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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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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馬車還在平穩地向前進, 並不會因為車內發生的任何事而停留。

宋音塵和雲櫟瀟面對面躺著,瞥見雲櫟瀟烏黑的長發在藕色的錦被上鋪開來,如同最上乘的黑色綢緞, 雲櫟瀟仰著頭, 他低著頭,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碰觸到對方的鼻尖,彼此的呼吸在悄然纏繞,他的一只手還握著雲櫟瀟的手,用力擱在自己的胸前,雲櫟瀟整個人都被他攬在懷裏,彼此的身子緊密相貼。

宋音塵為了避免雲櫟瀟再次誤會他是登徒子, 立刻解釋道:“我是看你做噩夢了,又不敢貿然把你叫醒, 才爬上來的。”

“怎麽說我也是做哥哥的, 總不能對此視而不見吧?”

“我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雲櫟瀟斬釘截鐵地回道:“我沒有做噩夢。”

宋音塵:“……”

雲櫟瀟就這樣睜著無辜的眼睛,瞳孔清澈如琉璃, 讓他全然不知如何回話為好。

他覺得時間變得好慢, 一秒都恍如一年,終於福至心靈有了應對之策。

這小瘋子明顯又在口是心非,大約是不想承認他也會像其他孩子一般做噩夢,於是宋音塵立即裝傻充楞:“那大約是因為兩床錦被太熱了,悶得櫟瀟弟弟滿頭是汗, 才讓哥哥誤會了,哥哥幫你拿掉一床錦被可好?”

雲櫟瀟冷聲道:“只要音塵哥哥立刻滾回地鋪上,不要像現在這樣黏著我, 我就不會熱了。”

宋音塵沒有任何掙紮,快速爬了下去, 邊爬還邊慶幸,看樣子小瘋子現在的心情還不算太糟,才大發善心放過了他。

他鉆進被子後,就背對著床榻,丟下一句:“櫟瀟弟弟,早些歇息吧。”

就此悄無聲息。

保命要緊,裝死到底。

有再多的問題,都日後再說。

*

案上的燭火隨著馬車有規律的左右搖晃,車內的光線昏暗而柔暖,折射出細碎斑駁的光影。

雲櫟瀟此刻並沒有心情搭理宋音塵,等宋音塵識相地滾下去後,他就將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繼續維持著蜷縮成一團的姿勢。

只是呼吸間還能聞到宋音塵殘留下來的玫瑰花香,讓他繃緊發顫的心略微松緩了些。

他知道自己會做噩夢,重生以來,他從來沒有哪怕一夜,擺脫過這樣的噩夢。

最開始夜半驚醒,他只能渾身僵硬地躺在床榻上,直到姍姍來遲的天明驅散了噬人的黑暗後,他才可以重新活過來,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人前。

日覆一日後,他告訴自己,那刻骨的痛苦與恐懼即便再強大,終究也只能在噩夢裏對他耀武揚威,只要他醒來了,就會沒事了。

他開始能夠在醒來後,用最短的時間分清夢境和現實,然後將那些情緒瞬間壓回谷底。

未曾想,今夜卻驚動了宋音塵。

他才知曉,盡管他可以在醒來的瞬間恢覆如常,可原來處在噩夢裏時,那些恐懼依然控制著他的軀體,根本無法掩蓋。

明日還是睡回自己的馬車為好。

這個噩夢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這世間無人可以共擔,唯有他自己能夠背負。

*

兩日後,終於回到了金陵。

原本一直冷清的雪梅園驟然熱鬧起來,原因就在於星雲殿隔壁的偏殿,住進了那位宋二公子。

宋音塵有五六個成年人大小的箱子,裏面裝的全都是他的私人物品,再加上其餘的生活必需品,統共有不下十個箱子。

是以偏殿嘈雜了好半日,都沒能消停下來,一貫喜歡清靜的雲櫟瀟頗為煩躁,但又無法將這位聒噪的宋氏公子和他那一大堆的東西給扔出雪梅園,最後只能選擇自己走,去小藥廬轉一圈。

他離開了金陵一月有餘,手上堆積了不少事,剛踏進醫館,就被文老以及好幾個醫師團團圍住,都是一些關於毒藥藥理以及在試驗過程中出現的問題,需要雲櫟瀟解答,甚至重新修整。

