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綺？”

“嗯？”我回過神，發現車已經停了下來。這一路我都無法集中精神，不管黎華跟我說什麽我都聽不進去。

“怎麽了？”這樣明顯的走神，他看不出來才怪。

我深呼吸了一下，故作頭疼地說：“在想新文，最近突然沒什麽靈感，天天被編輯追殺。”

他好像沒有懷疑：“要不要跟我去B市？”

“暫時先不去了吧，在你身邊我也靜不下心來寫文，等我先交了差再來找你。”

黎華沒有表現得太過失望，但他淡淡地“哦”了一聲，已經足夠讓我內疚。

“送你上去。”他繞到我這邊來為我打開車門。

“凱華……”我叫住他，看到他眼睛裏那些柔軟的東西，又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答應了為Charles保密，卻又無法坦然地隱瞞著黎華。想說出口，卻隱約害怕Charles會做出更決絕的事。

左右為難，我不敢再看眼前的那雙眼睛，闔上雙眼，主動親吻他。

徹夜未眠，我一邊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一邊為Charles寫了一篇新文大綱。我不怎麽了解他，全憑在黎華那裏聽到的點點滴滴和自己的猜測寫了一個孤獨但是溫暖的故事。小說的旁白是與男主角一起在屋村長大的好朋友，從他的視角展開了男主角的短暫而精彩的一生。

這個故事為Charles而寫，也為黎華而寫。

中午，我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字，迫不及待地從手機裏翻出Charles的號碼撥過去。

“餵，若綺？”他聽起來很意外。

“我能見你一面嗎，我寫完了小說大綱，想給你看看，順便你再給我多講一下你的事情。”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因為熬夜而蒼白，眼睛微微發紅，眼下的陰影很深，實在很毀形象，但我顧不得那麽多。

他沈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我剛到香港，小說不用急著寫。”

“不，我答應過你會盡快寫完的。”

“好吧，我把郵箱發給你。”

“Charles，還是告訴Leon他們吧……”

“如果你再這樣想，我會換掉電話。你也不用告訴他，他們找不到我的，”他平日嬉皮笑臉，一旦嚴肅起來，十分具有威懾力，“小說的事我是隨口說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他並不是隨口說的。他怕我難以承受這個秘密，故意要我為他做些事來抵消我的不安。

他根本不想要什麽小說。

“總之，我會寫好的，你把郵箱發過來吧。”

他嘆了口氣：“好。”

我很快收到了他的郵箱，將大綱內容發給他，告訴他以後每天我都會把寫好的內容發給他，如果他有空看，可以把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告訴我。

既然上天讓我成為唯一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我不可能再袖手旁觀，只能選擇這種方式，維持著與他的聯系。

我以為Charles不會回覆我，誰知第二天打開郵箱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大綱我看了，沒想到很觸動，我有點期待看到這個故事了。

我還是相信愛情的，只是沒有運氣遇到，如果非要有一個女主角，把她寫得漂亮一點。

Charles Sung”

我一字一句地讀著這封短短的回信，有一些難以抑制的情緒從心臟裏冒出來，順著血液一路湧上眼眶。

我從來沒有試過如此廢寢忘食地去寫一個故事。整整三個星期，我一天也沒有出門，除了吃飯和睡覺，就是窩在房間裏不停地敲鍵盤。每天我都把寫完的內容發給Charles，很快就會收到他的反饋，言辭依舊犀利又浮誇：

“大學時耗在圖書館的時間確實很多，但我大概不會撩同樣喜歡耗在圖書館的姑娘，通常她們的臉和努力程度都是成反比的。”

“‘折騰了這麽久……’小姑娘，別太天真，男人第一次折騰不了多久。”

“看到自己英雄救美的帥氣姿態，真為不能嫁給自己感到遺憾。”

每次看到這樣的郵件，腦海裏都會浮現出他玩世不恭的神情，狹長的眼睛裏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和難以撼動的驕傲。

