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關燈
7-4

人這一生做各式各樣的夢。最多是稀裏糊塗的夢,再是擔驚受怕的夢,真正的美夢極少,越長大,就越少。夢是心事的光學投影,有時是欲念成像,有時是恐懼成像,人生的褶皺越多,夢就多番折射,變得愈發覆雜。少年拔節於是夢見飛翔,情竇初開便夢見白頭偕老,可真正老了,卻開始夢見時間倒退、容顏如初,夢見離去的人歸來。

夢如人生逐漸回望。

“我沒說假話,阿香。我真的夢見他在。他以前也是像阿野,最愛坐在鋪頭外面,我就夢見他坐在那裏,樣子還小,十三四歲,我叫他擺桌吃飯,他就跑進來,跑到我面前,我一看,他大了,娶妻生子了,二三十歲了。”

剪頭嬸坐在院中的水井邊上,頭垂垂地清理著盆中的一大簇馬面魚,講話平平的,不似往日氣力。她每日煮魚蝦,自己吃不了兩筷子,都要留給孫兒大野吃。她獨愛吃涼掉的稀飯。

陳香妹在一旁陪她,幫她擇洗些芹菜香蔥。

“哪有做媽的不夢見自己小孩?”

“以前是有夢見,沒這麽經常。現在是天天夢,我這腳也是天天不見好。我想啊,要麽是他回來了,要麽是我也該走了。”

香妹啐一聲,“你身體這麽好,一點皮膚病,講到那麽遠去!人到歲數就容易發夢,我也會,上次我還夢見血,滿地的血。”

剪頭嬸擡起耷拉的眼皮來聽她講。

“我踩著血走,走啊走,看見地上有個嬰兒,小小的,剛出生,光溜溜的,死掉了。我把它抱起來一看——”她停頓,心有餘悸,“是我阿柔。”

過了這麽久,一想起來,她還要直撫胸口。“嚇得我當場就醒過來。”

“你這是日有所思……上次掉那個囝仔,阿禮沒說什麽?”

“他會說什麽?他那人。”

死了一個孩子,對他來說就像死了一尾魚。他只會說,那就等下次。

下次。他還是惦念著下次。這事好像沒有盡頭。

“他沒怨言,也算難得了。”

怨什麽?欠他的?香妹沒說話。也可能就是欠他的。她想不明白。

“你不說別的,要有個男孩子,將來老了,起碼心定一點,凡事有個撐腰的。不像女孩子,還怕給人欺負去了。”

“他要是去欺負別人,怎辦?”

“啊呀,我們老實人家,怎會去欺負別人?要是……”剪頭嬸的眼皮又耷下去了,“那起碼,我們自家不吃虧咯。”

她捧起那一尾一尾的馬面魚,最後一遍洗凈,用力甩掉手上的水珠,擡起頭來,像給自己撐腰,又像在自我說服,擡高音量,更篤定地說:“不吃虧咯!”

*

方泳柔看著面前男孩眼中散射出的詭異光芒,一種汙糟的油光,像街角陰溝的臟水在陽光偏斜下精光一閃。她不知道男孩說的是什麽電影,對他口中的男子的夢也一知半解,但她女子的本能令她嗅到危險氣息。

“我沒看過。做題吧。”她將手臂放置在桌上,橫在自己與男孩之間。

“還沒說定獎勵!”他心急地將臉湊近一些。

她心一橫,頑強對抗著身體下意識的瑟縮,正襟危坐,直面向他,語氣嚴厲地問:“什麽獎勵?”

她註意到男孩已長出了喉結,此刻滾動著,連帶下頷上的肥肉一起顫抖,像他的舌頭在口腔內不斷舔舐著。

“獎勵……電影裏,老師都要脫掉衣服,然後……”他見她臉色青灰,小心翼翼地將伸長的脖子後縮一些,“要不,你也像那樣,讓我摸一下?”