文老擼著灰白的胡須說道:“櫟瀟公子,這其他事情暫且還能擱一擱,三皇子這邊出了樁棘手的事。”

“他下面的將士們反應,我們淬在兵器上的毒過於猛烈,在戰場上接連有將士們被自己的兵刃劃傷,不幸中毒身亡。三皇子希望能夠降低毒藥藥性或者研制出相應的解藥,以免無辜傷及自家將士的性命。”

雲櫟瀟輕嗤了聲:“當初說需要藥性猛烈,見血封喉的是他們,現下朝堂安逸,少有戰事,又開始挑刺毒藥過於猛烈,什麽話都讓他們說去了。”

文老是了解雲櫟瀟的性情的,知道他挺瞧不上只張嘴不幹活的人,於是低聲解釋道:“其實是軍中一個副統領的小妾,那日見著新鍛造的兵器模樣新奇,出於好奇摸了一下,不慎割傷了手中了毒。”

“這毒發作快,等不及你回來,那小妾就給活活毒死了,這統領氣不順,向三皇子告了狀。”

“就是那位換女子比換衣服還勤快的瞿副統領?”雲櫟瀟帶上了一抹譏笑,“他若這般心疼,怎不跟著那小妾一塊去?”

文老拽了下雲櫟瀟:“櫟瀟公子這話在醫館說說就算了,外面人多耳雜,畢竟瞿統領是三皇子的親信,傳出去可不好。家主的意思是,你早日研制出解藥或者改一下毒藥的配方,把這事應付過去也就是了。”

雲櫟瀟這才放下手裏的方子,淡淡道:“那我去後山一趟。”



羽氏後山。

這裏山勢險峻,綿延萬裏看不到盡頭,到處都是參天大樹,入口隱秘狹窄,易守難攻,羽氏的兵器庫就設在這裏。

這裏收著各式各樣的神兵暗器,是整個羽氏最為重要的地方。

多年來,各方勢力不斷派探子潛入想要偷取兵器圖,最終都是有來無回,這裏宛如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毫無破綻。

雲櫟瀟在來的路上就仔細思考過了,更改毒藥配方或者配置解藥,對他來說自是輕而易舉,但金陵隨便一支軍隊都不下好幾萬人,這成本著實巨大。

即便是有皇家支持也是一筆驚人的天文數字,如若這筆費用還要由羽氏承擔,羽氏再家大業大,壓力也不會小。

屆時羽寒月會為了羽氏的營收更為忙碌,如果羽寒月整日都不在羽氏,多少都會影響他的計劃,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改變兵器上淬毒的位置,這樣既可避免平日使用過程中誤傷友軍,又不會影響上陣殺敵的效率。

進入兵器庫後,侍衛們和他行過禮,他就直接進入正題:“那小妾是被哪種兵器割傷後毒死的?把毒藥方子和同款兵器都拿來我看看。”

此話一出,成功引起了瞿副統領的註意。

他今兒本是奉命來查看新兵器的鍛造進度,正準備回去之時,殿外突然進來了位一身紫衣,俊雅出塵的漂亮少年,和這森冷陰暗的兵器庫格格不入,不由得就駐足在了原地,好奇起這位少年的身份。

那瞿副統領未能第一時間辨出雲櫟瀟也是常理,金陵城內誰都知道,雲櫟瀟一直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出羽氏大門。

當初朝中的二皇子要見他,也是通過了他表弟羽寒陽牽線搭橋才見上,何況他不過是三皇子下面的一個副統領?

