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其一為等(下)

關燈
第118章 其一為等(下)

兜兜轉轉, 長願和雲西又走過了很多地方,卻再沒有遇見過白衣面具人的蹤跡。

夕裳禾在得到長願的消息後亦派出弟子去各處找尋這些人的蹤跡,可這些白衣人就如在世間不存在一般, 任憑她們如何找都尋不出一點消息。

除卻偶爾與魔族的一些小摩擦, 世間各處平靜得厲害, 沒有任何混亂的因子。

在這小插曲早已翻過許久後的某一天,長願和雲西又路過了那個曾經停留過的村子。

“生息消退……”長願皺眉,眼前這村落恢敗得可怕,此處原本是一個生機旺盛之地,山在十裏外, 水過村門邊。

村中有通往穿過群山後的城鎮, 這是先人開辟出的一條平坦大道, 可現如今, 此地變化卻天翻地覆。

這村子就如一個正值青壯年的人突然被抽幹了精氣一般, 變得衰敗老弱,只剩最表面的一層皮囊撐著。

“阿雲,我們去看看。”

這地方的生機消散明顯不是自然而為,違天逆命, 作為眾生之神,長願絕不會看著此地的困境而選擇忽視。

雲西知曉長願的擔憂,這村子的異樣不可忽視,即便長願不這樣說, 她也是要去看看的。

兩人再次走入村子, 和初來那次不同,村中多是老人和婦女, 這般天氣原本是適合在田間勞作的時刻,卻僅有寥寥幾人散在田中, 有氣無力幹著農活。

村中幼童縮在墻角,雙眼無神,完全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淘氣活潑,似乎這樣靠在墻邊就用盡了力氣。

上一次來到這村子大概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時這地方還是一個炊煙裊裊,生機旺盛的村落,如今眨眼間就變成了現在這般破敗的模樣。

她們來到了當初那對老夫婦的院門前,感知到這屋子已有很多年不曾住人,院中生長著一些不算太好的青菜,這明顯是有人打理過的。

“你們是誰?”

清脆軟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問話者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

兩人轉身,看到縮在門後露出半張臉的小姑娘。

“你們是樂春姑姑嗎?”小姑娘倒不怕生,從門口站了出來,自顧自說道:“爹爹說這是樂春姑姑的家,姑姑會回來。”

長願和雲西對視一眼,沒有否定說小姑娘認錯人,笑著哄道:“這院子裏的菜是你爹爹種下的嗎?”

小姑娘搖搖頭,“是我和阿娘種的,爹爹要在地裏幹活。”

她看了看漸漸變暗的天色,思考道:“天黑就回來了。”

“小姑娘,你家在哪裏呀?”雲西笑起來很有親和力,和長願帶著點攻擊性的長相不同,她這樣一笑就能軟了別人的心。

小姑娘紅著臉將兩人帶回了家,她現在覺得這兩人都不是樂春姑姑,在她印象裏的姑姑沒有一個是這般好看的。

她們到的時候,小姑娘的父親已經歸了家,看到自家姑娘身後的兩個女子,怔了一下,不敢相信道:“仙、仙人?”

在接下來的談話中,長願和雲西弄明白了眼前這人是誰,以及過去那些年孫家老夫妻和樂春身上發生的事。

她們路過這個村子時在山中救下過一個淘氣跌落山崖的少年,而眼前這個四十多歲就已經頭發半白,看起來瘦弱的男人,竟然是當初那個能將整座山跑完的淘氣少年。

時間能夠改變一個人,改變會遮掩住這人最初的模樣。

原來在她們離開村子後,隨著樂春慢慢長大,她的模樣也越來越好,儼然成了這十裏八村最好看的姑娘,但正是因為如此,她被村長家兒子盯上,欲要娶走。

孫家老夫妻自然不同意養大的孩子被村長家的老兒子糟蹋,極力反對,只是他們終究只有兩個人,敵不過村長家的勢力,孫老頭去世,孫老太也在其後跟著離開。

樂春最終還是嫁給了村長兒子,在成親那個當晚,村長兒子李貴被樂春拿剪刀捅死,其後樂春消失。

一切因果皆有定數,長願和雲西將樂春帶來了這處村子,埋下了這村落走向毀滅的因果,如今她們偶然經過,亦是為了解決這個因果。

要查出村子敗落的原因並不困難,長願和雲西一同來到村中生機最是旺盛之地。

這處院子位於村子正中央,是村長家。

長願敲開了村長家的門,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她有些膽小,看了一眼來者,眼中閃過驚艷,立馬往身後看了一眼,掩上了門,只留一道不是很大的縫隙,問道:“你們是誰?”

