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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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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高白曾被稱為正道最利的劍, 斬遍天下妖魔,長劍淩清秋,威名赫赫,無人能敵。

平日裏遇著小輩, 別說發怒吼罵, 光是路過, 那些小輩們就會噤如寒蟬, 縮成鵪鶉。

可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辛焱大聲嘟囔:“好兇啊……跟我娘似的。”

赤風:“誰是小鬼, 本姑娘才不是。”

顯德:“額彌陀佛,肯定罵的不是我。”

計綏:“顯德剛才師姐說你八卦是什麽意思?”

又開始嘰裏呱啦各說各話了, 高白的額角青筋跳個不停,忽聽那個熟悉的女聲開口:“好啦好啦,死者為大,他都死了,我們讓讓他吧。”

高白:……

他忍不住糾正道:“小道友,我不一定死了, 我只是記不得了。”

“嗯嗯嗯你沒死你沒死。”

高白:“……”

他開口:“要不你們下來吧。”我保證不動手。

秦千凝絲毫沒有聽出他口中的寒霜,當然,也可能是她臉皮厚, 根本不在乎。她道:“裏面危險嗎, 怎麽下去?”

高白答:“魔宮只能從大門進,其他方位一旦進入將會被立刻攪碎。但大門處布t滿了陣法,皆為歪邪魔陣,惑人心境, 若被觸發, 金丹以下都會淪為魔傀。”他語氣很淡然,“但我知道怎麽進來, 你們需要跟隨我的指揮,切不可踏錯半步。”

上面沒有回應。

正道修士,怎可如此畏懼瑟縮?

他以過來人的姿態向大家勸誡:“修真界危機四伏,每一次進階都是踩著刀尖成功的,若輕易畏懼,不如回家——”

秦千凝打斷他的話:“不是畏懼,就是怕你不靠譜。”

話音不是從屋頂傳來的,而是從大門口。

動作很麻利,過於麻利了,高白懷疑他們話沒聽完就已經貿然跳下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不靠譜?”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正道魁首!最後的防線!他不靠譜?!

秦千凝:“好啦好啦,我們先進來再說,你說這個陣法怎麽走?”

這隨意的語氣讓高白茫然,這裏是魔宮,不是走親戚去大姨家,這種態度真的好嗎?

高白閉上眼,緩緩道:“此陣為三障十惡陣,其中嵌套了九環輪轉陣,你們一定要跟緊我的聲音,不要被迷了心智。”

聽到迷心智,赤風等人忍不住看向秦千凝。

當年內門大比迷障林全靠秦千凝牽著大家出來,心境考驗不是她的舒適區,是統治區。

大家已形成條件反射,下意識牽住秦千凝的手,拉成一串,排排站。

其他四宗門的修士看傻了:“你們這是幹什麽?”

顯德看人很準,立刻懂了,秦千凝絕對在這方面有大優勢。他問:“秦道友打頭陣?”

計綏點頭。

顯德便立刻牽起隊伍末端那人的手,順便招招手,讓自己的小師弟過來。

百裏門體修和青光宗法修們立刻跟上,最後滄海宗不能搞特殊,無耐,也別扭地牽起手。

這種感覺很特別,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手拉手心連心。

“跟著我的聲音……”

還沒來得及囁喏幾句貼心話,上面就動了,滄海宗修士被扯著往前,腦子裏迷迷糊糊有個想法:“等一下,前輩是不是還沒開始指揮?”

秦千凝以為“跟著聲音”就是指揮,尋著聲音左拐右拐前進後退,走了四五步了,才聽到高白拉長語調接著道:“第一步,左拐。”

已經拉著大部隊進入迷陣的秦千凝:“……”

她:“叔,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兒。”

這一死死一窩,修真界的好苗子要是這茬被一刀全割了,她秦千凝高低得當個千古罪人。

高白也才三十歲,猛地被人叫“叔”,一時怔楞在原地,還沒來得及感嘆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就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你聲音怎麽近了?”

秦千凝:“因為我已經走了五步了。”

高白:……

他聲音都有點顫抖了:“啥?”

冷靜冷靜,高白反應過來她說話語調還很清晰,不像是入魔了的樣子,才勉強找回聲音:“好,好,沒關系,後面可不能錯了。第六步,東南方一步。”

剩下的步子秦千凝老老實實跟著他的指揮走,有驚無險。

走了一段路後,眼前的暗流黑河陡然消失,視野裏出現一片亭臺樓閣,霧氣氤氳,似平和仙境。

高白的聲音傳來:“先擊碎中央的假山,然後碎掉假山西南三步的石臺,最後斬斷桃樹。”

外面沈默。

高白:“有何顧慮?”

秦千凝無奈:“叔,我是個器修。”

高白:“嗯……嗯?!”

不是,你一個器修你打什麽頭陣啊?