他的眼神向下,遮遮掩掩地瞟著她的領口處。

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一時身上發冷,像害了風寒,有惡心之感一陣陣上湧,不知是胸腔翻騰,還是身體在發抖,身上冷,腦子熱,太陽穴緊緊的,說話時舌頭發直:“你說這種話,想這種事,不怕我告訴你媽?”

提到他的母親,他反而硬氣起來,下巴都不自覺地仰起,“我媽才不會信你,你別白費力氣。老師,”他忽然整個人貼過來,意圖抓住她的手,“你就答應我——”

他咕噥著唾沫的嘴巴還未將字句吐完,泳柔已迅捷如豹般從椅子上跳起,抓住他伸過來的手臂,用力一扭,將他按倒在書桌上——要論氣力與敏捷,她在同齡人中向來是佼佼者,對方畢竟只有十一二歲——他吃痛慘叫,她一手扳著他的胳膊,另一手按住他的腦袋,使得他拼命踢動雙腿也掙脫不得,他漲紅了臉,大喊大叫起來:“我*你**,你敢打我?我要告訴我媽——”

聽到這麽一番惡語,她更覺心裏一點瑟縮都無了,只徹底發了狠,她拽起他的耳朵,狠狠地將他的腦袋反覆磕到桌板上——她的心底從來都是有這股狠勁的,就像她年幼時將方光耀推進河裏,她從小聰敏、早通人事,推他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當然想過,他也許會死的——男孩嚎哭起來,不斷扭動著,這桌沿是圓弧的,嗑這麽幾下不至於見血,只怕會腦震蕩,她在極度憤怒中醒轉,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給家裏惹上麻煩,於是她松手,男孩自己踢打著,一下子掀翻了椅子,摔到地上,肥大一團。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對你媽胡說八道,敢給我找什麽麻煩,我就告訴你媽,告訴你們學校所有老師同學,你整天都在電腦裏看些什麽。”她惡聲唬他,“你刪了也沒用,現在有的是技術可以恢覆,我們學校有編程興趣班,我比你清楚。我今天能打你一次,以後就能打你一百次,你媽也說了,我是鄉下人,我們鄉下多的是流氓混混,我隨時可以再找你算賬,懂了嗎?”他顫抖,臉上糊著鼻涕與眼淚。

方泳柔又狠狠踹了男孩一腳,隨後疾步離開,臨走前,她飛速揣走了餐桌上放著的那一薄信封。

一出了門,電梯間撞見幾個陌生人,她才後怕起來,此地仍是都市迷宮,她孤身在此、舉目無親,只能強撐鎮定,最快速度下了樓,走入小區花園。

距離下課還有半小時,沒有人等她。周予不在。都市的天空低垂,像個玻璃穹頂,高樓如穹頂的立柱密密排列,將她困在其間。

不安全感籠罩著她。

被輕薄時的恐懼與惡心、洩了狠後的激動與心慌,一切絞纏在一起,提醒著她她仍是這樣年輕脆弱。

她掏出周予借給她的諾基亞手機,長按了1號鍵。

其實不必要的。青天化日,她很安全。

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一傳過來就更令她心底發酸,只餵了一聲,再說不出所以然,倒是周予又快又急地問她: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你沒事吧?從沒聽過周予這樣急切地說話。

一分鐘不到,周予自小區大門跑入來,平時那樣懶散的人,跑也不多快,但用力舒展開四肢的樣子倒是好看,泳柔站在花圃邊看得眼圈發熱,熱到一顆淚都要掉出眼眶了,見她轉彎徑直往單元樓去了,才收拾好表情喊她:“周予!”

她甩回頭,楞一下,剎住腳步,又掉轉,很快地向她小跑來。

“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我……”她一說話就氣喘,只好先理順呼吸,“我剛好在附近。你怎麽了?”

泳柔卻說:“沒事。”

“沒事?”

