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雲櫟瀟側過頭來, 將刀柄與眼睛齊平,認真觀察刀刃表面,一邊尋找合適的淬毒位置, 一邊很是自然地回答道:“那日宋廢物說自己身子不舒服, 懷疑是夢寐之毒的影響,我替他診治了一番,後來夜色晚了,還開始下雷雨,我便沒回自己的馬車。”

雲櫟瀟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敘述一件最是平常的事,羽寒月聽著, 心情卻不平靜。

雲櫟瀟自小就怕打雷,小時候每逢雷雨天, 他都會到雪梅園陪雲櫟瀟, 哄他安眠,後來雲櫟瀟大了, 他又經常待在後山和雲紫鈺在一起, 便逐漸減少了次數,最後徹底不去了。

雲櫟瀟也沒有對此表現出過任何不滿。

羽寒月本覺得這只是雲櫟瀟成長過程中一個最普通的插曲,早就已經過去,可原來雲櫟瀟直到現在都還害怕著雷雨天,而現在陪伴他的, 卻是另一個人,那種自己的東西要被搶走的危機感,再一次強烈起來, 就像是洶湧的海嘯,瞬時就要把他吞沒殆盡。

.......

噬月殿。

羽寒月打點完府內的事物, 侍衛已經在殿內等著向他匯報。

當聽到雲櫟瀟和宋音塵昨夜同住一輛馬車時,他本在倒茶的手停了下來,立即問道:“可知道為何?”

侍衛單膝跪地,態度恭敬:“昨日晌午過後,櫟瀟公子就上了宋公子的馬車,兩人還共同用了晚膳,櫟瀟公子當晚就住在了宋公子的馬車內,第二日才回去。”

“馬車內很安靜,探不到他們說了什麽。”

羽寒月面色平靜,沈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報信的侍衛離開後,他的貼身侍衛鬼語就說道:“羽公子怎麽了?是不是心中不快?”

見羽寒月沈默著未答話,這鬼語自小和羽寒月一起長大,可謂是整個羽氏裏最為了解羽寒月性情的人,知道他生性多疑,應該是在擔心那宋音塵想要招攬雲櫟瀟。

他便開解道:“櫟瀟公子自小就愛漂亮,那時少主每日都要花一個時辰給他編辮子,穿好漂亮衣服,他才肯出來見人。”

“這宋公子雖說行事荒唐,但長得確實儀表堂堂,英俊不凡,不愧是名震江湖的花花公子。櫟瀟公子平日裏只待在羽氏,此次難得出去玩耍了一圈,畢竟是少年心性,想結交些新朋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少主對櫟瀟公子有救命之恩,又自小把他養大,即便是親兄弟之間,這當哥哥的也未必會像您那樣對弟弟好,你們之間的情分沒有任何人比得上,少主無需擔憂,那宋公子對您造不成威脅。”

羽寒月非但沒有因為這番話覺著高興,反而更添郁悶,前陣子羽寒陽的那句話像惡鬼的低語一般,再次在他耳邊回蕩。

羽寒陽說,雲櫟瀟自小就奇奇怪怪的,說不定是想給自己換個哥哥。

羽寒月揉了揉眉心,只是對鬼語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噬月殿裏只剩下燭火的微光,勾勒出羽寒月清冷又孤寂的身影。

沒有人願意走近,也沒有人可以走近。

.......

雲櫟瀟意識到羽寒月未接話,便放下刀柄,瞥了眼,只見他表面平靜如常,但眼底的情緒已是明顯的不悅。

這打一巴掌給一塊糖的道理,雲櫟瀟還是知道的。

近來他惹羽寒月不高興的次數已經不少了,一下子就把人打到谷底可沒意思,再者,現在還沒到可以將羽寒月打到谷底的時候。

他迎著羽寒月的眼睛,眼角彎了彎,眼底帶著點促狹:“宋廢物當然是睡地鋪,怎可能有機會輕薄於我?除非他想要學習二哥,也斷一只手。”

此話一出,雲櫟瀟明顯感覺到羽寒月身上那股子陰冷氣息削減不少,唇角終於勾起,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如若他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定好好收拾他。天色不早了,早點隨我回去,一起用晚膳。”

雲櫟瀟將刀和藥方交還給侍衛,便跟著羽寒月出去,上了馬車後,他又說道:“哥,宋音塵此次前來,帶了兩本武功秘籍,路上還請教與我。他平時裏就愛風花雪月,根本無心江湖之事,肯定是宋家逼他習武,他們會不會有其他的打算?”

羽寒月點了檀香,聞起來讓人心神放松,他笑著道:“這宋音塵好說也是武學世家的公子,絲毫不會武功,早被人笑話已久,想要習武不足為奇。”

“你可有親自看過那兩本秘籍?”

