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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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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那天晚上,婁夏被杜若瑤帶去一家烤肉店。

店裏的肉腌制到位,是婁夏喜歡的口味。她早在高鐵上就把中午那晚牛肉面消化得幹幹凈凈,此刻早餓了,碰上美味便大快朵頤,吃得樂不思蜀,但神奇的是,與此同時她也把杜老師講的“課”給聽了進去:

“嗯嗯,就算班長離學校再近,教師節能和你吃飯的還是我~~”

杜若瑤看著她嘴邊的醬料,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有好受點嗎?”

何止是好受“一點”吶?心裏舒坦,胃裏也舒坦,婁夏此刻已經高興得飄飄然,她接過紙巾卻不用,而是搖頭晃腦地甩到頂頂上頭:“早就不難受了,咱現在的情緒已經達到了巔峰。”

杜若瑤無奈地指指嘴角:“怎麽就巔峰了?”

婁夏不以為然,隨便抹了抹嘴就放下了去拿百香果汁喝,那醬汁是一點兒沒擦掉,把杜若瑤強迫癥勾得高高的,她抽了張濕巾紙徑直坐到她身邊,捏住她的下巴就幫她擦。下手有點重,但婁夏倒是一點兒不介意,百香果汁也不拿了,反而轉過身來面向她笑:

“我看見你的時候就高興了,然後越看越高興。”

杜若瑤手上頓了頓,偏過頭去。

“這下擦幹凈啦?”

“嗯。”杜若瑤站起身坐回去,左手放在桌下,暗暗摩挲一下指尖,方才碰到她臉側的指腹微微發燙。

如果說,幾年前是隔著AB市距離仍感受到親近,那麽現如今則是心貼心卻感受到疏離。

這一晚,婁夏沒再得到杜若瑤的回答,她醒來時女老師已經沒了蹤影,客廳裏很安靜,今天是開學第一天,Delora一定也早早啟程去學校了。

婁夏看了一眼手機,恰好離和媽媽約定的電話時間還差一會兒,於是她悠悠然刷牙洗臉,而後卡著分鐘給周文靜撥了過去,那頭接得挺快,溫柔的問候劈頭蓋臉砸下來:

“你這死孩子,就會讓人操心——還燒不燒啊?”

婁夏笑給她聽:“不燒了,嘿嘿,你看我給你發的照片了沒?瀑布好看不?”

周文靜:“好看,好看,我看你好像稍微回了點肉是伐?紐約夥食不錯呀?”

“嗯呢!”談起這個,婁夏頗為自豪,“我來這兒以後見到杜老師,她瘦了好多!你知道的呀,她本來就瘦,後來到了紐約水土不服,又吃不慣白人飯,現在瘦得就跟皮包骨似的。於是我就發奮圖強修煉了一番廚藝,現在我燒菜可是手到擒來的事兒呢。”

“是這樣嗎?”周文靜遲疑道,“可我怎麽看人家杜老師還是那麽瘦呢?是不是你沒投其所好啊,做的都是自己愛吃的?”

婁夏撇撇嘴:“哪有啊……”

“對了,”眼看著話題要往杜若瑤身上繞,周文靜巧妙地避開一些,“夏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啊呀,媽,不是跟你說了麽——我要和杜老師一起回。反正現在我也可以遠程工作,不耽擱賺錢還房貸,你急什麽呀……”

“唉,媽知道,”周文靜嘆口氣,“但你爺爺住院了。”

“要不然媽幹嘛這麽著急給你打電話呢?”

……

爺爺。

對於婁夏來說,這是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陌生,因為近些年見面的次數確實屈指可數,而熟悉,則是因為小時候,婁夏還沒能學會照顧哥哥的時候,每逢寒暑假,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就會代替父母來照顧她。

於情於理,還是該回去看看的。

婁夏訂了張機票,猶豫了下,退而求其次地把截圖發給Delora,讓她轉告自己爺爺病重的消息,然後慢慢悠悠地給自己準備一頓早午飯,吃飽喝足後開始收拾行李。由於自駕游和杜若瑤混著同一個箱子用,她現如今便可以冠冕堂皇地翻她的行李箱,手伸進內兜裏去摸護照。

兩本。

先拿出一本,她想,翻開看,如果是自己的就不再去拿第二本。

拿出後,婁夏覺得這本護照似乎有些厚重,翻開看,果真不是自己的,首頁上印著女老師清秀的臉,再往一旁看,那個她好奇很久的出生日期,就靜悄悄地被寫在國籍右邊

——19 MAY。

一直沒能知道的信息,突然有一天得來全不費工夫。但她居然也絲毫沒感到喜悅,只是心裏有惆悵的種子在發芽。

她突然覺得好像真的沒有多麽了解杜若瑤。比起她對自己的了解程度,她對杜若瑤的了解顯得粗淺,只是冰山一角,幼稚得可笑。

雖然自己似乎一度成為她情緒的開關,成為她重要的支柱,也被她捧在心尖上去愛、去呵護,但那些明明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卻從未問出口過,或者說,轉彎抹角問了後沒有得到答案,便不再敢提起:

王浩然到底有沒有扔掉你撿回家的狗?