“嗯,沒事。”說也不知怎樣說,“性騷擾”三個字,她說不出口,一回想經過,想到要將男孩那些齷齪的話覆述出口,她就一陣惡寒。“我就是想跟你說,我結課了。時間還早,約你出去走走。”

“結課了?你以後都不來了嗎?”

“嗯,不來了。也快期中考了,我想好好覆習。”

周予的眼中透著少許失望。她們同去城市中游蕩,肩緊貼著肩,她的手指偶爾拂過她的手背。觸碰令泳柔感覺真實,真實的陪伴,真實的依靠,她緊緊跟著周予,全心留意每一次肌膚相觸,努力將恐慌拋到腦後。周予的手有些幹燥,而她的手因心緒不寧而發熱,她不好意思去牽周予的手,心裏隱隱盼著周予會牽她,但當然沒有,周予對她的脆弱毫無察覺,只是堅定地存在著。

在這座城市裏,周予常去的地方不太多,家,外婆的家,書店,還有書店樓下那家電玩城。

她不去打電動——那邊除了吵鬧的小孩就是黏糊在一起的大學生情侶——常去的是電玩城裏的那家進口玩具店,會買的除開積木拼圖等手工玩具,還有各種模型手辦和游戲盤,她不好意思買毛絨玩偶,抱著那樣的東西走在路上,會令人誤解她不夠成熟。

店員見她這位老主顧上門,又如往日緊緊追隨,準備猛烈向她推介,她每次聽幾句就覺得買下來也無不可,有幾分喜歡,又盛情難卻,因此在這家店買過好多東西,可今時不同,店員只開口說了兩句,方泳柔就說:“謝謝,我們就隨便看看。”

周予驚奇地看向泳柔的側臉。為何有人生來就善於應對世界,可以自然表露情感與關切,也可以坦然表達拒絕?她記起去方家的大排檔,那時她提著水盅來斟茶倒水。是見慣了人,才得以變成這樣嗎?

方泳柔站在玻璃展櫃前,看著裏邊的一件造型扭曲的手工陶瓷擺件,看起來像是一只太胖的老鼠,又有點像是消瘦的浣熊,它的眼睛上綁著一塊布,挑著一個小包袱,是個月夜下的小偷。這麽一樣不及巴掌大的小物件,標價128,她困惑地嘀咕:“誰會花一百多塊買一個長得這麽奇怪的東西?”

周予不敢說,她前不久買了一個,正放在她的書桌上。

那套燈塔島積木的展品就擺在旁邊,她們走到它面前,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這個呢?你會買這個嗎?”方泳柔試探著問。她怕周予已買過了。

“……這是小孩子玩的。”周予從展品前走開了。她怕說了實話,倒顯得好像燈塔於她有什麽特別意義。那套燈塔積木塵封在她的書櫃底層,她也不甚理解自己為什麽將它買下。

方泳柔開始了然城市在城市小孩們心中的面貌,例如ktv之於紀添添、玩具店之於周予,城市是五光十色的,四通八達的,車來車往招手即走,錢可以買來一切新奇玩意,在她們眼中,城市才不是困住人的迷宮,因為她們生在這裏,如同生在羅馬。在這裏,她們無需害怕被任何人欺侮。

周予家住的小區比晴天新苑要高檔得多,這一片區像都很豪華,紀添添也住這附近,泳柔等在樓下,周予回家去換衣、取回校的行李。

獨自待著不免回想,她來回搓著自己的兩只手腕,仰頭數樓棟有幾戶人家,這小區房子的陽臺好像特別闊,不過總不及她家獨棟的天臺那麽闊,但人家都是很雅致的,這一戶種三角梅與富貴竹,那一戶陽臺上擺漂亮的戶外桌椅,下大雨時也必不會淹水,不像她家天臺,每次雨後都得掃去積著黃泥沙的雨水。

早些時候家教課上的經歷總時不時在她的心頭反酸,想得多了,她還疑心是不是自己小題大做——小孩子嘛!男孩好動。他只是跟你開玩笑!村裏的男孩們做錯事時,大人都是這樣說。他們偷女同學的衛生巾玩、總毛手毛腳去扯女同學後背的肩帶時,大人也都不當回事,有些叔伯撞見了,還會不懷好意地笑說,這阿弟,長大不得了哦。

只有剪頭嬸會揮起笤帚滿村子追打方大野和與他同齡那幫小男孩,一邊追一邊喊,耍流氓是吧?我叫你耍流氓啊?

