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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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四月。高三少年們開始頻繁地在校園內拍各種合影,所有人想要盡力記住些什麽,周予想,人這一生是不是都在與遺忘對抗?她害怕阿嫲忘記她,害怕她在乎的人忘記她。

所以她也勉為其難地參加合影,在鏡頭中任由紀添添擺布,任由社團的後輩們吵嚷著將她擁在中間,泳柔放下相機呵斥她,周予,笑一下能要了你的命了?添添也在她耳邊連日念叨: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我?再過兩月,你可就再也不能跟我住一間宿舍了!

過往三年中,曾有許多個瞬間,周予錯覺這三年會是永恒,這座小島會是永恒,這間校園會是永恒,她們永恒16歲,並肩走在落花的校道上,從晨霧一直走向晚霞。

等高考結束,添添就要依照她母親的安排去往新加坡留學,她因此加入泳柔與李玥的口語練習小組,每天在李玥的無情糾正中大肆抱怨英語的種種覆雜時態。

其實生活是否真有這麽多種時態?或許遺忘是一直處於進行時態的,告別也是,死亡也是。

從記住那一刻起就正在遺忘,從相遇那一刻起就正在告別,從誕生那一刻起就正在死亡。

齊小奇沒有到學校去。她整一周都請假,因為她的阿嫲正在死亡。

這一周,學校安排高三年級到市裏三甲醫院做高考體檢,各個班級分批前往,她因飛行員選拔早做過體檢了,因此也不用去,泳柔有時晚上打電話來,與她說學校裏的大小事,說周予她們班去體檢過了,說周予好像視力不太好,再降一點就要近視了,說添添要求醫生好好幫周予檢查一下聽力,不可能沒有問題,否則怎麽常常聽不見她說話?

她漫不經心地聽聽笑笑,末了打趣著問,我們學校除了周予沒別人啦?

泳柔支吾迂回,又講了一大通這這那那,講到無話可講,兩個人靜下來,泳柔終於問,阿嫲今天怎麽樣?

已沒有太多清醒的時候了。

自前幾日再次昏倒,醫生宣告治療也只延續最基本生命表征,依本人意願,回到家裏,搬了床鋪躺在廳堂,這是農村習俗,在房子的正中離去,才可算“壽終正寢”。

所有人都來看她,親戚、村鄰,眾多小奇從未見過的面孔來來去去,屋裏熱鬧得像過年,客來了,搬椅子在她身邊坐一會兒,她若清醒著,就談幾句話,她若朦朧著,客人們就自談自的,若正遇上鐘點,留下來吃飯,餐桌也就支在她的臥榻附近,大家不談死,講的還是些平日語,死亡就在這樣的平日裏發生著。

收島民彩註的那個貨運司機聞訊也來轉了一圈,伏在阿嫲床頭說嬸你好走呀,去到那邊,買彩次次都中。適逢阿嫲醒著,濁著嗓子啐他一臉:我還沒要走呢!

他擦著臉走出廳堂,與正哈哈笑的小奇對上目光,兩人都認出彼此,他點一支煙,說你是這家的孫女?她點點頭。

他沈默著將煙抽到剩個屁股,撇到地上踩熄,臨走前說,難怪那時候忽然打我一巴。

麗蓮關了鋪回村裏操持,阿嫲不承情,每每講話尖冷:“你鋪頭不要開了?在這裏轉啊轉,準備讓我兩個孫兒喝西北風?”她不要麗蓮幫忙抹身餵食,寧願泳柔的阿媽來照料,小奇不知什麽恨能這樣持續十年,何況還是一種假想的恨,她幾次要麗蓮回家,麗蓮要她快背書去,“我走了,是你會煮飯會招呼客人,還是你弟會?”

到了吃飯鐘點,香妹還未過來,麗蓮拿著米糊與蘋果泥去餵食,被一把推開,險些摔破碗。小奇接替著去,阿嫲只吃了幾口,她笑阿嫲:“飯都吃不下了,還有力氣推人。”阿嫲耷拉著的眼皮抽動一下,似乎想翻個白眼,她為阿嫲擦了嘴,拍拍阿嫲額頭,像哄嬰孩那樣說:“餓了你就說哦,乖乖的。”阿嫲的喉頭發出不屑的呼哧聲,好像一只不服氣的老貓。

小奇笑著抹掉無人看見的眼淚,將碗捧到廚房,對正在洗碗的阿媽說:“阿嫲好像小孩,只能吃糊糊。”

麗蓮垂著眼說:“人老了就會這樣,我將來也一樣。”

小奇悲從中來,恐懼母親也正在老去的事實,伸手攬住麗蓮,企圖講些別的話:“要不你回去休息,這裏有我,省得外面那個老小孩一直氣你。”

“我才不跟她計較。你阿嫲怎樣不講理我都不恨她,你知道為什麽?”

