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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其二為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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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其二為守(上)

長願不太記得她是如何回到的南雪山, 初春的風夾雜著還未散盡餘雪的涼意,將她從恍惚中吹醒。

眼眶還留著一絲溫熱,過於熟悉的場景讓她有些恍惚, 長願的身體還在顫抖著, 漸漸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她的記憶還停在抱住雲西那一刻, 冰涼的溫度,還有那消散後她再也抓不住的身體,這分明就是上一刻還在發生著的。

為什麽會在南雪山,她怎麽會在南雪山!

長願用手指碰著眼前還未幹涸的濕意,不是假的, 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假的。

這般想著, 便沖出了南雪山, 接著就要離開浣鎏宗。

“長願仙尊!”

夕裳禾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站在山門前, 笑道:“您昨日不是說要閉關嗎?現下這般急,可是忘了些什麽?”

長願頓住腳步,滿臉訝然,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你、你——”

她瘋狂思索著眼下的情形, 試圖證明這並非自己陷入的幻境。

神不會輕易陷入困境,她沒有心魔,眼下這情形不像假的。

想到這裏,長願心中猛地一橫, 以神力強行攻擊識海, 她忍著這般極致的疼,咬住唇角欲要落出的紅, 輕笑出聲。

很疼,可她知曉這一切都是真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 長願一直沒有找到屬於她的神術是什麽,直到這一刻,在她看著雲西消亡的最後時刻,長願抓住她的神術了。

時間回溯,竟是時間回溯……

夕裳禾覺得今日的長願有些奇怪,她甚至不知曉長願從哪裏弄來的傷,勸道:“仙尊,我喚傾向師妹過來,可有大礙?”

長願攔住夕裳禾下一步動作,“我無礙,不用這般麻煩。”

她擦掉了唇角的紅,問出了現下最想要知曉的答案,“今昔、何年?”

她問得認真,夕裳禾倒也認認真真回答了長願,若是換一個人,她定然是要調侃兩句,就算是平日跟長願待在一塊,也沒有收斂過性子。

長願脾性從來都是極好的,她生得太過明艷,這樣的美天生便帶著些攻擊力,看起來並不好接觸,可一旦與她相處過了,便又會發現她極好的一面。

她沒有身為輩分極高者的傲然,從不將自己擺在上位者的位置,常常是笑著的,不論誰問她任何問題,都會耐心解答。

正是因為如此,夕裳禾才察覺到了長願此刻的不對勁,沒有與其打諢。

按照夕裳禾所說的年份,長願算著,雲□□自尋到浣鎏宗前已獨自生活過十七年,而這一年,應當正是雲西重聚現世的時刻。

這般想著,長願幾乎要忍不住心中的激動,她告別了夕裳禾,一刻都沒有猶豫尋去了雲西應當所在的那座山上。

可上天似乎跟長願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找到雲西當初帶她所去的那座山,找不到那座山,她該如何尋找雲西的蹤跡。

長願分明記得雲西帶她走的就是眼前這一段路,如何都不該出差錯才是,可她的確找錯了地方。

這裏有群山,卻偏偏沒有精怪群生的場景,她還是找錯了地方。

她不敢輕易離開,將這群山全部走了一遍,當真沒有尋到雲西的蹤跡,她才離開了此處。

長願走遍此處群山,在傍晚登上某一山頂時,終於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日落西山的光落在群山之上,一片金黃,宛若神明降世。

她順著日落的光牽連自身神力,感受著應當走向雲西的方向。

深山中出現了一條光點之路,牽引著站在光中的女人往前,踏入其中。

熟悉的斜陽傍晚,生於山中的精怪對於闖入者報以好奇之心。

她看到了藏在樹枝上露出眼睛的風中精怪,心中平靜下來,過去和雲西一同來時,她曾經與這山中精怪相處過一段時間,認得此刻正躲在樹杈上的小風。

它是這山中最活潑親人的存在,亦是最好奇膽小的精怪。

在她看著小風時,小風也在打量著她,闖入此處這個女人氣息很溫和,她的力量好似天生就與天地自然契合,小風慢慢從樹杈中鉆了出來,在它出來後,又有許多精怪冒出了頭。

它們都在打量著長願,悄悄嘀咕著話。

長願伸出手,那最先出現的小風落在她手上,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任由落在手心的小家夥蹭著,釋放著神力中的善意,問道:“我來找一個人,你能帶我去見她嗎?”