“只要碎了就行是吧?”秦千凝的鑔子都用完了,只餘下唯一的靈器。

高白答“是”,接著就聽到一陣詭異的嗡嗡聲響起。

這聲音太難聽了,有種天靈蓋被鉆飛的錯覺,讓人忍不住想破口大罵大中午的搞什麽搞。

假山、石臺、桃樹,秦千凝挨個鉆過去,全部破壞掉後,眼前終於出現了魔宮大門的樣子。

秦千凝終於看到了高白的樣子,劍修都一個樣,千百年來沒變過,傲骨嶙嶙、凜若冰霜。

高白也看清了那個一直考驗他心境的女修。

比他想象中還要小,不過十幾歲的模樣,一雙眼睛亮堂堂的,充滿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鮮活氣。

她一腳踏進來,沒有一絲拘謹:“你好你好。”

高白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見她一只手牽出了一個明媚艷麗的女修,然後那個女修跟著牽出一個桀驁冷淡的劍修……

跟拔胡蘿蔔似的,一扯一大串,什麽體修和尚法修,看得高白眼花繚亂。

他忍不住問:“現在修真界修士這麽……親昵嗎?”他們劍修不是一向獨來獨往,不和人接近嗎?

秦千凝不懂哪裏不對:“很親昵嗎?朋友之間牽牽手很正常吧。”

朋友?這兩個字在高白心中盤旋,品味起來充滿迷茫,多麽陌生的詞。

他背著手,淡淡道:“我們劍修不交友。”

秦千凝嘴巴飛快:“所以這就是你被困死在這裏沒人救你的原因嗎?”

高白:“……”

他幾度張嘴,硬是不知道怎麽反駁,甚至回憶著極其模糊的過往反思:我是不是真的死在沒朋友上?

他沈浸在惆悵中,秦千凝他們已經開始在殿內摸摸摳摳了,主打一個有好東西不能放過,通通收入師姐(秦姐)的儲物囊。

等高白回過神時,秦千凝已經把殿內圓桌拆了下來,一只手夾著桌腿,一只手推著大桌板在地上滾:“赤風,你儲物囊還有位置沒,幫我裝一下。”

高白:?

他感覺自己回憶裏加起來的震撼都不如這一炷香多,忍不住伸手想攔住忙得腳不沾地的秦千凝。

卻在下一刻,看見秦千凝穿過了他的手。

他楞在原地。

秦千凝停住腳步,禮貌道:“節哀。”

高白看著自己的手,半晌回憶湧現,他聲音很低很輕:“……你果然說得沒錯,我已經死了。”

他渾身都籠罩著一層暮色,千年前的人,如今還在為執念逗留,連自己已生死都忘了,實在可憐。

秦千凝忍不住安慰道:“沒關系,我們這裏有好幾個和尚,可以給你超度。速度快的話,今年內就能投胎做人重新開始修煉了,再快一點,說不定你還能來看我們五境大比呢。”

高白的憂傷瞬間散了一半,留出空間給無語。

顯德從旁邊路過,小聲嘀咕:“再次強調,我不會超度。”

秦千凝同樣小聲與他咬耳朵:“哄哄老人家怎麽了?”

高白:……

他忍不住開口:“你們小聲說話我也能聽見的。還有,我不老,我也就三十歲。”

偷家暫停。大家坐在高高的家具堆旁邊,聽高白講那過去的事情。

他作為正道最後的防線,只身入魔窟,與禦獸宮魔主同歸於盡,二人神魂消散,但都有保底術,留下了殘念。

魔主殘念被困在宮外,他卻被困於宮內,一直苦等,希望有一朝能有人到來,告訴他最後正魔之爭誰勝誰負。

秦千凝道:“魔道已經死光光了,這方魔域被煉化成了秘境,放我們小輩進來比試。”

高白臉上露出釋懷的笑,千年執念,等的就是這短短幾句話。

秦千凝驕傲道:“您現在看到的,都是大比的好苗子,修真界未來的希望。”

高白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看著他們,心中有一個不好的想法在盤旋:千年後修真界的希望居然歪成了這個樣子,我們修真界是真的要完蛋了吧……

另一邊,顯德作為寫手,對故事的細節很好奇,忍不住問:“前輩,有一個問題是我比較想請教的,您當初怎麽殺到這裏來的?”

高白回答:“當初十二魔主只剩兩人堅持,我殺了另一人後,已折損了大半功力,不小心被禦獸宮魔主抓住。她將我囚禁於此,沒有立刻殺我,而是說要慢慢折辱我……”

秦千凝摸下巴:“emmmm。”

本來她不emm,大家也不會想歪的,她一emm,大家都開始emm了。

顯德二話不說,已經掏出了紙筆奮筆疾書,靈感爆棚,準備出去寫一寫正魔那些扭曲的情感故事。

高白說不下去了。

他忍不住了:“我問一下,千年後的年輕修士們都是你們這樣的嗎?”

