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第73章

宋音塵搬出羽氏之後, 羽寒月的高興勁還沒維持多久,就被一件突如其來的事給直接澆滅了。

這天雲櫟瀟正在醫館同文老探討某個藥方,就見羽寒月步履匆匆地進來了, 臉色陰沈如同烏雲壓頂, 周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氣場,頃刻就讓回暖的天氣跌回了冷冽的深冬。

羽寒月見到雲櫟瀟後,狹長的眼睛裏暗流湧動,聲音低沈:“櫟瀟,跟我來一下。”

說罷都不等雲櫟瀟回應,就徑直往裏頭的小藥廬走去。

雲櫟瀟放下手中的草藥,吩咐鬼針守在小藥廬門外, 不要讓任何人接近後,便緊緊關上了門。

他剛回過身, 還未來得及問羽寒月何事如此不悅, 就聽到羽寒月怒火中燒地說道:“父親將羽寒陽手裏的侍衛節制權全部移交給了羽寒星,甚至連他原先的府邸也一同賞給了她!”

“這羽寒星一向只喜歡吃喝玩樂, 閑來無事就只同富家小姐游園賞花。若說府邸她收了也就罷了, 但她竟然連侍衛節制權都沒有推拒,一口就答應了!”

羽氏每個少主手上都掌管著一定數量的侍衛,這些侍衛雖然全都隸屬於羽氏,但平日裏基本只聽從自家少主的命令。

是以誰手裏掌管的侍衛多,也代表了在羽氏有更強的實力, 更大的話語權,更多自由行事的權利。

雲櫟瀟沒有吭聲,只是雙手負在腰後, 站在羽寒月身後,身形還略微單薄, 但站姿挺拔如同一棵漂亮的幼樹。

羽寒月這次確實氣大了,連表面的冷靜自持都無法維持住:“她們母女平日裏一直燒香禮佛,不問府中事務,我從前倒是沒瞧出來,她們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雲櫟瀟等羽寒月一通宣洩完畢,才緩緩道:“哥哥不必如此急怒。”

“羽寒陽手裏的侍衛數量確實和哥哥不相伯仲,可自從他倒臺後,那些侍衛人人自危,都著急覓個好去處,很大一部分已經去了羽氏旁的地方當差,剩下的那些不足為懼,寒星姐姐拿去也無妨。”

“至於原先他手頭那部分的生意,油水確實不少,可寒星姐姐從前未打理過生意,這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學會的,她越不過哥哥去的。”

“我看是父親心情不好,這個安排寒星姐姐即便心中不願,也不敢拒絕罷了。”

“況且她一介女流,父親就算是寵愛她,這繼承人之位也是不可能給一個女子的,她心裏不會不明白,哥哥盡管放寬心便是。”

羽寒月終於回過頭來,滿臉的心寒不甘,咬牙切齒道:“父親先前寵愛羽寒陽就罷了,為何知道了他是野種,我才是他唯一的兒子,還是不肯多看我一眼?還要這般提防於我??”

雲櫟瀟微微睜大眼睛,濃密的睫毛如同小刷子一般,淺淺笑著,柔聲安慰:“哥哥,事情才過去沒多久,那畢竟是父親過去最寵愛的女人和兒子,也許父親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去接受和適應罷了。他只有你一個兒子了,怎會不看重你?”

“就算他當真如此,你還有我不是嗎?我都能夠將羽寒陽拉下馬,這個姐姐更是不必放在眼裏。”

“如若羽寒星真的包藏禍心,我自會替哥哥料理了她!”

……

幾日前.星雲殿。

當雲櫟瀟質問羽寒星,身為羽氏嫡女竟從未想過肩負起身上的責任後,羽寒星就沈默了。

如此僵持了好半天後,她才低聲道:“並非我不把羽氏放在心上,我雖是嫡女,但畢竟是女兒身,以後掌管家族的一定不是我。”

“既然是註定的事,我何必還在這上面費心思?”

“再說,寒陽、寒月都是我的骨肉兄弟,我為何要和他們爭搶,傷了骨肉親情更是不值當!”

雲櫟瀟雙臂抱胸,眉梢微挑,眼底含冰,噙著一絲冷笑回答:“羽寒陽不是羽氏骨肉,家主之位已永遠同他無緣了。”

“如若我再告訴姐姐,我哥也不會當這個家主,屆時羽氏無人掌舵,風雨飄搖,必定會成為金陵各大世家爭搶分割的肥肉,你還要繼續視若無睹嗎?”