小風歪著頭,輕哼著不知在說什麽。

“你是誰?”

突然,長願耳中傳入了小姑娘清脆輕柔的聲音,她轉過身,看到了那個站在光中,眸中帶著疑惑的小姑娘。

這是長願尋找小姑娘的第六個年頭,小風早已從長願手心跳下,欲要跑去小姑娘身邊。

沒想到的是,這個女人要比它跑得更快,一瞬之間便來到小姑娘身前,將其緊緊抱入懷中。

小姑娘猛然睜大眼睛,一群精怪亦是沒料到眼前這畫面,以小風為首皆都擡頭看著她們,小精怪們楞在原地眨著眼睛,它們嘀咕著,接著全部捂住視線。

長願身體有些顫抖,屬於小姑娘的溫暖源源不斷圍繞著她,將她空曠的心臟塞滿。

“阿雲……”

小姑娘察覺到了這個奇怪女人低落下的情緒,她沒有掙開這個懷抱,笨拙地輕拍著抱住她的人。

“我是雲西,你認得我嗎?”

長願漸漸平息下她混亂不安的心,輕聲應道:“嗯,我是長願,我來尋你了。”

“來尋我?”

長願松開小姑娘,現在的雲西才到她的腰前那般高,她跪在地上與這小姑娘平視,維持著剛才那個動作,認真說著:“是,我來尋你,我答應過要來尋你的,阿雲,我找到你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的情緒過於悲傷,分明是在笑著的,眼中卻盛著細碎的疼意,盡數落入了小姑娘眼中。

小雲西輕輕抓住長願落在她肩膀上的手腕,笑著說:“我一直在這裏,沒有等很久的,你不要難過。”

長願迎著小姑娘的目光,眼中忽然又有了熱意,眼前的阿雲分明還是一個小小姑娘,可她好像還是比不過阿雲,竟然還要一個小孩子安慰。

她好想抱住阿雲,好想好想。

長願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是得而覆失的驚喜,亦有跌落深淵的苦痛。

她帶著小姑娘告別了這座山和生長在山中的精怪,這一次,長願定是要好好守著她的阿雲。

街市繁華,雲西小姑娘從小與山中精怪為伴,從來沒見過這等喧鬧的人群。

她年紀尚小,雖面上沈穩,卻掩藏不住見到新奇事物的好奇。

擺在路邊各式各樣的小物件很是精美,小姑娘的目光一一掃過,而後又看到隨著風微微轉動的風車,亦有奇怪的動物面具,人群擁擠,長願牽好了她的小姑娘,她順著小姑娘的視線看去,悄悄記下了這些小物件。

忽地,一抹紅闖入視線,小姑娘仰頭看著高高低低起伏在人群中的一串串紅色。

“冰糖葫蘆,阿雲想要嗎?”長願視線落到了小姑娘所看到的地方,她笑著詢問小姑娘,腳下卻沒有停,所去的方向正是冰糖葫蘆所在的位置。

她將買下的糖葫蘆遞給雲西,小姑娘接過,低頭認真打量著手中紅彤彤的一串糖葫蘆。

長願見她看著糖葫蘆不吃,問:“怎麽了?”

小姑娘將冰糖葫蘆舉到長願身前,笑彎了眉眼,“和阿願一樣!”