在西北時,你到底給我發了什麽消息?為什麽要撤回?

衛柏的事有後續嗎?他家那邊怎麽解決的?

畢業後怎麽打算?準備回國嗎?

昨晚為什麽突然睡在客廳?

……

連姜晚清與她的關系,最後竟都是由姜晚清自己告知的。

她就像是靜謐的湖,也許婁夏深潛過某一塊水域,但湖面廣袤,那些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她又從來吝嗇於和人分享。

五月十九日。

婁夏盯著她的生日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難以聚焦,才眨了眨眼睛去看四周。

本想將護照放回去拿另一本出來,卻在合上時發覺封底有掉出來的一角,婁夏做好人,翻過去想給她妥善夾起來,卻不知那紙片兒上的內容輕而易舉地就蕩其魂攝其魄,竟是她們兩人的合影。

婁夏一直覺得挺遺憾的,高中時期和杜若瑤那麽要好,卻沒有一張正兒八經的合影。有印象的場景都沒能得償所願,第一次是跳集體舞時,本來她倆是一起跳的,但杜若瑤偏偏被紀安安拉去身邊了;第二次是畢業散夥飯,她很去和她合影的來著,但卻因為喝了兩口酒被當時的杜·滴酒不沾白蓮花·若瑤嫌棄。

沒成想,原來其實是有的。

婁夏定定地看著手裏這張巴掌大的塑料卡套,上面是她們背靠農田與溪水的合影,初升的旭日懸在半空,紅得透亮,標桿、曹學姐、班長在中間扭打成一團爭搶C位,她被拽著站在一邊,清晨的陽光破開薄霧,杜若瑤留著平劉海梳著低馬尾,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大大的眼鏡片後的眼睛彎起,笑得很溫和。

啊!十七歲的婁夏,好不容易一張合照,你表情怎麽這麽僵硬啊?!二十八歲的時候會後悔啊!婁夏扼腕嘆息,拍了張照準備拉照片裏的這些老熟人問問有沒有原圖,一邊又在心裏自怨自艾地琢磨:

杜老師甚至連有多喜歡她都藏藏掖掖,到底有什麽不好說的?

婁夏一邊思考一邊收,待到箱子收拾得差不多,準備封箱時已經下午四點多。她啪地合上箱子,坐在地上刷了會朋友圈,然而剛刷了一頁,門口就傳來開鎖的聲音。婁夏肩膀僵了僵,又放松,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而後又哢噠一聲,關上。

背後有輕巧的腳步聲,一步步越靠越近,婁夏卻仍舊勾著頭玩手機,跟沒事人一樣。直到那人在背後靜了一會兒,又邁步走到她面前,拽了椅子坐下,毛茸茸的棉質拖鞋並排擺進視野,婁夏這才順著黑色直筒褲擡頭望向她。

杜若瑤卻避開她的視線,垂眼看著她收拾好的箱子:“爺爺……怎麽樣了?”

“不太好,”婁夏公事公辦地答,沒帶什麽情緒,“還在等基因檢測的結果。”

“這樣……”杜若瑤說得很慢,印象裏她很少說話如此拖沓,“那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與她形成強烈對比,婁夏卻接得很快:“你想送嗎?”

這是什麽問題?杜若瑤秀眉微蹙:“去機場還是自己開車方便,畢竟有行李箱,相比起打uber,我可以把你送到更裏面些。”

婁夏於是欣然接受:“好,那就麻煩杜老師了。”

“嗯。”沈吟半晌,似是不知該說什麽好,杜若瑤雙手撐上膝蓋就要站起,卻被婁夏突然枕上大腿的下巴喊了停。

“怎麽……”她有些費解地低頭,毫無防備地撞上婁夏一雙明凈的眼睛,窗外的夕陽映進淺琥珀色的眸,哪怕是剛剛問過奇怪而犀利的問題,她這雙極為多情的眼睛也還是溫和的,透亮而又朦朧,沒有一絲塵垢,亮得格外坦誠,好像這一眼就把自個兒毫無防備地擺在面前,柔軟地、沒有防備地,攤開了。

杜若瑤看得胸口發熱,從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歡婁夏這雙杏眼,特別是在有光亮的地方,瞳仁縮得很小,淡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晨曦中的露水般清亮,由於淺色眼底反射出太多的光,使得裏頭純粹得連倒影都看不見。

不知不覺以指腹覆上她的眼角,順著眼尾的弧度抹開一片涼意,杜若瑤快要融化在這片溫柔裏,卻聽見婁夏道:

“今晚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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