羽寒星整個人都怔住了,等反應過來雲櫟瀟話裏的意思,立刻急急追問:“為什麽?寒月一直以來都想接掌羽氏,怎可能放棄?”

雲櫟瀟漆黑的眼眸如同無底深淵,旁人根本瞧不清裏面藏著的是什麽。

因為他不會讓羽寒月得償所願。

這一世所有羽寒月想要的東西,他都會在羽寒月覺得觸手可得的那一瞬,毫不留情地拿走它。

羽寒星見雲櫟瀟不吭聲,便知道雲櫟瀟不會將真相對她和盤托出,再逼問也無濟於事,但從雲櫟瀟的眼神裏,她可以確認一點:他有著堅如磐石的決心,任何狂風驟雨都休想撼動分毫!

她不再追問,問了另一個問題:“羽氏是我的家,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看著它分崩離析,走向窮途末路,櫟瀟弟弟希望我做什麽?”

雲櫟瀟只是說了句:“並不需要姐姐特地做些什麽,只是日後父親若有意安排你打理羽氏,你莫要推辭就是了。”

最後,他極認真地向她承諾:“只要姐姐肯全力配合,我答應姐姐,一定幫你保住羽氏。”

……

羽寒月看著雲櫟瀟小臉上認真的表情,那雙眼睛清澈又堅定,和小時候的雲櫟瀟重疊起來,他本還灼痛不已的心底瞬間一片溫軟甜蜜,情不自禁地伸手把雲櫟瀟摟進懷裏,擁抱的力度好似想要立刻把人嵌入身體裏。

從小到大,雲櫟瀟都是這樣,明明比自己小那麽多,明明還是個孩子,卻一直都在竭盡全力地保護他。

聞到那讓人心安的梅花香,羽寒月不再壓抑脆弱的情緒,顫抖著低聲說道:“櫟瀟,這麽多年來,我最幸運的事,就是身邊一直有你。”

“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你也要一直陪在我身邊。”

窗外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掩蓋了屋內的聲響,羽寒月好似聽到雲櫟瀟“嗯”了一聲,又好似根本沒有。



遠方透出天光,本潛藏在黑暗中的梅花樹隱隱顯出形狀,不遠處的星雲殿還亮著燈,就像蒼茫大海中,僅存的一座孤島。

自從宋音塵離開後,雲櫟瀟就通宵達旦地看書,已經半月有餘了。

鬼針見天快要透亮了,終是忍不住出聲提醒:“公子,你再看下去,這又是一宿沒睡。長此以往,身子鐵定吃不消。我去給暖爐裏再加點炭火,你早些上榻歇息吧。”

雲櫟瀟頭都沒擡,只是輕輕回了句:“再等會。”

鬼針瞅了他認真地側臉好幾眼,才小心翼翼試探道:“是不是宋公子離開後,公子覺得雪梅園太過安靜,所以不習慣?睡不著?”

也不是鬼針處心積慮地要八卦,只是先前宋音塵還在雪梅園的時候,整日纏在雲櫟瀟身邊,把他這個貼身侍衛能幹的活都包攬了。

他平日裏閑來無事,就和月熙、月影廝混在一起。

最開始的時候雙方還都挺拘謹,他是對宋氏的人有戒心,不敢胡亂說話,而月影兩兄弟大約是覺得他年紀大,彼此有代溝,對他禮貌有餘,真心不足。

雙方就維持著一種“相敬如賓”的狀態。

可相處了一陣後,兩兄弟發現他只是長得老,性格並不老成,他則發現兩兄弟真誠坦率,可以信任,才真正熟稔起來。

……

正午的雪梅園是金紅色的,隨處可見漂亮斑駁的光影,梅花香被陽光炙烤過,不似平日裏冷冽,變成一種溫柔的暖香。

那日宋音塵纏著雲櫟瀟一同去了醫館,三個侍衛無所事事,便一同坐在寢殿前的院子裏,喝小酒,嗑瓜子,賞梅花。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宋公子喜歡我們公子?”鬼針手裏剛剝出來的瓜子肉掉在地上,他震驚地瞪大眼睛,“是那種喜歡?”

“墨染兄你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好不好?”月熙用少見多怪的神情掃了眼鬼針,隨即想到什麽似的,瞇起眼睛,聲音微冷,“還是你覺得,我們公子配不上你們公子?”