她比著長願的衣著,似乎發現了天底下最重要之事。

長願心跳驟然微顫,她跟著小姑娘的笑,世間一切在她眼中染上色彩。

“嗯,和我一樣。”長願彎腰,與眼前的小姑娘平視,溫聲說:“阿雲,這是冰糖葫蘆,可以吃的。”

小雲西眨眼,在聽了長願的話後將糖葫蘆放在唇邊,一口咬下了一顆鮮紅的山楂,她皺了眉頭,面上表情擰巴在一起。

長願沒忍住笑,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雲西這般表情,這樣的雲西……也讓她移不開眼。

小姑娘忍著酸意嚼著山楂,她看到了長願笑自己,微紅著臉低頭。

等她咽下了這顆山楂,聽到長願問,“好吃嗎?”

小姑娘搖頭又點頭,認真想了想,中規中矩評價道:“酸。”

“嗯?竟是酸的?”長願面上還是掛著笑,她當然知曉糖葫蘆的滋味如何,裝作不懂道:“真的嗎?”

小姑娘不知道如何形容,她看看長願,隨即將手中糖葫蘆遞到長願身前,示意長願嘗一嘗。

“給我吃?”

“嗯。”

長願彎腰,撩開落下的發,咬住糖葫蘆。

她咬下了一整顆,在口中嚼著,面上笑意更甚,與小姑娘被酸到的模樣完全不同。

小姑娘認真看著長願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不對勁的地方,遺憾的是,長願臉上沒有暴露出一絲不對。

她疑惑道:“不酸嗎?”

長願搖頭,咬破山楂上裹著的糖皮,屬於山楂的酸鉆入口腔,酸與甜融合在一起,抵達心底。

“是甜的。”

長願笑著回答小姑娘的話,卻又引起了小姑娘面上的疑惑。

小雲西看著手中的冰糖葫蘆,回想著方才將其含入口腔的味道,又在思考著。

“阿雲可以再嘗一顆,看看是不是甜的。”

小姑娘果真又咬下了一顆糖葫蘆,糖皮破開後的山楂果實依然是有些酸澀的,可當她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時,卻又不覺得那般酸了。

“如何?”

小姑娘迎著長願詢問的目光,突然又不是很想將真正的感受告知對方,她依舊笑道:“酸的!”

說完,轉過身又咬下了一顆糖葫蘆,主動牽住長願的手往前走。

長願在心中默念著雲西所說的酸,唇齒間還留著未散盡的甜意。

對於她來說,糖葫蘆本身的酸甜並無意義,因為是和阿雲一起,即便沒有那層糖皮,在她心中,依舊是甜的。

也因為是和阿雲一起,長願落下目光,笑著輕聲說道:“是酸的。”

阿雲說口中的糖葫蘆是酸的,所以就一定酸的味道。

南雪山上,長願將小雲西帶回了屬於她們的家。

這裏與小雲西原本生活那座山不太一樣,她的那座山和周圍的山尋不到一個人,可這山挨著的山頭卻住著很多人,長願告訴她,那些都是她們的同門。

這時候,小雲西還不太知曉何為同門,亦不明白何為仙友。

她懵懵懂懂跟著長願住在了南雪山,常常與山中精怪相伴著。

南雪山的精怪與雲西原本見過的不太一樣,它們不怕人,生得高大,最常闖入雲西視線的是山中的一頭白狼,眼睛是藍色的,很是溫順。

它總湊在小雲西身邊,似乎很喜歡雲西身上的味道。

這一日,小雲西跟著長願來到了主峰後山,闖入她視線的鮮花很是好看,長願的視線總是落在雲西身上的,看清了小雲西眼中閃過的光。

回到南雪山後,長願找來了花種,帶著小雲西在南雪山種花,南雪山的花全是長願親手栽種下的,開遍滿山。

於修煉一道上,雲西天賦修為很高,只需稍稍引導,她便能找出其中關鍵。

長願帶著小雲西來到了宗門禁地,將過去那段關於小雲西的故事講給了對方聽,除此之外,她常常都是跟在小雲西身邊的,一步都不想遠離。

她總愛給小雲西講故事聽,講得最多的便是世間那些壞人騙好人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諸如此類的故事,長願在雲西耳邊念了十年,眨眼間,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眉眼間帶著溫柔的情意,哪怕聽了很多遍,雲西依舊沒有覺得厭煩。

她認真聽完長願的故事,聽得多了,不用想便能猜到故事後面的發展。

“阿願。”雲西眉眼裏襯著長願,“明日,我們可以換一個故事嗎?”