雲櫟瀟眉心微微皺起,故作疑惑地繼續道:“看了,那宋廢物毫無心機,直接就將兩本秘籍給我了。”

“這兩本秘籍雖說也算得上是上乘功法,可也不是什麽絕世武功,加上宋音塵本身沒有任何武術功底,就算是要修習這兩本心法,沒有個三年五載根本摸不到門道。哪怕是骨骼清奇的習武天才,也都是要打小開始練起,現在才開始,怎來得及?就算是真練成了,那宋音塵也七老八十了!我實在是不明白宋家費這個心思做什麽。”

雲櫟瀟主動提起宋音塵要習武這件事,自然是有目的的。

宋音塵住在雪梅園中,雖是他的獨立府邸,但畢竟還是在羽氏之中。

這羽氏人多眼雜,羽寒月的眼線更是無孔不入,宋音塵習武的事早晚會被人知曉,既然註定是瞞不住的,倒不如不瞞了。

他主動提及這件事,給羽寒月一些錯誤的引導,羽寒月一直自恃武藝高強,本就看不起宋音塵這樣的紈絝子弟,這種自負的性格,會讓他順著雲櫟瀟引導的思路走,放下對宋音塵本該有的忌憚。

果然,羽寒月見他擰著眉認真思索,好似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笑得更開了,眼神也終於柔和起來,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你瞎緊張什麽?就算那宋音塵手上的是絕世秘籍,就憑他這樣的筋骨,讓他再練個十年八載都不會有任何突破。難道你擔心他突然變成武學奇才,哥哥不敵於他?”

雲櫟瀟漂亮的眉眼彎彎的,笑聲悅耳動聽:“那怎麽可能?就憑哥哥的武藝,放眼整個江湖能夠和你過招的人都不敵一只手,更遑論那宋音塵了。”

雲櫟瀟裝作隨意地問道:“哥哥的內功心法是否又有所突破了?”

雲櫟瀟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中是有一些緊張的,江湖之人對自己所修習的武功心法都不會輕易透露,那是習武之人的命門。

羽寒月武藝高強又生性多疑,雲櫟瀟怕分寸掌握的不好,會讓羽寒月疑心自己另有目的。

雲櫟瀟和羽寒月修煉的是同一種心法。

羽寒月還曾經用內力幫助他突破境界,證明他們的心法確實可以相融。

但根據他這麽多年的經驗判斷,雖是同一種心法,但一定有不同之處,而那個“不同”才是最關鍵的。

不然上一世的他不可能無論怎麽修煉,都只停留在了第七層,無法再行突破,而羽寒月卻在短暫到驚人的時間內就突破到了第九層,輕而易舉滅了宋氏,掌握了宋氏所有的功法秘籍,稱霸整個江湖。

上一世宋音塵最後的結局,雲櫟瀟無從知曉。

他只知道在他死之前,宋音塵是唯一能在武藝上和羽寒月抗衡之人。

如果現在能夠盡量了解羽寒月的實力,對他們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這也是上次他要替宋音塵擋那一劍的原因之一,都是為了刺探羽寒月的功法深淺。

羽寒月神色未有任何變化,看樣子並未起疑,他拿過一個橘子,替雲櫟瀟剝開:“最近剛突破了第八層。”

雲櫟瀟面帶喜色:“那我要提前恭喜哥哥了,再不用多久,肯定就能突破到第九層了!”

“哪有那麽簡單?”羽寒月對於他這充滿崇拜的語氣,明顯還是高興的,“這功法越上一層,難度就不可估量,這第八層我都足足修煉了三年,何況是那神秘莫測的第九層。”

雲櫟瀟接過橘子道:“這練武是看悟性的,哪能用時間一概而論?若按照這樣的說法,豈非是越年長的越厲害?再說哥哥都已經第八層了,我還停留在第六層遲遲沒有突破呢。”

羽寒月揉了揉他的腦袋,聲音裏有溢出來的溫柔:“櫟瀟弟弟天資聰穎,你練習這內功心法不過七年,就已經突破到第六層了,追上哥哥也是早晚的事,再說就算你一直不能突破,又有什麽關系?”