“盼丫頭,門外是誰!”院中有一道聲音響起,雖蒼老卻又中氣十足。

長願立馬臉色不好起來,單聽這聲音,她便能感知到門後那人氣息的詭異之處。

門前的姑娘聽到這聲音顫了一下身體,又看向門口這兩個過於好看的女子,“兩位姑娘若是無事還是快些離去吧。”

她似乎並不想要這兩人進門。

長願看出了異樣,這門定然是要進的,她道:“我們為解決村子的異常而來。”

門內姑娘聽此抖了下身體,她這模樣明顯知曉些事情,猶豫了下,將門縫開得大了些,“姑娘莫要說笑了,我們村子很好的,沒有異樣。”

長願並沒有要強行開門的意思,倚在雲西身邊,笑道:“好與不好,姑娘心中最清楚。”

最終,這姑娘還是打開家門將這兩位姑娘迎了進來,不同的是,看到長願兩人的老村長卻立馬變了臉色。

他似乎有些恐懼,可眼中還有藏不住的貪婪和興奮。

只是,他的這些恐懼貪婪和興奮皆沒有維持很久,長願看了一眼村長家中的院子,還未等有人趕來攔住她們說些什麽,竟隔空推倒了村長家中的墻。

墻壁轟然倒塌,掩藏在墻中的屍體暴露出來。

長願看著這三具屍體,判斷出了他們的身份,這三人都與老村長有關系。

她悄悄傳音:“若我沒猜錯,這三人分別是老村長的兩個兒子和老妻。”

“邪術封墻,牽絲引線,他竟然在用親人之緣竊取整個村子的生息。”雲西還是第一次見這般事情發生,面色有些不太好。

“貪欲,總能戰勝這些人心中的善。”長願嘆道,輕易斬斷了接連整個村子的生機之線,斷開了其與村中人的聯系。

她甚至不欲同老村長多說什麽,看著天空雷雲,對為她們開門的姑娘說道:“今夜雷大,這房老舊了些,姑娘去村外尋個新住處吧。”

邪術竊取生機違背天道,這場雷會重新洗滌這個村子的罪孽。

這間一事終了,長願和雲西回到了浣鎏宗。

她們沒有在老村長家中查到邪術的由來,追溯到源頭的最開始,便是樂春逃離村長家這一夜,老村長一共有三個兒子,兩個早已離世,一個在她們離開那晚被天雷劈死了。

想到樂春,便又轉回到當初在村中遇到那個白衣面具人,樂春的消失很突然,又恰好在她消失之後村長家開始有了竊取生機的邪術,這一切連起來,似乎與那些白衣人有關。

只是這些人神出鬼沒,目的不明,至今為止都無法尋到蹤跡,長願將令牌交給了夕裳禾,讓其留意,其後便沒有再將此事放在心上。

接下來五百年時間,長願陪著雲西在南雪山修煉,雲西修為增長極快,一舉突破大乘後,距離跨越仙人之境便成了時間問題。

而這時,原本平靜沒有風暴的世道卻突然亂了起來。

新任魔主嗜殺好戰,登上魔主之位後所下的第一個決定便是要與仙門開戰,這一年仙魔之戰拉開序幕。

屍山血海,長願需以神明之力維持世間萬物平衡。

而雲西跟著宗門前往各處除魔,她們分開的時間逐漸變長。

清閑之時,長願便總會到各處去尋雲西,而後纏著雲西不願意跟其分開。

長願是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同雲西待在一起的,可她不能,以現在的局勢,只要大戰不停,她們兩人便只能這樣分分合合。

這場大戰持續了上百年,對於長願來說,維持世間平衡所需耗費的力量並不算多,可這是一件極為耗費時間和精力之事,一旦展開術法,她必然不能輕易脫身,有時維持一道術法要一年兩年,沒有雲西在身邊的時間,這樣的術法對於長願來說無聊又空洞。

但只要想要施術結束便能見到雲西,又不覺得太過煎熬了。

無論多長時間,多麽無聊的事情,若在後面綴上一個能夠見到雲西,她便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這時候的長願並沒想過,當她完成將近十年的術法施展後,再次趕到雲西身邊時,卻看到了無可挽回的慘象。

死林曾經是屬於長願的一部分,這裏本該被廣闊無垠的海水填滿,是孕育出神明長願的一部分,可在很早以前此處便化為了一片血域怨氣之地。

長願遠遠看到了一群人,記憶中那個愛幹凈的傾向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滿是血的女人,她抱著的人是夕裳禾,已然失去生息的夕裳禾。

周圍全是屍體,一群浣鎏宗弟子守在夕裳禾和傾向身邊,在拒絕著其它仙門弟子的靠近。

雲西就站在傾向和夕裳禾對面,背對著長願,似乎在微微顫抖著。

長願的到來緩解了此地過於沈重的氣氛。

雲西面色有些蒼白,身上全是血。

“阿雲?”這是長願第一見如此脆弱的雲西,她慢慢走近,試圖將其抱住。

雲西沒有反抗長願的壞抱,這樣足夠溫柔的懷抱讓她強撐著的心放松下來,她道:“宗主她……”

此一行,雲西來晚了一步。

在她趕來的路上,遇到了快速離開的他宗長老,到的時候,所見到的是三方爭鬥,這一場爭鬥三方誰都沒有對另外一方手下留情。

她親眼看到夕裳禾上前擋住了魔人偷襲傾向,卻沒有防備跟在她身後的同行長老,被其一劍刺穿了心臟。

傾向反殺了那個偷襲的仙門長老,甚至不在顧及向她襲來的各方攻擊,想要救下夕裳禾。

這一戰,在雲西和又一批仙門來者趕到時結束,傾向卻沒有將夕裳禾救下。

至此,浣鎏宗夕裳禾隕落,其大弟子夕問雪接管宗門。

故事不會輕易停留在此,夕裳禾的隕落敲響了仙門眾人心中的警鐘。

因著夕裳禾隕落一事,長願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跟在雲西身邊,她分明不是那般愁緒的性子,卻硬生生給自己弄出了愁容。

