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手臂被Charles拽住。他看著我，眼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朝他點了點頭，去病房外接電話。

“在家嗎？”黎華問我

“嗯。”我不想騙他，卻不得不騙他，所以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下樓吧，我在你家樓下。”

“誒？！！！”腦子瞬間空白，我支支吾吾地扯著謊，手心都沁出汗水，“那個……我跟莫筱筠在一起啦……”

“若綺，”他的聲音冰冷，“你到底在哪裏？”

“我……我真的……”

“今晚凱文帶莫筱筠回家，所以我才過來接你。”

我從來沒有聽過黎華用這樣可怕的語氣跟我說話，就像被人從頭淋了一盆冷水，渾身都在發抖，手心卻不停地沁出汗水，連手機都快握不住：“凱華……你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我有些事……”

“多久？”

我不願也不能為Charles的生命定一個期限，只能語塞。

“方若綺……”他咬牙切齒地喊我的名字。

我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心臟在胸口猛烈地跳動，如果他下一刻說出分手，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崩潰。

可很久很久，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電話那頭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通話悄然終止。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是安靜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推門回到病房。

不是沒想過說出真相，但是Charles這樣信任我，我不能辜負他。

我只能替黎華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總有一天黎華會明白這一切。

“放心，我沒告訴他。”

Charles安心地點頭：“抱歉，讓你為難，不需要等太久了，Leon會理解的。”

Charles的情況確實很糟糕。很多時候他都不說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神情痛苦。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都聽著，只是講話越來越費力。

我漸漸理解了他不想告訴黎華他們的原因，像他這樣驕傲的男人，怎麽會忍心讓最好的朋友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怎麽會願意讓他們放下手中的一切千裏迢迢守在他的身邊。

我花了三天時間，寫完了整個故事，坐在病床邊，將最後的結局講給他聽。

旁白帶著自己的妻兒回到小時候的屋村，意外遇到了男主角。男主角放棄了成功的事業，決定回到屋村來生活，他們坐在曾經一起玩耍的院子裏聊天，看著旁白的孩子肆意奔跑，眼前浮現出的，都是孩童時代的歡笑聲。

“真好，”Charles緩緩地說，“我也想回去，可惜，那裏已經不在了。”

他舒展眉心，似乎是在回憶年少時光。

我不敢打擾他，默默地坐在一旁。

“高中的時候，”他忽然說，“我帶Leon回過家。”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旁白是黎華，他也沒有問過，但我們都很清楚。

“嗯。”

“我給你講一些他的事吧，有些事他大概不會告訴你。”

我很想知道，但Charles每說一句話都很痛苦，我不忍心他再受更多的折磨：“沒關系，留著以後慢慢講，你好好休息。”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沒有以後了，聽我講講吧。”

他的手因為太用力而顫抖，冰涼的手心帶給我強烈的恐懼，我克制住所有糟糕的預感，強顏歡笑：“嗯，你說。”

“在賓大的第一年，我愛上過一個華裔姑娘。她知道我喜歡她，但是也沒拒絕我。我介紹她給Leon認識，我們三個人時常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我還拉著Leon一起給她唱歌。唉……你這什麽眼神，也覺得我是傻X是吧？那時候年輕啊，我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在那樣的地方，哪敢隨隨便便追女孩子，當然要拉著兄弟壯膽。結果Leon生日那天，我們一起給他過生日，她當著我的面向Leon表白……天知道我當時有多難堪，只想揍死Leon拿他出氣。Leon他，當場就從飯桌上站起來說，因為你是Charles的朋友，我才願意認識你，不過現在，你不會再是Charles的朋友了，所以我們也沒必要坐在這裏了，宋嘉珩，走吧。”

最後幾個字是用活靈活現的粵語說的，我不禁笑了起來。

“我跟歐凱華一起上高中，”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用中文名稱呼黎華，“知道他對誰都很客氣，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讓一個女孩子難堪。那時候本來覺得挺窩囊的，被他這樣一維護特別解氣，就覺得這輩子能交上這個兄弟，算是值了。”

