍因揪著她的手肘,“反正你也要還房貸,給銀行利息不如給我。”

“加名字可以,但錢不要。”郁景嚴詞拒絕。

易藍因借著路燈的光偏頭去看,少女的臉上帶著不容褻瀆的堅毅,“我不會輸的。”

有外賣小哥自路上“嗖”地飛過,郁景的表情在瞬間凝滯了一瞬,“要不,合約從明天起,再不作數吧?”

“什麽?”易藍因單純地問她。

“那個,我家裏沒有,我的意思是,或許,你需要,的話,那個,得特意去買。”

“什麽呀?”易藍因還是聽不明白。

“就是,”郁景頓住腳,她擡手拉住了還欲往前走的易藍因手腕,表情相當認真,“指套,家裏沒有。”

易藍因“嘩”地一下臉通紅。

她擡手便推開擋在身前的郁景,一個人在前頭走得飛快。

“那買不買嘛?”郁景在後頭懶洋洋地笑著問。

“買你個大頭鬼!”易藍因小蝴蝶一樣從前面沒有路燈的路段跑回來,那頭厚重的栗色長發便帶著專屬於易藍因的香氣一並被郁景納入懷裏。那朵小小的花自發間掉落,易藍因忙擡手去接,最後那小花還是掉進了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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