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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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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微落

八個字, 便已說盡了這段舊事。

雲西想,師尊大概不是很想提起這段往事,她是一個不愛回憶過去的人, 那段記憶或許早已淡忘了。

紅衣師尊很喜歡同雲西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趣事, 她曾經就說過, 浣鎏宗最先有的便是山門前的石階,那是夕鎏練劍時一劍一劍打磨出來的臺階,從築基至大乘巔峰,萬階山門。

“師尊,當初您為何不要我走一次這石階。”

歷年來, 即便是掌門撿回來的親傳也是要走一遍這八千石階的, 可偏偏雲西沒有。

長願目光放得很遠, 和雲西牽著手下了三千階往下的第一臺, 回道:“多此一舉。”

“並非所有修仙者都需決心忘卻紅塵, 我既收你為徒,便從未想過再讓你入那般塵世,如此便沒有必要走這臺階,更何況……”

雲西擡頭, 疑惑:“更何況?”

“我帶回你,便不需要。”

話說到這裏,雲西便不再追問長願,縱然她心中存有疑惑, 卻也明白有些話不必問得徹徹底底, 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她在凡間時學到過十個字,多聽、多看、多思, 點到為止。

師尊要她不入紅塵,卻又要她入世。

兩千六百階, 她們遇到了一對互相攙扶著的老夫妻。

年近將百,蒼蒼白發,放在凡間這乃是長壽之人,可這一對老夫妻的年齡比雲西還要小上許多,也許再過不久便要走完這一段漫長的人生。

老人家也看到了走下來的長願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面上露出了些許喜色,額頭上沾著汗水,他們攙扶著又往前上了幾個臺階,竟然直接跪在石階之上,重重磕了下去。

“求仙家庇佑!”

老夫妻磕在石階這一下實在用力,說完這句話也不曾擡頭,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雲西和長願停在上方不遠的位置,凡人和仙人不同,他們這一輩子可能只有機會登頂一次,求仙問道機會渺茫。

長願靜靜看著這對老夫妻,無甚情緒,亦沒有開口問話。

“老人家,你們為何要登這看不到頂的石階。”雲西眼中或有不解,帶著些悲憫,修仙者本該對萬物抱有善意,悲天憫人。

匍匐在地的老人家直起身,求道:“妖魔作亂,求仙家下山救人。”

雲西聞言微微皺眉,浣鎏宗外門弟子每年便有一批在山下城中當值,以此保證與外界保持聯絡,幫助城中百姓除魔降妖,若是出現棘手的情況,必然會回稟門內,讓兩位老人家登石階求助,實在不該。

況且,浣鎏宗地界妖魔若猖狂如此,就算外門弟子不報,門內那些出山游歷除魔的弟子和長老也因該能發現。

雲西嘆氣:“你們可知曉上了這石階便沒有回頭路。”

求仙問道從來就不是一條仁慈的路,這是一條用屍山血海堆出來的路,也註定是一條充滿殺戮的路,仙門正道也好,妖魔鬼怪也罷,修道成神,註定都要在手上沾滿鮮血。

仙門前的石階同樣沒有回頭,登不上便是死,三千階可歇一剎那,可往後的五千階,卻不給人一絲一毫懈怠的機會,要麽登頂要麽死,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這並非仙家無情,而是本該如此,成仙成神的路,同樣也是逆天而行的路,說是無情冰冷也不為過,想要得到,就必須做好覺悟。

可仙門無情,仙人總該是有情的。

雲西將兩位老人家從石階上攙扶起來,並施法擋住了威懾兩位老人的威壓,柔聲問:“你們所求何事?”

“仙家,我們來自百裏外的水塬村,妖魔禍亂,城中的小仙人去過幾次並未看出什麽,近來各處妖魔橫行,實在走投無路。”

水塬村盛產酒釀,整個村子以釀酒為生,村中靠著的山泉乃是村中人祖祖輩輩釀酒所用的水,甘甜清涼。

可在三年前的某一天,村中一戶趙姓人家丟了小孩,村中人本以為乃是山中野狼作亂,整個村子人尋到山林之中,卻沒能找到任何端倪,山中並無野狼蹤跡。

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可不過三日,又有一小孩消失不見,奇怪的是,這小孩一直就在屋子,家中人更是在院中勞作,孩子卻在屋裏消失了。