回憶起來,當時覺得滑稽的場面,此刻像添入她心底的一把柴,燒起一簇微熱的火光來,煨烤著她發怵的心。她踮踮腳,緊張地盤算著,若他真的傷了哪裏,他媽媽要求賠償呢?四百塊錢夠不夠?萬一告到學校,會不會影響未來高考、申報獎學金?

有人哼著小調從周予住的那棟樓裏蕩出來,這麽活活潑潑的,自然不是周予。

泳柔認得,她記人面孔的功力也十分了得——這是周予家的家政阿姨,說是阿姨也不像,她看起來還很年輕,此刻因那喜上眉梢的神采面貌而更顯年輕了,只是著裝在這城裏不太入時,一件滾花邊的女式緊身襯衫,像掛在她們縣裏集市上的熱賣款,村裏姨嬸們向往卻不好意思下手的樣式。她挽著袖口,露出的手腕粗壯,從樓裏走出幾步,她像想起這回事,連忙將袖子放下扣好,衣領與下擺也整理了一番,春風滿面地走出小區去了。

小區門外候著一輛光鮮的黑色小轎車,原來是等她的,她繞過車頭去副駕駛上車,一路上眼睛似鉤子一樣勾住車窗裏頭的人,頜角結實的嘴角含笑,有幾分憨,又有少許媚,最後幾步是小跑著去的,心花怒放了似的。

車子開走了,泳柔沒看見開車的人長什麽樣,是個男人。

像在戀愛。

她扭回頭,又翹首盼著周予出現。

*

阿嫲在客廳看電視。她聽不懂普通話,只能看本土戲。周予取了行李從房間出來,聽見阿媽的房門砰一聲摔上。

她放輕手腳。鐘琴走到客廳來,手臂一甩,一樣東西丟到阿嫲面前的茶幾上。

“又來這套?”

阿嫲三角眼皮下的小眼盯著電視,不答腔。

周予伸長脖子看一眼,茶幾上丟著的是阿嫲塞到阿媽枕頭底下那個送子符,已經被剪成兩半了。

阿嫲伸出渾圓的臂膀,將兩瓣符咒從臺面上抹到手心裏,緊攥著,她不敢看兒媳的臉,嘴裏嘟囔:“不尊重菩薩,不怕報應。”

鐘琴冷然站在原地,她看坐著的阿嫲時,並不低頭,只是將目光向下撇去,因下巴擡起而略微繃緊的下頷令她看起來不怒而威。“你最尊重菩薩,日拜夜拜,菩薩待你怎樣?周伯生他爸打你的時候,菩薩有搭救你嗎?”

阿嫲將本就畏縮的身子縮得更小了一些。

周予不忍再聽,很快換好鞋子出門。

方泳柔在樓下等她。

一想到這裏,她馬上忘卻了家中那冰窖一般的氛圍,進電梯時,連帶行李箱的滾輪都歡快得滴溜溜轉了,她照電梯內的鏡子,察覺自己在笑,馬上板起臉,她愛照鏡子,總覺得自己冷臉更好看些。

走過一樓大堂,她遠遠望見方泳柔探頭往裏瞧著,像等了很久,見她來了,咧開嘴角,鼻子皺了一皺,臉上不知怎麽有些難以名狀的委屈,又笑得有點傻。

她便顧不上冷臉好看,也對她笑了。

走過去,方泳柔忽然對她說:“周予,有你真好。我在這裏只認識你。”

“啊?”她不知怎樣接了,一張口舌頭就大起來,努力也無果,還鬧得耳朵滾熱,好端端怎麽說這麽肉麻的話?幸好方泳柔隨即又說:“我們走吧。”

“那只手機,”泳柔說,“再借我幾天。再兩個星期,再兩個星期我就還你。”

“嗯。”

泳柔低下頭去,“你快過生日了。”

“嗯?哦。”是快到十一月了。“怎麽了?”