長願某一晚在床上纏著雲西結束後,緊緊抱著雲西不肯松手,她將自己的害怕全然暴露給了雲西。

雲西知曉這人心中的擔憂,這些日子便什麽都依著長願,就差沒在斬魔除邪時將長願掛在身上了。

可盡管如此,長願卻還是不滿意。

她心中總是慌亂的,這種沒來由的感覺最為可怕,沒有安全感,找尋不到源頭。

不知是不是過去那些年月讓她等得害怕了,總有一種雲西又要離開的感覺。

“阿雲,我就在此處施術吧。”她這般說著,毫無意外遭到了雲西的反對。

維持世間安定平衡這般術法雖簡單,可在施術時,長願不能受到絲毫打擾,否則便會受到反噬,這種反噬對於長願來說不算什麽,可一旦失誤便可能會在世間留下禍端,其後想要去尋法子補救,就更加難辦了。

雲西不能保證這般情況下能一直陪著長願,更不想讓長願陷入危險中。

“我就在這裏等你,西海域不遠的,我保證不會出事。”

長願聞言緊緊抱著雲西,不欲要回答她的話。

她鼻間全是屬於雲西的味道,只有這般才能稍稍安心,長願早知道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良久才輕輕哼出了一個‘嗯’字,惹得抱住她的雲西又笑起來。

她們心裏都知曉的答案,長願卻偏要再問一次,一定要雲西引著她說話才肯答應。

這樣的長願,要雲西如何才能舍得離開,如何能不答應她。

而雲西果真沒有失言,在長願施術結束慌張趕來時,她似乎早預料到了長願的到來,遠遠站在那裏迎接著長願。

其後長願離開的每一次,雲西都會在她歸來時這般等著長願回來,無論她在身在哪一處,她都會等著長願。

雲西說會等著長願來找她的誓言沒有失約。

可她們誰都沒有想到,那個回不來的人會是雲西。

所有的變故都在她們再次救下那個名叫樂春的女子開始。

起初長願並沒有認出了樂春的身份,就連雲西都沒有認出來,更不會想到救下這個姑娘會是樂春。

長願和雲西的神道是天下眾生,三方勢力相鬥,不該偏心其中任何一方,雲西要成神經歷世間諸多變化是她應走之路,長願並不會攔著雲西。

這便是為何雲西能夠參與大戰,而長願卻始終只是應神明之責不曾插手的原因。

救下這姑娘時,她們便知曉對方屬於白衣面具人那一方勢力,也是在這個姑娘口中,她們得知了白衣組織喚作‘杏百’。

她們照顧了這姑娘一段時間,並從對方口中得知了更多杏百組織之事。

卻沒想到正是樂春騙走了長願,在長願的眼皮子底下拐走了雲西。

樂春很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不敢獨自出行,這一日她告訴長願自己被發現,要告別兩人。

長願和雲西決定最後幫樂春一次,於是,長願擋住了那些追樂春的白衣面具人,而雲西掩護樂春離開。

卻沒想到,在長願擋住白衣人回到說好碰面的地點時,遲遲沒有等到雲西,更是失去了同雲西的聯系。

她聯系不到雲西,牽連她們的紅線甚至都無法察覺到雲西的所在,她知曉自己這是被樂春給騙了。

尋不到樂春,長願開始動用神力一寸寸探查雲西的所在,將雲西留下過足跡的地方全部走了一遍,不知花費了多少年,各方爭鬥從來沒有斷過,世道越發混亂,而她終於找到雲西了。

千嵐的一處深山密林,毒霧彌漫,這是雲西最後留下蹤跡的地方。

長願踏入了這片毒霧之中,將這霧中數不清的屍身傀儡盡數斬殺,就在她以為又要失望之時,落入了一個秘洞。

而正是這個不知哪一代魔主留下的秘洞中,綁住長願的紅線終於連接到了雲西的所在。

長願甚至一刻都不敢停留,沿著紅線穿過黑暗的石道,抵達了雲西所在之地。

可是,在看清眼前場景後,長願卻再不敢前行一步。

石窟密室畫滿了線條圖案,雲西盤腿坐於正中央,她撐著等到了長願的到來,眸中最後一抹光亮黯淡而去。

“阿雲?”

長願僵住了身體,只覺得連呼吸都停止,她的眼中是雲西,腦海中卻是那些混亂不堪的可怕線條,那些線條分明是不會動的死物,如今卻像活過來一般,肆意在她心中揮舞晃動著,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身體在顫抖著,緊緊將雲西抱在懷裏,一遍又一遍喚著雲西的姓名,可這一次,懷裏那個溫柔至極的人卻絕情起來,一次都不曾應下她的呼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