秦千凝:“那倒沒有,我們比較鶴立雞群。”

高白覺得她沒有文化,所以才會用錯成語,沒有糾正。

正準備松一口氣時,卻聽她道:“五境大比還沒開始,所以其他四境的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他們應該會向我們學習優秀品質,慢慢變成我們的形狀。”

高白才三十歲,自認為年紀不大,也不是什麽老古董,但此刻他竟忍不住脫口而出:“成何體t統!”

絕望歸絕望,執念已解,他的殘念很快就要消散了,高白道:“這千年內,我慢慢鍛煉殘念,將識府凝華成型,希望能有人傳承我的劍法。”他嘴上嫌棄秦千凝,但還是下意識看向她,“我的劍法一直是五境第一,你想學嗎?”

秦千凝很實際:“你還能堅持嗎?”

高白:“……識府傳功很快,不需要多久。”

“可是我是器修。”

“……我對我的水平有信心,榆木疙瘩來了我也能教出五境第一劍。”有沒有搞錯啊,還挑上了?他當初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留抹殘念是為了渡劫嗎?

秦千凝屁股動了動,高白以為她心動了,下意識擺出師父的姿態:“但學習本劍法需得在火海中苦心磨煉十年那麽長的時光,淬煉本心,品味苦難。”

秦千凝:“……”本來就不想學,現在一說,更不可能學了。

高白又道:“你們這麽多人,不能人人分得機會,只能推出一人來學。你們不是朋友嗎?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的友誼吧。”

嘿這人還挺記仇。

他話音落,在場眾人沒一個臉色變化,體修們甚至無聊得打了打呵欠。

“趕緊的吧,東西好多,搬空需要時間。”

“是啊,老秦你選一個吧,我先繼續幹活兒了。”

高白:“……”

好,這群法修佛修體修不懂,劍修總會懂的,他們一定會糾結!

滄海宗那邊沒想過搶,這個機緣是秦千凝得來的,他們本心純凈,不會染指。

於是他們也走了,只剩下萬壑宗的人。

高白覺得現在肯定能考驗了,大機緣面前,同門之間會生出嫌隙吧。

卻見秦千凝掃過一堆人,選中了最合適的人——計綏。

實不相瞞,高白一開始看著秦千凝也只是個幌子,這裏最適合他劍法的人正是計綏。

他的考驗落空,心頭卻並無失落,反而十分欣慰。

他開口笑道:“時間不等人,現在就進我識府習劍吧。”

他微微揮手,身影暗淡了一點,空中陡然出現一方玉井。

秦千凝看著計綏:“去吧。”

計綏:“師姐……”

啊,果然會出現謙讓推辭的感人局面,高白更滿意了。

他嘴角剛剛翹起,就見秦千凝對著磨蹭不願進的計綏就是一腳:“走你!”

計綏猝不及防,一頭倒栽蔥進了玉井裏。

高白:……?

明明是催人淚下的感人場面,為什麽她能一瞬毀掉所有的氣氛。

秦千凝踹完人還解釋道:“別看計綏長得高冷孤傲,其實內心可細膩磨嘰了,不踹他進去他指定要在這兒耽擱很久。”

解釋完,手一揮,大家繼續螞蟻搬家,勢要偷空魔主的豪宅。

高白心情好覆雜,覆雜到計綏已學完出來,他還在雙眼無神地沈思。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計綏周身的氣場已變了。十年火海苦練,他的劍法更銳更猛,帶著吞噬一切的力量,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高白對這個傳承人還是很滿意的:“時間倉促,學不完所有的劍法,但你已領悟其中精髓。劍法隨人而變,你保留了你原先的劍意,很好。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計綏對他拜了個師禮,高白笑著點了點頭。

徒弟也收了,執念徹底散了,他的身影變得極為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空中。

大家停下了手裏的事,圍過來送他最後一程。

秦千凝表面嬉皮笑臉,其實內心有點難受。

她想了想,掏出三清蘭,摘下一片花瓣遞給高白:“三清蘭可驅邪褪魔,讓人在輪回道上保留清醒,道心穩固,這樣轉世投胎時便能留存劍心。”

她難得神色鄭重:“前輩,再見。”

高白楞楞地接過花瓣,看看秦千凝,又看看珍貴的絕品三清蘭花瓣。

明明只是一抹殘念,無知無感,他卻感覺眼睛熱熱的。

他心頭情緒萬千,擡頭對著秦千凝溫聲道:“多謝。”

秦千凝擺手表示灑灑水啦。

高白感嘆道:“你雖然嘴巴很毒,但心還是好的。”

秦千凝:……

秦千凝:“你把蘭還我。”

大夥兒趕緊攔住她:“姐,冷靜,冷靜。”

高白忍不住哈哈大笑,下一刻,人和蘭化作點點星光,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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