“因為這件事，後來我認識了什麽姑娘都沒有太認真，更不會輕易讓她們融入我們的圈子。Leon呢，他在學校一直是風雲人物，前赴後繼的女人太多了，但他表現得都很冷淡。我一直以為他跟我一樣，對愛情沒有特別大的渴望，直到我看到他跟你在一起的樣子。”

“他不是交過女朋友嗎？”我好奇地問。

“Amy？只能說她很聰明，沒有像別的女人那麽死纏爛打，她表現得太乖巧，對你好，又不打擾你的生活，而且不求回報——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能堅持三年不容易，鐵石心腸都會被感動，可他們在一起異地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所以，有些東西還是不要強求。”

我聽著Charles娓娓敘述黎華的過去，思念在心底泛濫。

“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天在會所，你來之前，我們開Leon的玩笑，說他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怎麽偏偏就被一個小女孩給拴住了。他說，他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這輩子就是你了。感動吧？我認識他十幾年，從沒在他嘴裏聽到過這樣的話。可惜，我參加不了你們的婚禮了。”

我百感交集，瞇著眼睛笑，不讓眼淚流出來：“Charles，我第一次在香港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你別生氣啊，那時我對你不熟悉，就覺得你是個渣男。但是凱華很認真地告訴我，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應得的，他有多努力，你就比他努力一百倍。不只是你們上學的時候，到現在，他都很維護你。”

他動了動嘴角，露出一個包含了很多意義的笑容，像一個雋永的慢鏡頭：“所以我說，這輩子，能交上這個兄弟，值了。”

說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我感覺不太對勁，在一旁叫了他幾聲，他再也沒有反應，我失措地按下呼叫鈴叫來醫生，茫然地站在病房外看著裏面亂作一團，懵懂地簽下了一份病危通知書。

死死支撐了一個月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我顫抖地拿起手機撥打黎華的電話。心臟仿佛已經不再是我的，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他拒絕再接聽我的電話，我該怎麽辦。

撥號音響了十幾聲之後電話被接起，黎華在那頭一聲不吭，似是對我無聲的譴責。

“凱華……”我一開口，眼淚更加洶湧，所有的話都哽在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

“若綺，怎麽了？”他終是心軟。

“你來……你來香港，”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快一點，Charles不行了……肺癌……我剛剛簽了病危通知書……”

他沈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而後聲音裏也出現了慌亂：“好，我馬上來，若綺……”他停頓了一會兒，最後只是說，“等我。”

醫生說Charles的情況很危險，也許過不了今晚，要我做好心理準備。

來香港之前我以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然而當最壞的事情真實地發生時，才會發現有些事根本沒法準備。

整層樓都是單人病房，安靜得仿佛時間凝滯，我無助地坐在病房門口，一步也不敢離開。

幾個小時後，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黎華和Danny幾乎同時抵達。

我死死地抱住黎華，在他懷裏泣不成聲，所有的壓力和情緒，都在他的懷抱裏釋放。

我把那天在會所無意中撞見Charles吐血以來的所有事斷斷續續地說給他們聽。

“……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但Charles說如果我告訴你們，他會讓誰都找不到他，所以我不敢。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如果我早點告訴你……”

“謝謝你，若綺，”黎華緊緊地攬著我，聲音不再如平日般冷靜，“謝謝你為我們陪伴了Charles這段日子，”

“嗯，”Danny點頭認同，“我們進去看看他吧。”

病房裏一片死寂，病床上的Charles緊閉著眼睛，了無生氣。

“Charles。”Danny站在床邊，輕輕喚了他一聲。

昔日無比聒噪的男人，只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呵……”Danny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一雙眼睛裏全是感傷。

“Charles，”黎華的聲音因為悲傷而沙啞，“等等Allen，他在飛機上了。”

“是啊，”Danny說，“至少，讓我們四個人再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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