金陵城中一直傳言,那雲櫟瀟多半是樣貌醜陋,恐嚇到旁人,丟了羽氏臉面,又毀了天才少年的美譽,才一直躲在府內。

但這次映天山宋音歌婚宴之後,金陵城內之前的謠言不攻自破,令人稱奇的是,這雲櫟瀟長相醜陋的謠言破了不說,新的傳言更是在短短幾日內傳遍了各大世家的府邸,引起軒然大波。

前去參加過宋氏婚宴的世家小姐都稱讚這雲櫟瀟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還說等羽氏回到金陵,就要邀請羽氏大小姐和那雲櫟瀟一起參加年前的園游會,就連他家裏兩個妹妹,近日來提到這雲櫟瀟也是興奮不已,都結伴上街購買胭脂水粉和新衣裳不下兩次了。

是以面前這少年姿容超絕,出現在羽氏的重要之地,還同侍衛說這樣的話,鐵定是雲櫟瀟無疑了。

侍衛們正得令下去取雲櫟瀟需要的東西,瞿副統領就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挑釁道:“我今日出門雖沒看過黃歷,但能出其不意遇見這般姿容之人,也著實驚喜,想必今日鐵定是‘吉日’無疑了。”

雲櫟瀟被這一道低沈霸道的聲音驚擾,擡睫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裏立著一個年約三十,高大挺拔,濃眉大眼,英武不凡的男子,只是那眼神裏帶著莫名其妙的敵意和一絲絲怒火,多半是來找麻煩的。

這羽氏後山戒備森嚴,絕無可能出現閑雜人等,三皇子這邊倒是經常會派人來關心兵器研制進度,是以雲櫟瀟方才進來時就發現殿內有旁人,也未過多在意。

雲櫟瀟皺著眉仔細打量這位男子,見這男子雖穿著常服,但身姿氣度明顯不是普通人,應該是久經沙場的戰士。

再想到文老說三皇子最近因著兵器毒死人的事一直盯著羽氏整改,便推斷面前之人多半是三皇子派來監督的。

不過無論是誰,他都懶得放在眼裏。

兩人對視片刻後,雲櫟瀟淡笑著放下手裏的小短刀,他今天穿的一身紫衣,自帶仙氣,挽起裙擺,兩步下了臺階,走到這男子面前,仰起頭,故作驚訝道:“我這才離開金陵一月有餘,府內的侍衛竟變得如此不知禮數,當真讓我驚訝。”

“你是什麽東西,也配這樣和我說話?”

瞿副統領被氣得七竅生煙。

他從頭到尾哪裏像羽氏的侍衛了?

他在戰場殺伐決斷,立下赫赫戰功,這金陵城內,還會有人不認識他 ?

這雲櫟瀟不是眼瞎就是故意的!

瞿副統領深吸一口氣,打算先表明身份,讓這雲櫟瀟自行露怯,再好好收拾他一通:“這位小公子能隨意進入羽氏重地,想必也不是等閑之輩,在下瞿天宸,乃三皇子執掌的驍騎軍左副統領,不知道小公子當如何稱呼?”

雲櫟瀟心道果然未猜錯,真是冤家路窄,旋即雙臂環胸,挑了下眉道:“原來是瞿副統領,不才雲櫟瀟。”

“聽聞副統領剛及笄的小妾不日前中毒而亡,你悲傷不已,不在府內給她好好料理後事,還要跑到這羽氏後山來,看來為皇子當差,當真不易。”

瞿天宸沒想到雲櫟瀟非但沒有露怯,還敢哪壺不開提哪壺,五指緊緊握住自己的刀柄,壓抑住怒氣道:“若非雲公子研制的毒藥實在太過陰毒狠辣,我的妾室怎可能紅顏薄命,早早離世?”

“既是紅顏,當知兵器等兇戾之物不是她該碰的。”雲櫟瀟眼神冰冷,像那無悲無喜的神明,沒有絲毫動容,“這人啊,碰了不該碰的東西,為此付出了代價,又為何心有不甘?”

瞿天宸被徹底激怒了,霎時就拔出了明晃晃的刀,一道銀光閃過,這刀就抵住了雲櫟瀟的脖子,語氣森冷可怖:“雲櫟瀟,你別以為你是羽氏的少主,三皇子又器重於你,就可以在我面前如此猖狂!”

“即便是我今日真斬了你又如何?三皇子絕不會為了你要我性命,一頓軍棍換你這沒心肝的人一條命,我看很是值得。”

雲櫟瀟的脖子被冷硬鋒利的刀抵著,但他臉色絲毫未變,根本沒有命懸一線地惶恐不安:“瞿統領可想清楚了,你妻妾成群,死了一個根本無傷大雅,今日當真要為一個死人,斷送自己的前程?”