“我會給你打電話。”

像一句賭她能否聽懂的暗語,方泳柔停住腳步,轉過頭來望著她,重覆道:“我會給你打電話。”

見她不言語,她扭回頭接著往前走去。“聽不懂就算了!”

*

當晚,方泳柔主動給紀添添的表姨打去電話,謊稱家裏大人不同意她再去兼職,她幾番試探,確認男孩沒有洩露挨打一事,可心總還不安,怕哪一天他母親鬧上門來。

連著幾夜她都做噩夢。

周予跟小奇都不曾追問這件事,這兩個人各有各的神經大條,倒是紀添添,每次到排球場來都問個不停,她比前述兩位都更敏感,似乎隱隱認定發生了什麽不愉快事件,她的大小姐脾性如常,某次話到急處,她大聲抱怨:“你是我介紹去的,你就這樣中途不幹了,我多沒面子?”

這麽一來,球場上所有人都暫緩手頭動作,空氣凝固之際,齊小奇忽然大喊:“餵!公主!”

小奇總這樣當著面喊紀添添,這個花名被搬上臺面,小奇叫得親昵,不像其他人背地裏帶有嘲諷意味。她將手中的排球高高拋起,助跑兩步後一躍而起,振臂把球擊過了網。“你不是想學厲害的發球嗎?我教你呀。”她在滿場喝彩中洋洋得意地回過頭來喊。

對面半場的李玥將球拋回小奇身上,不滿地嚷道:“她連最基本的下手發球都沒練好,你就要教她上手?何況你這跳發還有的練呢,歪歪斜斜的,發的什麽呀!”

小奇做鬼臉挑釁李玥:“那你跳一個嘛,李隊!”

這麽一通攪和過後,再沒人關註添添與泳柔間的恩怨情仇,大家摩拳擦掌,紛紛練起大力跳發,這技巧對課餘興趣社團來說難度太高,場上狀態百出,引得歡笑連連,偶爾有人做出一次像模像樣的嘗試,又引發全場歡呼。運動場上沒有嬌氣的大小姐,哪怕總是牢騷連天、抱怨器材老舊骯臟的紀添添,只要一拿出拼搏姿態,也變得可愛起來。

但後續發生一事,令泳柔真正改變對添添的看法,也令她們真正成為朋友,那是再一個周末過去,泳柔回到學校,紀添添已在13班教室外等候多時,臉上表情豐富,有幾分神秘,像在隱忍,目光中又帶有慈悲,泳柔懷疑她戲癮發作,果然,她一把捧住泳柔的雙手,聲情並茂地說:“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原來,紀添添再次發揮不休不饒精神,變換目標,從她表弟口中逼問出了實情。

一查明真相,她大為光火,不僅大鬧表姨家,還將事情告到她媽媽面前——她媽媽是幫襯整個家族的“大家長”,不少親戚都在她家企業裏掛職領“幫襯金”——一來二去,紀家上下所有七姑八姨都傳開了,表弟小小年紀就性騷擾家教老師,紀添添仗著有她媽媽撐腰,要求他在家族聚會上當眾向祖宗磕頭認錯,據悉場面非常混亂,表姨哭得直打滾,那男孩跪在地上,面越來越赤,頭越來越低——盡管添添慷慨激昂地將自己描述為一支正義之師,但泳柔在她的話裏話外中聽明白了,實際上,紀家的大人們也正像村裏的大人們,並不真正把這當一回事,只是給紀總面子,加之像這一類願意依傍親戚過活的人,往往看熱鬧不嫌事大——這事之所以聽來有幾分快意,全因為添添驕縱妄為,進一步說,是因為添添家有錢有勢。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泳柔慷慨自己正是那最底層的蝦米。但想來那男孩必會留下永久的心理陰影,他母親也不會來找她麻煩了。

紀添添掏出一張手寫紙,是男孩簽字畫押的道歉信。“你要是覺得不解氣,我再去找他們家說,賠你精神損失費!”