我曾天真地以為，沒有什麽能打敗這樣的男人。

這三個星期，我跟黎華的聯系極少，他那樣敏感，不可能感覺不到問題，有一天他問我，要不要他飛回S市陪我一天。

我在電話裏總是對他說，再給我一段時間，等我寫完這本小說，可我卻回答不出，“一段時間”到底是多久。

我在心中希冀一份奇跡，可在那以前，我難以面對黎華。

故事就快結局，連續幾天，我再也沒有收到Charles的回覆。我開著郵箱，不停地點擊收件，可新郵件數永遠顯示為0。我嘗試撥打他的電話，始終都處於關機狀態。

一種深重的恐懼籠罩著我，令我寢食難安。

在我終於難以承受，想要向黎華坦白的時候，我接到了Charles的電話。

“Charles！你還好嗎？！”我急切地接起電話，心臟撲通撲通地猛跳，生怕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人。

然後，我聽到了Charles極其虛弱但帶著熟悉的港味的聲音：“我在醫院，所以這幾天沒有回覆你，抱歉。”

“哦……”我長籲一口氣，又擔憂地問，“你怎麽樣了？”

“還活著，”他說得很輕松，可我分明在電話裏聽到他連呼吸都很艱難，“後面的內容我沒有看，你講給我聽吧。”

我猜想，他大概是連坐起來看電腦的力氣也沒有，心裏愈發慌張，生怕掛斷電話，又失去與他的聯絡。“Charles，我來看你吧。”

“不用了。”

“我不告訴其他人，就我一個人來……你一個人住在醫院裏多悶，總要有人陪你聊聊天對吧？而且就快寫到結局了，你都看了那麽多，不想看結局嗎……”

Charles在那頭安靜地聽我語無倫次地找各種借口，輕輕嘆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答應你。”我不假思索。

他笑：“你還真不怕受騙上當……你可以來，但不許在我面前哭鼻子，行嗎？”

“……我盡量。”

“還有，你可能會很悶，因為我現在的情況，沒有辦法一直陪你說話。”

我記下醫院的名字，在網上查了一下，而後訂了晚上去香港的機票和醫院附近的酒店。

我告訴父母臨時收到通知要去參加一個高校的巡回演講，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可我拿起手機，看著黎華的名字，還是沒有勇氣撥出去。

我不願意一次又一次欺騙他，只能選擇逃避。

深夜，我抵達香港。我熱愛這座城市，卻第一次帶著這樣的心情來到這裏。

我怕打擾Charles休息，第二天上午才去了醫院。

按照他給我的病房號，我慢慢地找，剛好遇到醫生從他的病房裏出來。

“你是宋嘉珩的家屬？”他用非常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大概因為我是第一個來探望Charles的人。

“我是他朋友，他怎麽樣？”

醫生沈默了一下，用安慰的語氣說：“盡量多陪他吧，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走後，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鼓足了勇氣才敲門進去。

Charles躺在病床上，瘦到幾乎脫形，面色蒼白憔悴，跟我印象中意氣風發的男人完全不同。

“幫我把床搖起來一點。”

我按照他的指示做，單人病房裏很安靜，他的每一下呼吸聽起來都格外沈重。

我在床頭的椅子上坐下來：“我買了些水果，你想吃什麽？弄給你吃。”

“不用了。你住在哪裏？”

“隔壁酒店。”

“訂了多久？”

“……”我說不出口，說什麽都很殘忍，可他的目光太直白，我無處躲藏，“一個星期……不夠我還會續的。”

他勾了勾嘴角：“不用那麽久，浪費了。”

“Charles……”

“小姑娘，我這個樣子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會看到了，我跟你說實話，我自己的情況自己很清楚。你不要有什麽想法，同情或者自責或者別的什麽，都不需要，我現在全身痛得要死，不然也不會來醫院，我現在只想早點解脫。”

他每說一句話都仿佛要耗盡全部的力氣，我的整顆心都揪起來，快要窒息：“你等我，我馬上就能把結局寫完了。”

“唉……你答應我的，不要在我面前哭。”

我趕緊抹掉差點掉出來的眼淚：“我先給你講講之前寫的那部分好不好？”

“好。”

我調整心情，認真地為他敘述劇情，他閉著眼睛，手按著胸口，眉頭微微蹙起，表情很痛苦。

我在網上搜索過肺癌病人的相關信息，跳出來的圖片觸目驚心。據說肺癌晚期病人，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在疼痛中死去的。我無法想象Charles正在承受著怎樣的折磨，可是他緊緊地閉著眼睛，一點聲音也沒有。

快要講完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不停地震動，我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呼吸停滯。

歐凱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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