“我會一直保護你。”

“有哥哥在,你什麽都不用怕。”

雲櫟瀟塞進嘴裏的橘子差點因為這兩句話噎住,他趕忙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擠著笑容回道:“是,有哥在,我什麽都不怕。”

*

羽氏後山.寒鈺苑。

這是一座深埋在山坳深處的院落,懸掛的燈籠和門楣上的飄帶,以及鋪設的鵝卵石等,皆是淡紫色的,分外高貴雅致,可見這裏的主人該是一個有品位的人。

苑內的廂房不多,統共也就十數間,此刻最中心的兩層小樓裏,卻此起彼伏地傳出物品碎裂的聲音。

雲紫鈺發絲蓬亂,淚流滿面,咬牙切齒,桌上的東西全部被掃到了地上,碎片皆閃著森寒的光。

兩個丫鬟站在一邊瑟瑟發抖,誰都不敢上前勸解。

雲紫鈺長得美若天仙,但性情乖戾,殘忍嗜血,是一個活脫脫的女魔頭。

她稱呼下人們為行走的豬宰,下劇毒控制他們,一不順心就拿來出氣,打罵都是輕的,很多時候甚至會用下人來試驗各種新的毒藥暗器,總之,有去無回是定局,能留全屍是萬幸。

但這樣一個魔頭卻有一個軟肋,在他面前完全就像變了個人一般,柔弱善良,聰明伶俐又言聽計從,說這番表現是仙女下凡都不為過。

那個人就是羽寒月。

這次宋氏婚宴,羽寒月剛離開羽氏,雲紫鈺就跟了過去,這宅院裏的下人們本都松了口氣,心道上天保佑,好歹能有一個月的安生日子,不用每日過得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可誰知道不過半月有餘,這位心狠手辣的主就突然回來了,宅院內是人人自危,而她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也都換了一批。

至於那些被換掉的丫鬟,自然都已做了孤魂野鬼。

下人們好不容易挨到了羽寒月回來,他這幾日夜夜都來探望雲紫鈺,雲紫鈺果然心情大好,也不找下人的麻煩,偶爾還能和顏悅色的同大家說兩句話。

可今日橫生變故,原本說好了一起用午膳,可羽寒月的侍衛進來說了幾句話後,他就匆匆離開了,隨即房內就傳來了砸東西的乒乓聲,每一下都仿若砸在他們這些下人的心上。

雲紫鈺森寒的眼光掃過邊上杵著的兩個丫鬟,嗓音尖利如猛鬼:“誰允許你們站著了?都給我跪下!跪到我叫你們起來為止!”

兩個丫鬟看著這滿地的瓷器碎片,瑟瑟發抖,可根本不敢不聽從指令,咬著牙一下子就跪下了,尖銳的碎片如同割嫩豆腐般,瞬間刺破了她們的膝蓋,鮮血沁了出來,很快就染濕了青灰色的裙擺,但她們都死死咬緊牙關,不敢發出聲音。

膝蓋受傷養幾天也就罷了,若是出聲觸怒了雲紫鈺,多半就要喪命,還是以極其淒慘的方式喪命。

雲紫鈺眼神如刀地割過她們,見到她們膝上流出的血,眼中厲色駭人,唇角卻帶上了詭異興奮的笑容:“我的好弟弟,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綁起來,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慢慢放幹你的血,活活把你的心挖出來,當著你的面,把它吃掉。”

“這就是你,試圖搶我東西的代價!”

兩個丫鬟周身抖若篩糠,恨不能立刻逃離這個真實的地獄和那披著人皮的惡魔。

*

羽氏後山.藥王谷。

藥王灰白的頭發紮了個髻,一襲樸素的布衣,精神矍鑠,坐在古樸的院落中,細心地磨著藥材,瞥了一眼剛從屋內出來,背著個淺藍色小包裹的男子:“你還是決定要參加此次羽氏的侍衛遴選?”

男子堅定地點了點頭,走到他跟前,臉上揚著有些孩子氣的笑容:“師父,我的毒早就解了,一直留在這谷內,還不是因為尋不著機會回去嗎?此次侍衛遴選,可不就是天賜良機,我要不去,還要等到何時?”

藥王看了眼男子這張不惑之年的臉,低笑一聲,有了一絲看笑話的味道:“你確定那渾小子能認得出你?他自小就愛漂亮的事物,尋常時候衣物上沾了一點灰塵,都恨不得立刻換掉,你就不怕,如今這長相惹他嫌棄?”

“我可聽說,他此次在宋音歌婚宴上大出風頭,現如今整個金陵的人都上趕著要與他結交,還帶著那驚艷絕倫的宋氏少主回了金陵,同住雪梅園,恐怕有沒有你陪伴在身邊,對他來說都無甚區別。”

“再說可不是每一次,你都有死裏逃生的機會,這明知是火坑,還要往裏跳?”

男子嗓音雖粗啞難聽,卻堅定決絕:“少主認不認得出我,都無礙。如若沒有少主設計讓我假死,又恰好被師父從亂葬崗中給扛了回來,我怎可能還活在這世間?”

“那宋二公子根本不會武功,與少主吃喝玩樂尚可,但在那雲譎波詭的羽氏,真出了什麽事,他根本沒有能力護著少主。”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定要回到少主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