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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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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的

喝了小柴胡顆粒的婁夏沒什麽胃口,搪塞著咽了兩口吐司又昏沈地睡過去,再次醒來是被餓醒的。

深夜,她頭也不疼了,燒也不發了,可痊愈的欣喜卻被枕邊的空蕩沖淡,她扭開床頭燈,蹬上拖鞋就去找人,衛生間和廚房都沒有,卻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杜若瑤把自己裹在毯子裏,蜷成一只蝦。

婁夏本來沒想叫醒她,只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沙發上的人卻自己睜開了眼,反而先開口啞聲問她:“醒了?”

婁夏沒什麽好氣,從鼻子裏哼一聲:“嗯。”

杜若瑤坐起來:“還燒嗎?”

婁夏:“你猜。”

杜若瑤頓了頓,起身就要去找體溫計。

婁夏在她方才蜷縮的位置坐下,不一會兒看見杜若瑤端了杯水過來。

婁夏問:“體溫計呢?”

杜若瑤坐在她旁邊:“沒找到。”

婁夏嘆口氣,從背後伸出手:“這兒呢。”

杜若瑤眼波平淡,似乎毫無意外,卻還是低頭賞臉仔細看了看:“正常了。”

“那你現在可以回臥室裏睡了嗎,”婁夏喝了口水,“如果真的是因為怕傳染的話。”

杜若瑤垂下目光:“好。”

婁夏感到壓抑:“你是在生氣嗎?”

杜若瑤搖了搖頭:“我氣什麽。”

婁夏想了想:“氣我怕傳染給你,拒絕你親我?”

杜若瑤輕笑,她還挺會給自己找補。

婁夏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杜若瑤說了聲困,而後收了毯子回屋裏躺下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麽,畢竟她的春假已經到了尾聲,第二天就要開始上課,婁夏倒也不至於深更半夜揪著她硬是要問個水落石出。

婁夏倒了杯牛奶放進微波爐,又從冰箱裏拿了片吐司嚼。等到她捧著熱牛奶回到臥室時,杜若瑤已經又睡著了,沒有躺在她捂熱的地方,杯子隆起的那塊和她弄亂的那塊區域中間還隔著一塊冰冷的平整。

婁夏又敏感了:有問題。

但不知道是什麽問題。

她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躺回去,拿起手機看一眼,有很多條來自周文靜的未讀消息,未接來電更是多到了誇張的三十幾個。不過也不能怪她,畢竟是自己說好了聯系,卻消失了很久。

還好手機沒開聲音,婁夏檢查了一下,看到是靜音狀態松了口氣。她這兒和自家媽媽暗搓搓的革命戰爭還沒落下帷幕呢,萬一讓杜若瑤接了,豈不是有些尷尬麽。

她回了幾條消息,稍微解釋了一下自己生病,而後和周文靜定了下次電話的具體時間,說到時候會打給她,然後就伸手放下手機,關了床頭燈,轉身面對著杜若瑤單薄的背影。

她太瘦了。

無論看多少次,婁夏都會發出這樣的感慨。

婁夏伸手,緩緩拱開兩人中間那片平整的被褥,摸一摸她身下的位置,果然,她還是捂不熱被窩。她本來是想去把暖氣溫度再調高一些,但右手撤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蹭到杜若瑤的腰側,她心中暗叫不好,這女人剛睡著的時候總是睡得極淺,很容易被打擾……

卻見杜若瑤跟尊大佛一樣,沒有動一根毫毛。

她頓感心中有些苦澀。

“唉。”她輕嘆一口氣,猶豫良久,還是一點又一點地挪過去,靠近了她,緩緩地自背後將她虛虛攬在懷裏,耐心得像在含化一塊千年寒冰。

“杜老師,”她輕聲問,“為什麽……離這麽遠?”

懷裏一僵。果不其然,她壓根沒睡著。

露了餡,杜若瑤便也不打算繼續裝下去,索性開口答:“都貼一起了,還嫌遠?”

又來了,那種距離感。

明明她就近在咫尺,鼻間充盈著淡淡的木質香,可還是遠,好遠。

“關鍵的……從來不是距離。”婁夏喃喃道,“你教我的。”

是的,她記得,確實是她教給她的。

婁夏記性其實不算好,這從她背不下單詞和課文就可以得知。

但從小到大,凡是她教的,她似乎還真都乖乖記住了。

杜老師開“距離感”這門課,是婁夏剛開始上大學那會兒。

她填志願時選了許多A市本市的高校,分數卻偏偏撞上唯一的外省大學。婁夏早先沒什麽概念,覺著在哪兒上不是上啊?況且B市和A市就肩並肩,坐高鐵也就兩個多小時的事兒。

直到她畢業後第一次教師節。

那是個周五,婁夏在食堂吃牛肉面,刷手機在高中寢室群裏看見了留在A市的另外五人聊得熱火朝天,說今天要回母校,懷念青春。

婁夏一開始沒當回事,隨口回了句在B市不方便,而後收了手機照舊去上下午的課。

課上講數據結構,天有些熱,腆著肚子的男老師的教學風格大開大合,只講了半節課,襯衫胸襟就被汗透了,婁夏看著走了神,在心裏默默感慨這老師真的很敬業,還有多久下課?