“因為你像我,脾氣好。”

麗蓮覷她一眼,奪過她手中的碗。“那年你爸不同意我去市裏學日韓美發,是你阿嫲支持我去的,她還拿了她攢的一千塊錢給我。我有時想你阿嫲真是生錯了年代,她什麽都肯去試去學的,沒機會,這世道給她的機會就只有做人的老婆,做人的媽。”

正在發生的死亡來到盡頭的那天,所有一切也都如常,高考體檢輪到了13班,所有人都指標健康,通過去往各自志願的第一道關卡。李玥比起去年又高了一公分,足足長到了一米七四,她得意非凡:“我就說我肯定比齊小奇要高了。”

泳柔心裏掛念,回到學校就打電話去,打到剪頭嬸家裏,哪知是阿媽來接:“是阿柔呀。”

電話那頭很吵鬧。

阿媽低低地柔聲說:“阿群嬸走了。”語氣像小時候給她講故事,講到傷心處,怕她難過,所以尤為輕柔。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她不知阿群嬸是誰,當然猜也猜到了,只是死亡不是敢輕易猜到的事情。

後來她去敬香時,在牌位上看到那個名字,李阿群,這名字一度被遺落在過往歲月,與某段青春共同被收在最深處的匣。

“就下午的事情,三點鐘。南航大招生辦打電話過來,說小奇覆檢通過了,趕緊就去說給她聽,說了沒過一會,就不太行了。”

彌留之際,回光返照,剪頭嬸雙目圓睜,忽然清清楚楚地說了四個字:“叫阿蓮來。”

麗蓮過來,坐在她床前,其他人避開,她看著麗蓮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叫你來,就是告訴你,我不後悔。我阿誠,他膽子小,他不敢學新東西。你不一樣。當年,他不同意你去市裏學,我背著他偷拿錢給你,叫你去,我不後悔。阿誠如果是你害死的,就也有我的一份。我阿誠走了,阿奇也好,阿野也好,姓齊也好,姓方也好,說到底,是你的囝仔,不是我的,從今以後,交還給你,我要去找我的囝仔了。”

她握住麗蓮的手,吐出每個字都像用力往這世界砸入一枚釘:“人都說,男子漢頂天立地,我看有些男的不知多草包,我不信我女人家差在哪裏。我跟你一樣,都是二十多歲就死老公,我撐得起,你也撐得起。齊麗蓮,你別要對不起我,你的腰骨別要彎,知了嗎?”

“知了,你放心。”

得了麗蓮的點頭答覆,她的眼睛閉上,從此沒有睜開。

漫長的死亡結束了,趕在嶺南雨季到來之前,幹爽利落,像一個半點都不拖泥帶水的轉身。

方泳柔掛下電話,失神地走上教學樓。

下午的課剛剛結束,年輕的生命在此地爭鳴,到處有人談笑,還有人跑著去往食堂,她碰見幾個同學在走廊另一頭合影,招呼她去,她沖她們笑笑,擺了擺手。

她走到1班教室門外,站了片刻,學生們從教室中陸續湧出,從她身邊魚貫而過,直到教室幾乎空了,周予從後門走出來,望見了她。

“你怎麽在這裏?”她向她走來,端詳著她的臉。

她說:“剪頭嬸走了。”說完,一滴淚直直砸落去。

周予伸出手去擁抱泳柔,她知道擁抱可以接住淚水。她伏在她肩頭,淚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流到她的心底去,流成了一汪永恒。

她輕聲問:“你體檢完了?”

她流著淚應:“嗯。”

“有長高嗎?”

“都這個年紀了,誰還會長高?只會開始變老!老到最後就死掉。”

“那你先還是我先?”

周予撫摸泳柔後頸的碎發。

泳柔在兩個選項間徘徊,淚水浸濕周予的衣領,她用力搖頭:“都不好。”

幾個女同學說笑著從教室出來,見了她們站在走廊上,擁抱成一棵流淚的樹,雖不明就裏,卻都體貼地低聲去,悄悄地從她們身邊走過了。

“人家還以為你是二模考壞了才哭。”

“我才沒有。”她被分了神,伏在周予肩上,用力眨眨眼睛,許多件事浮在她的腦海,二模,高考,死亡,告別,擁抱……她甕聲甕氣地說:“阿玥真的比去年高了一公分。妖怪。”

“……她再這樣下去,以後去聯合國發言的時候,攝像機只能拍到她的喉嚨。”

泳柔眼中夾著淚水,吃吃地笑。

這正在發生的一切呀,給人以永恒的錯覺,此刻眼前青春,會否也有一日被收進最深處的匣?

周予雙臂環抱著泳柔,願意永遠站在此刻,她聽見樓上有人在叫喊:“餵!去不去辦公室?去看二模排名。”

現實之感翻滾而來,有如浪潮湧過她們頭頂,周予暗自挺直背脊,像桅桿上撐起了風暴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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