“不是我替我們公子說話。他這人吧,武功差了點,嘴巴欠了點,膽子也小了那麽點,可除了這些以外,其他都是優點。”

“首先他脾氣好,我說這話你聽了也別不高興,就你們公子那火暴脾氣,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了的。”

“其次他家世顯赫,我們宋氏家大業大,江湖誰人不知?公子為人出手大方,往後過日子,絕對不會在銀錢上虧待你們公子。我瞧著你們公子也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主,一般人那是絕對養不起。就他腰間那條狐貍尾巴,等閑普通百姓家好幾年的家用,我們公子當時同你們公子才見了幾面,見他喜歡,還不是二話不說就送了!多有誠意!”

“再次,我們公子長得那是沒話說吧?藏香閣裏一百個花魁加起來,都沒法同他比!雖說他們都是男子,這花容月貌也無法傳承給下一代,可生氣的時候看看他的臉,也能少生點氣。”

“最後,別看我們公子成日混跡青樓,可是他只是同芷韻姑娘撫琴喝酒,連過夜都是自己睡偏殿裏。我敢保證,他連姑娘的手都沒牽過一回,潔身自好,認真專一!”

月熙劈裏啪啦說完一堆話後,不忘認真問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給透個底,你們公子到底對我們公子有沒有意思?”

鬼針恍如被點了啞穴,壓根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他中毒暫時離開羽氏之前,雲櫟瀟還是一個滿腦子只有制毒和哥哥的人,回來以後,他非但已經將羽寒月當作要鏟除的敵人,還和羽氏的對頭宋音塵有了關系?

他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邊上本還沈默著的月影好似是終於忍不了月熙的聒噪:“墨染兄別聽月熙瞎說,不過有一點他是對的,我們公子在江湖上名聲是不太好聽,但他絕不是胡來的人。”

“若真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也就罷了,若是反之,錯過最是可惜,你也希望你們公子,能覓得良人吧?”

“墨染兄比我們年長那麽多,情愛之事想必也見多了吧?一定能理解我們的意思。”

“所以,雲櫟瀟到底對我們公子是什麽意思?”

鬼針:“……”

蒼天可鑒!他不知道公子什麽意思!他並沒有能力理解這些!他也未及弱冠!!

……

雲櫟瀟睫毛輕顫了一下,緩緩擡起頭,蹙著眉:“…不要胡思亂想。”

他們明面是主仆,私下更像兄弟,鬼針並沒有因為雲櫟瀟有些不快就閉上嘴:“少主,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突然要趕走宋公子,其實他這人還挺有趣的……”

不料鬼針話還沒說完,竟有人敲門,三長一短很快結束,轉而門外的人影就消失了。

雲櫟瀟輕輕合上書冊,起了身,對著鬼針露出熟悉的笑容。

鬼針汗毛立刻倒豎,每次雲櫟瀟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代表著有人要倒大黴了。

“這等了那麽多天,魚終於上鉤了,你跟著一起去瞧瞧,便知你的少主沒有那麽無聊。”

雲櫟瀟所要去的地方不遠,就是雪梅園的小廚房,他們進去就見青夜捉拿住了一名賊人,正跪在地上,從衣著來看,好似是噬月殿的丫鬟。

雲櫟瀟和青夜對視一眼後,又瞥了眼邊上搜出來的不明粉末,走到那名丫鬟面前單膝跪下,漂亮的眼眸微微瞇起,饒有興趣地打量她:“我等了半月,你總算是按捺不住了。綠豆糕下毒的伎倆被識破了,就準備對別的吃食下手了?”

雲櫟瀟清亮冷冽的聲音裏帶著“真切的”疑惑:“你這般鍥而不舍地害我,可我並不認識你,所以你到底與我,何怨何仇?”