她看了一眼手機,卻瞟到寢室群右上角小紅點上那個數字以恐怖的速度遞增。有些禁不住誘惑,婁夏點開,群消息就像沖開基石的洪水一樣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她走馬觀花地欣賞一遍舊友們的傷秋悲春的疼痛文學,草草掠過班長拍的銀杏樹、教學樓,甚至掠過了黃珊珊……卻在一張圖片處停下來。

那是五人與杜若瑤的合影。

就在昨天,杜若瑤還給她發了一張黃珊珊對著鏡頭比耶的照片,但她卻已經很久沒看見過杜若瑤本人。婁夏凝視著那張照片,都說人上鏡容易顯胖,怎麽杜老師還這麽瘦?

婁夏捏了捏自己腰間因為暑假和大學裏頭美味牛肉面而滋長出的軟肉——

怎麽過了一個暑假她反而清減了?

照片上,杜若瑤坐在工位上,被五人簇擁在中間,除老師外班長的位置最居中,她在椅子後面站著,雙手自椅背上自然地垂下來,好像快要搭上杜若瑤的肩膀。

搭到了嗎?

婁夏兩指不斷地放大著畫面,但椅背是黑色,杜若瑤也穿了黑色的衣服,她硬是看不清晰,氣得腦門都快冒青煙。於是她退出圖片預覽,正打算找班長問個徹底,卻見下面又蹦出一張班長與杜若瑤的雙人合影,裏頭班長黏黏乎乎地挽著杜若瑤的手臂,笑得燦爛,就像是面朝太陽的大牡丹。

好家夥。這下子不再模棱兩可,幹脆是貼的嚴絲合縫。

婁夏:[我也要回去!!]

她酸得心裏冒泡泡,念頭竄上來就再也壓不下,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打開手機瀏覽最近一班高鐵票,而後抓住老師背過身去板書的時間縮到桌椅下,以掩耳不及盜鈴之速閃到了教室外頭,踮著腳尖飛也似地踏上去A市的旅途。

按照婁夏嚴密的推算,她趕在放學前趕到杜若瑤身前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但她能算準高鐵時間,卻漏算了臨近放學的時候會堵車,而且不是一般的堵,而是從校門口誇張地堵了整整兩條街。

待到她終於到達母校門口,高中生都跑完了,門衛大爺看看她氣喘籲籲的模樣,憐惜地看了一眼鐘:“同學,你是教師節回來看老師的畢業生吧?下次早點來,這個點基本上老師都走了。”

婁夏欲哭無淚地感謝了保安大叔的親切勸慰,在把氣兒喘勻後,她咬著牙拿出手機,點開了和杜若瑤的對話框,看著她頭像上那只傑瑞,卻又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作為開場白,對話框裏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猶猶豫豫糾糾結結,結果還沒等她決定第一句是“杜老師下午好”,還是“杜老師教師節快樂”,那邊卻先入為主地發過來兩個字:

[幹嘛]

婁夏眨了眨眼,最後拍了張學校門口的照片給她發過去:

[來晚了]

[可憐兮兮.jpg]

然後手機就震動起來,突如其來的微信電話讓婁夏虎軀一震,無辜的黑色盒子在手裏蹦跶了兩下,才終於被放在耳邊,婁夏咽了口口水,捏著嗓子:

“杜老師~教師節快樂啊~~”

那邊似乎是被噎了一下,靜了半晌,開始確認她的身份:“……婁夏?”

婁夏料她定是又被自己的浮誇蠢到,於是咳了兩聲,壓低一些:“是我。”

杜若瑤:“你現在在學校?”

婁夏嗯聲:“在門口呢,還被保安大叔暗搓搓嘲諷了。”

杜若瑤笑了兩聲:“不冤枉,這位同學遲到的有點誇張哦?都放學了。”

她的聲音如泉水版清澈,自耳廓流淌,打著極為裊娜的彎鉆進腦海,撫平了一路狂奔而來的焦躁。

“嗯……B市還是太遠了,”婁夏嘴唇嘟起,聲音都帶上濃濃的哀怨,“我之前都沒覺得呢,要是我也在A市上大學就好了——”

“之前都沒覺得?”杜若瑤重覆一遍她的話,有些不解,“怎麽,難不成你的大學長腿?”

婁夏沒懂:“長什麽腿?”

杜若瑤:“你上大學這些天,它跑得更遠了麽。”

“……杜老師,好冷。” 婁夏一哆嗦,而後換了個手拿手機,邊思考邊解釋,“我是說之前沒對比就不知道到底有多遠。像她們離得稍微近一些,就能隨時回來看你,真羨慕。”

杜若瑤:“你是羨慕她們離學校近,還是離我近?”

“離學校近不就是離你近麽?”婁夏道,“我看到班長和你合影了,靠好近好近。”

杜若瑤的聲音有點溫柔:“班長可沒和我每天發微信聊天。”

“哦。”好像有好受一點,“你想表達什麽?”

“我想說——”

“關鍵的從來不是距離,而是距離感。”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近,不僅是從話筒裏傳來的了。婁夏仿若心靈感應一般轉身,杜若瑤從天而降站在她面前:

“餓不餓?請你吃晚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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