“三皇子自是不會讓你這得力幹將,為羽氏一個小小的少主陪葬。但現今朝堂內儲位之爭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羽氏的助力對他來說也至關重要,你若耽誤他的宏圖大業,即便不會立即貶黜,可一旦大業已成,你這把愚蠢會傷己的刀,他可還會需要?”

“一個女子而已,瞿統領再過些時日,也就拋諸腦後了,不是嗎?”

瞿天宸狠狠地磨了磨牙,他當真就想這樣一刀劈下去,把雲櫟瀟這細白的脖子砍斷,可就如雲櫟瀟所說,自己現在還真不能殺了他,羽氏還有太多三皇子可利用的地方,萬萬不能真結下梁子。

可就這麽示弱,也未免太失面子,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一道聲音成功化解了此刻的僵局。

“櫟瀟,在胡說八道什麽,快向瞿統領道歉!”

羽寒月沈著步子走了進來,見到瞿天宸後行了個禮,笑著道:“櫟瀟弟弟少年頑劣,說話不知厲害,還請瞿統領莫要和他計較。”

瞿天宸心中松了口氣,裝模作樣地“哼”了聲,將刀插回刀鞘後就道:“羽公子確實應該好好管管令弟!這研制了那麽多毒藥,就該把他先毒啞了!不然這般牙尖嘴利,日後不甚得罪了人,丟了性命,可當真是讓人惋惜了。”

雲櫟瀟毫不給面子的嗤笑了一聲,全然沒有因為身旁兄長的瞪視就有所收斂。

瞿天宸:“……”

等人氣急敗壞地走了,羽寒月才無奈地揉了揉雲櫟瀟的頭:“這瞿統領是不敢拿你怎麽樣,可你又何必這般刺激他?”

雲櫟瀟眼底盛滿了不屑,還帶著隱隱的怒意:“他自己沒管好小妾,摸了他的刀,喪了性命,這都能扯到我們頭上,豈非更是好笑?再說了,就憑他?真要打起來,也休想傷到我!”

羽寒月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決定不在區區一個統領的問題上和明顯叛逆期的弟弟糾纏:“車馬隊提前半日進了金陵城,我沒能趕得及到雪梅園等你,這一路舟車勞頓,怎沒有在寢殿好好休息?”

此時侍衛已經將雲櫟瀟需要的兵器和毒藥方子取來,雲櫟瀟邊看邊道:“不就是為了這個無禮的副統領?”

“宋廢物忙著在偏殿落腳,雪梅園過於吵鬧,我就去了醫館,文老他們大約這幾日被逼急了,見著就讓我趕緊拿出解決辦法,不得已只能先來此地。”

雲櫟瀟常年研制毒藥,對氣味非常敏感,早就聞到了羽寒月身上那熟悉的胭脂水粉味。

他心中冷笑一聲,羽寒月離開金陵一月有餘,都沒什麽機會獨處,回來確實要多陪陪雲紫鈺。

不然就憑借他姐姐那善妒的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可這溫存到一半,情郎就匆匆離開去迎接自己的弟弟,雲紫鈺現下大約殺人的心都有了。

車馬隊會提前半日進入金陵的消息,也是他特意安排,“無意”讓羽寒月的侍衛知曉的。

他會讓雲紫鈺知道,這一世,到底誰才是那個低賤的替身。

他勾起薄唇,疑惑地問道:“哥哥怎也在此?我方才進來時,並未見著你。”

羽寒月被雲櫟瀟這幹凈純粹的眼睛望著,心中一片溫軟。

不過短短兩日未見,原來心中早已盼望著重逢。

羽寒月伸手攬住了雲櫟瀟清瘦的肩,近距離聞著他身上清冽的梅花香,想著先把人哄回自己的噬月殿,兩人一起用晚膳之時,卻聞到了梅花香當中纏繞著的,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氣。

羽寒月面色一沈,那是宋音塵這個登徒子的味道。

又想起昨日侍衛來報,說回程的這兩日,雲櫟瀟曾和宋音塵同榻而眠,沒能忍住,即刻試探道:“我聽聞回程這兩日,你和宋音塵同住一輛馬車,為何?”

“他可有不規矩,輕薄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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