“我不要精神損失費,就當這件事過去了,以後我們不提這件事,你也別告訴別人,行嗎?”

“幹嘛不提?我要是不去問他,你還想吃一輩子悶虧啊?這又不是你的錯。你是我介紹去的,他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這又不是你的錯。好似滋啦一聲,泳柔心底蒸騰出了濕熱的水汽。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不安、懦弱,還有一丁點的自卑,此刻瓦解了,她沒有錯,她無需擔心自己沒有底氣承擔後果。

方泳柔將攢下的錢鄭重交予堂哥光輝,監督著他在淘寶網上下了訂單,她猶豫要不要過海去那家玩具店買,可對都市迷宮的畏懼未消,又害怕撞見周予。彼時光輝正在電腦上跟一個女孩聊天,滿屏都是酸不拉幾的甜言蜜語,泳柔瞄了兩眼就不忍卒讀——在她眼中狀似憨傻的方光輝居然也在戀愛。

周予生日前夜,她將包裝好的燈塔積木托付給紀添添,還收獲了添添的大肆嘲笑:“什麽呀?她過生日,你就送她這麽一套兒童玩具?她今年幾歲了?”

她囑咐:“你少管,你就在你們宿舍幫我找個地方藏好,告訴我你藏在哪裏就行了。”

這夜泳柔沒有做夢,她守候某句暗語,在前往夢的意識流中逆行,所有人都暫時熄滅了,她像顆孤星,獨自在這片黑夜中醒著。

遙遙的,夜空中還亮著另一顆。

周予動也不動地平躺著,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她已維持這個端莊又僵硬的睡姿有好一會兒了。她在等。若沒有等到,就裝作自己並沒有等。因此她故意不去想自己究竟在等些什麽。

手機藏在被子裏,就擱在她的掌心以下心口以上,伴隨她的呼吸起伏著。有幾次她疑心手機震動,原來沒有,是心跳引發錯覺。

還有幾分鐘,她就要滿16歲了。

16歲,在她想來與18歲無異,已經像個大人,可哪個大人會盼望自己的生日零點呢?她沈浸在青春的念想中而不自知,多年後她明白,這正是青春的可愛之處,多年後她仍偶爾回想這個夜晚,想起自己的心臟異動的時刻。

零點差二分。

那不是心臟異動,她終於反應過來,是她的手機在震動。

她緊張得差點手腳失調,要扭頭去看室友們有沒有被吵醒,又要躲進被窩去看來電顯示,折騰了一通,她翻身溜出被窩,差點將手機從上鋪摔到地上。

電話接起了——她怕遲接一秒就會被掛斷——她把手機緊緊捂在耳朵上,聽見方泳柔極低極輕的聲音傳來:“餵?”

她大氣也不敢出,無聲地快步走到陽臺上,關上了陽臺的門。

方泳柔再次說:“餵?周予?”她也緊張得聲音打顫。

“嗯。”她應一聲,表明她的在場。她探身從陽臺柵欄間張望出去,目之所及的每一扇窗與每一間陽臺都黯著。遠方的海也漆黑一片。“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方泳柔反問道:“這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周予原本想說,只是還沒睡著。可她沒有,她的口太幹了,又很緊張,說不出謊。她如實地說:“我在等你的電話。”