雲紫鈺在羽氏的眼線向她詳細匯報了這幾日羽氏的情況,知道宋音塵果然被懷疑下毒暗害雲櫟瀟,後又因證據不夠被放了出來,已經被趕出羽氏,接下來羽氏風平浪靜,再無波瀾。

這說明她的嫌疑已經被洗去了,她便略微放了心,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是多等了些時日,才潛入雪梅園探查。

她要查實雲櫟瀟到底中了什麽毒,若與她所下之物無關且毒性已解,她便將那東西混進其他吃食裏,繼續讓雲櫟瀟服用。

經過綠豆糕和藥膳之事,雲紫鈺意識到只是在指定的一個吃食裏動手腳,太容易引起懷疑。

不如趁每日天未亮之前,潛入雪梅園,下到小廚房已經備好的早膳之中,雖然這個法子是麻煩了點,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索性不到一年,雲櫟瀟就滿十七歲可以取心了,她現在辛苦一下不打緊。

可萬萬沒想到,她剛剛踏入小廚房的門,就被隱藏在暗處的青夜抓住了。

她今日易容而來,不用怕被識破身份,可正因為此,青夜也不會偷摸放她走。

正在琢磨是否要表露身份時,雲櫟瀟便帶著侍衛進來了。

她才知道中計了,雲櫟瀟一直就堅信下毒者另有其人,才派了青夜在這裏守株待兔!

這是他們姐弟五歲離散以後,雲紫鈺第一次和雲櫟瀟面對面,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自己長大後的弟弟。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雲櫟瀟還是個男兒身,五官輪廓會更英氣一些,可瞧著就是比她漂亮!

明明也是個整日擺弄毒物的蛇蠍之人,那雙眼瞳為何如此黑亮純澈,如同被清泉洗過一般,讓人看一眼就自慚形穢。

為什麽?

因為他現在得到羽寒月的愛了?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了?

雲紫鈺恨不得狠狠一個巴掌扇在這張低眉淺笑的臉上,面上還是鎮定自若,當務之急脫身要緊!

她故作謙卑道:“櫟瀟公子說笑了,我只是一名丫鬟,能和高高在上的少主有什麽仇?”

“我是奉寒月公子的命令,來吩咐小廚房多做一道早膳,寒月公子說,櫟瀟公子近日身子有損,要好生養著。”

“櫟瀟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帶著我去找寒月公子對質……”

只要到了羽寒月面前,羽寒月為了他自己,也不會揭穿她的謊言,大不了事後被他斥罵一頓而已。

雲紫鈺心下剛篤定下來,左臉驟然被一道冰涼尖銳的東西劃過,緊接著仿佛被人潑了辣椒水一般,整個左臉腫脹火辣,疼痛不已!

她本能地伸手一摸,隨即就見滿掌心都是血!

雲櫟瀟的食指和中指之間閃爍著細碎又森寒的光,他微微將手擡起,對著雲紫鈺笑了,連眼睛都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像夜空繁星。

大家這才發現,那亮光來自一枚薄如蟬翼的刀片!

雲紫鈺整個人都呆住了,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方才……發生了什麽?

雲櫟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說出的話卻如寒冬的北風,犀利刺骨:“大約是我許久未動過怒,以至於整個羽氏都已經忘記了我的可怕,現在竟連這麽個小小的丫鬟,都敢用這種態度同我說話了。”

雲紫鈺遲鈍的大腦這才再次轉動,她捂住臉尖聲驚叫道:“你用刀片割了我的臉????”

雲櫟瀟將那枚帶血的刀片隨手扔在桌面上,冷冽的目光攫住雲紫鈺:“你身上的香味,我已經不止一次在哥哥身上聞見過了。”

“丫鬟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爬上少主的床,並非什麽稀奇事。”

“可若因此就覺得可以攀上枝頭做鳳凰,還膽敢將手伸到我雪梅園來,那我便替哥哥好好教教你,尊卑有別的規矩!”

說罷就對著鬼針點了點頭,鬼針便快速離去了。

“我這就讓侍衛去噬月殿請哥哥過來,你別心急,一會我們就可以驗證,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絕對不會冤枉你。”

雲紫鈺現在根本聽不進雲櫟瀟說的任何一個字,她只知道雲櫟瀟割傷了她的臉!

不是別處!而是她的臉!!!

即便她現在戴著人.皮.面.具,可那薄薄的皮料怎抵擋得住如此銳利的一刀!

雲櫟瀟毀了她的容!雲櫟瀟竟敢這樣做!

“你這個畜生,瘋子,賤種,你竟然敢毀了我的臉!”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這麽做是會下地獄的!!”

雲櫟瀟在一片犀利的罵聲中,慢悠悠地坐到一邊的椅子上,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唇邊依然噙著笑,許是接連熬了小半月,有些疲倦,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可眼神卻森冷可怖,沒有一絲人類的情緒:“你只是一名小小的丫鬟,我有何不敢?”

“我早就看你這張臉不順眼了!”

雲紫鈺這樣的人,怎配和他擁有同一張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