長願怔了一瞬,似乎沒有想到雲西會提出這番話。

“阿雲想聽什麽故事?”

雲西不知從哪裏翻出了一個話本,長願目光落了上去,這是藏書閣中夕鎏寫過的話本。

“這樣的。”雲西將話本往前推了推,上面寫著:與仙尊相伴十年,我心動了。

長願心跳一窒,目光停落在這些字上。

雲西見長願沈默著不說話,解釋起來,“我並非不喜歡阿願講的故事。”

她抓住長願的手腕,輕輕晃了晃,說道:“阿願是擔心我被騙走嗎?”

“不要擔心了,我不是小孩子,不會輕易被人騙走的,我只想要留在阿願身邊,哪裏都不去。”

長願任由長大了的雲西晃著她的手臂,她的心也在跟著搖晃著,一下一下,雲西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她的心中。

“好,我講給阿雲聽。”她溫聲應著雲西的話。

卻聽雲西道:“我要聽阿願和雲西的故事。”

往後一個又一個十年裏,長願始終陪在雲西身邊,她跟著阿雲一同與宗門弟子歷練,在南雪山亦或是世間任何一處講著屬於她們過去的故事。

時間流逝得飛一樣快。

她們的日子就這般過去了七個十年,而這一年,雲西聽了長願所言,於南雪山閉關。

長願為雲西定下了閉關二十年的期限,她在南雪山等了雲西五年,隨後獨自離開了南雪山。

她的方向很明確,一路沒有停留,來到了處於山中的畢樂村。

此時的畢樂村還不是她們曾經見過那般慘烈血流成河的模樣,長願隱藏了自身氣息,躲在畢樂村不遠處的山頂。

她在此處等了兩年時間,小姑娘樂春三歲這年,她看到了那個白衣面具人來到了這處小村落。

只需一眼,長願便認出了這人便是當年她同雲西一起斬殺那個。

這一次,她並沒有給這個白衣人進入村子的機會,她抓住了白衣人,將其關在山洞之中,只是還沒等她問太多東西,這白衣人竟然自盡而死,就連靈魂都散盡。

長願索性一把火燒了白衣人的屍體,在殺死白衣人這一晚,她來到了樂春家中。

看到睡在父母身邊的小姑娘,長願止住了心中升起的殺念,獨自輕聲嘆息著。

樂春固然是有錯的,她將雲西從自己身邊騙走,困死在了鎖神陣中,親手造成了雲西的死亡。

她犯下的過錯無法更改,倘若沒有時間回溯,長願一定會找到了樂春,天涯海角,她一定會親手將樂春碎屍萬段。

可眼前的小姑娘卻沒有錯,她不是那個失去父母,被迫嫁給老男人殺死丈夫的女人,亦沒有走向那個極端路。

長願是神,她不可對眾生妄動殺意,亦不能因私心去害死一個沒有犯下罪過之人。

樂春有愛著她的親人,就如她不能看著阿雲失去生命一般,若是明日這對夫妻看到死去的女兒,他們又該多悲痛呢?

她不能動手,不能殺這個小姑娘,更不能如此輕易毀掉這個家。

長願沒有殺樂春,她以仙神的身份出現,勸告這個村中所有人離開此地,並親自叮囑了樂春的父母不要與村民同行,將他們一家送去了更遠的地方。

她毀了畢樂村,從此再無畢樂,雲西和她亦不會將樂春送去百裏外那個村落,在這個村中發生過的故事,定然不會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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