這下村子徹底亂了起來,浣鎏宗庇佑百裏,水塬村雖處於邊界,卻千百年少有此等離奇之事發生,更何況距離他們不遠的央山城中更是有仙家坐鎮,妖魔豈能如此猖狂。

城中仙家來村中三次,卻無一次找到奇怪之處,而他們村中的人數卻一直在減少著,由不到一歲的小嬰兒至幾歲小童,越小的孩子消失越快,人心惶惶。

直到半年前的某一天,這日,起了大早的農戶結伴去泉眼取水,卻見到如人間煉獄一般的景象。

那些消失不見的孩子出現在泉水之中,他們的血和山泉的水相融在一起,可怖至極。

可當村中人再次喊來城中仙家時,那本該在泉水之中的屍體卻消失不見,原本便不耐煩的修士自然沒了耐心,直言村中並無任何異常,憤然離去。

村中人數還在減少著,從年紀小的孩童到小少年,慢慢往上累積著人數。

世代在此安家的村中人起了惶恐,若是這般繼續,早晚有一天他們村裏人便會死絕,陸陸續續便有農戶搬了出去,村裏人日漸減少,可怪事卻依舊在持續著,那些搬走的人也沒能幸免。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城中仙家不救,誰也不知道離開村子後會不會死得更早,這對老夫妻便站了出來,他們年事已高,興許就算沒有這場禍亂,過個一兩年也要入土,倒不如為村子做這最後一件好事。

他們走了很久才到了浣鎏宗山下的浣山城,找到駐守在浣鎏宗山下的弟子,說明來意,可那些弟子卻說近來各處禍亂很多,無暇顧及,讓兩位老人家暫且回去。

行路不易,他們找了個破廟住著,每一日都會去看一眼駐守的仙人,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無奈,這才選擇尋仙求助。

浣鎏宗登山前的石階邊上有一塊很大的石頭,上面刻著一行警示:回頭無路,三思而行。

老人家並非不識得這些字,可他們實在走投無路,只能如此。

雲西聽完後與她師尊對視一眼,按照兩位老人家的說法,他們三月之前便到了浣鎏宗山下,若是山下當真妖魔禍亂到無暇顧及,也應該有消息傳回宗門才是。

可卻什麽也沒有,這其中的關鍵不知如何。

“水至清則無魚。”

長願輕輕提點了一句,來到雲西和兩位老人家身邊,道:“阿雲,先去水塬村。”

水至清則無魚,雲西思考著這一句話,關鍵落在了那些守城的外門弟子身上,聽了長願的話,便沒有再往下思索,溫和說道:“老人家,你們帶路吧。”

“多謝仙家,仙家大德!”

有雲西兩人在,原本兩個老人家要走小半月的路竟不過半日便到了水塬村。

水塬村在群山環繞之中,僅有一條羊腸小路環山而建,乃是世代水塬村人走出來的路。

山中美景甚好,清水溪流,此月正是杏花燦爛盛開的月份,整個村子落在杏花林中,宛如花源仙境。

現下傍晚,原本該為勞作農忙之時,村子裏應是一片吵鬧嬉笑之聲,可如今卻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僅有裊裊而升的炊煙昭示著村中還有人在。

這裏此刻更像無人的仙境。

兩位老人家互相攙扶著,走在前面帶路,水塬村中的杏花似乎要比外界的更白一些,點綴著點點粉紅,隨風飄落,為前後結伴而行的四人下了場杏花雨。

雲西背手跟著,悄悄分了些餘光去看身邊人,她師尊靜靜看著前方,眸中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長願靜靜看著走在最前方攙扶著的老人家,許是因為請來了仙人,他們言語間都是輕松的笑意。

白頭偕老,百年而已,似乎極其簡單。

她註意到了雲西的視線,落在雲西那一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兩下,卻沒有多餘的行動,也沒有偏頭去看身邊人。

雲西很快便收回了視線,同樣看到了走在前邊白了頭的老夫妻,背在身後的十指交纏在一起緊了緊。

她想到了大雪那一日,我們不會白頭。

入村第一戶人家門前的杏花樹上綁著一根麻繩,上面系著一個大鈴鐺,兩位老人停在樹下,扯住麻繩一端輕輕拉了兩下。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環繞的群山給予回音,將聲音傳遞給每家每戶,安靜的村子有了些響聲,接著一戶人家開了門,家家戶戶不停探出人頭。

“這鈴鐺是我們老祖宗向仙家求的,世世代代系在這裏,連接的麻繩換了一根又一根,鈴鐺卻始終是這一個。”

鈴鐺不是什麽神器秘寶,雖然出自仙家之手,沾了些許靈氣,卻還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物件,也不會惹修士眼紅。

這算是一個修煉的好地方,經年累月,鈴鐺在這裏養得很好,日曬雨打卻不曾磨損,一直被村中人信奉為仙人之物。

雲西卻是覺得這個鈴鐺有些不一般,倘若她沒認錯,鈴鐺邊緣刻著的小花紋她見過,在那本讓她落在師尊腳邊的話本子上,因為這事,她對那張圖印象實在深刻,若是不去看那兩個女子過於孟浪的舉動,在圖裏的某個角落,架子上擺放著的花瓶瓷器的邊緣就刻著這個圖案。

她直覺這鈴鐺與浣鎏宗有關,大概出自哪個浣鎏宗的器師。

“老人家,你們可知這鈴鐺在此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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