方泳柔躲在宿舍樓走廊的拐角處,她們樓棟的房間沒有陽臺。“我以為你會說,只是還沒睡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之中清晰畢現,此刻有一種觸手可及的真實感,就像她緊急呼叫她時,她會立刻出現那樣真實。

周予對她說,我在等你的電話。泳柔確定這不是夢。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再次跳動。泳柔說:“零點了。”

“嗯。”

泳柔說:“周予,生日快樂。”

“嗯。”

周予只能這樣回應,她連謝謝都說不出了,在這樣靜的夜裏,她的心湧動如大海潮汐,她再一次應:“嗯。”仿佛應了兩聲,就表達出她只是因笨拙而無言,並非毫無觸動。

泳柔是知道的。“我給你準備了禮物。你去找找。”

“在哪裏?”

“你們宿舍不是有一個櫃子是沒人用的嘛?”四人間只住三人,雖說那個櫃子也已被紀添添的東西占滿了,但總算還是個公用的櫃子。

周予溜進房間,打開那個櫃子,在黑暗中摸尋著。“添添說,她幫我放在最上一層的最裏面了。”周予踮腳,伸長手臂去摸。“餵,你不會拿不到吧?”方泳柔記仇,還記著上次在ktv周予笑話她矮。

周予費力地從頂層拖出了一只禮品袋。

她將它抱在懷裏,回到陽臺上,費了一番功夫才用空餘的一只手將禮品袋粘住的口子整齊拆開——她怕不小心撕破了。

禮品袋裏裝著她買過的那盒積木燈塔。

她拿在手中,借著月色欣喜地看著。

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禮物。

奇怪她本沒有多喜歡這一款的,這一刻卻覺得喜歡得不得了,也可能是單單喜歡手裏的這一盒,不喜歡家裏的那一盒。“找到了。”

“拆開了嗎?”

“嗯,拆開了。”

“雖然有點幼稚……”泳柔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覺得挺好看的,還會亮燈呢!可以跟你的那艘大輪船放在一起。海上有行船的話,怎麽可以沒有燈塔呢?”

“好,我把它們放在一起。”

“以後,這就是屬於你一個人的燈塔。”

因大雨而失約的燈塔,因檢修而謝客的燈塔,夢中遙不可及的燈塔,它們忽然都在周予的心中具象起來了,就握在她的手裏,是真實的,恒遠存在著的,在她16歲的這一天亮起了燈,從此照耀她的航程。

她們背著所有夢中人,一起偷偷地醒在真實之中,從此她們是不懼怕夢的人。

泳柔說:“可惜我只買得起這個小孩子的玩具。委屈你今天當一下小孩好了。”

周予答:“我本來就不大。”她當即放棄成為大人了。“對了,你呢?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泳柔像沒聽見她的問話。“對了,下個月元旦放假,你要不要到我家來?”

“到你家?”

“嗯,到我家過夜。你們城裏不是禁煙火嗎?到我家來跨年,我們這裏有煙花看。”

她想也沒想就答應道:“好。”

“說好了。那……掛了?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該回去了。”泳柔這樣說著,卻緊貼著身後的墻角,像不舍得離開它似的。

“等一下。”

“怎麽了?”

周予說:“我有所謂。”

像一句賭她能否聽懂的暗語,她在電話那頭重覆道:“我有所謂。”

--------------

【彩蛋003】

每周六下午。每周日上午。

晴天新苑小區對面的那家麥當勞裏,總是坐著同一位年輕的客人。

她每次都點一份薯條,坐得無聊了,就開始拿薯條當筆,蘸上番茄醬在餐墊紙上亂塗亂畫。

她每次都在同一時間離開,唯獨最後那一次例外。

那天,她接了一個電話,想必是一個非常緊急的電話,她從座位上一竄而起,急速向餐廳大門沖去——

然後結結實實地一頭撞在了擦得鋥亮的玻璃門上。

不知是否覺得丟人,所以從此再不來光顧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