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上)

關燈
6(上)

休漁了。

五月起禁漁,直到八月。船舶入港,漁民歸鄉。

方口村的新宗祠終於動土開工。

負責調令工程隊的是光耀的大哥方光輝,大伯為此非常得意,雖然他二十出頭,只是在市裏工地做了幾年學徒小工,連大工都還沒混上。帶他的工頭師傅是市裏開五金建材店的小叔介紹的,他中專肄業,不學無術,大伯喊他上自家的漁船去出海,他畏海上暈浪,連夜逃到市裏,瞎混了兩年,才終於聽家裏安排,到工地去學謀生。僅僅這樣,大伯大姆已感動得千金不換,趁此機會召他回來,要他威威風風做村長家的大少爺,雖然只是後生一個,卻可以在父親的撐腰下掌管工程款項,在施工現場人五人六、揮斥方遒。

開工那天,拜神祭祖,香灰飄得整村都能聞見,泳柔在家過五一假期,走去遠遠看了一眼,祭壇前,大伯攙著村裏年紀最大的老叔公,身後一眾叔伯,再是一眾男兒男孫,穿道袍的風水師大袖一揮,他們就集體下跪。泳柔心想,好蠢的畫面,遂轉身離去。

起宗祠,修族譜,大伯整理近五代的名目,要送去給刻碑的師傅續寫舊族譜。他字寫得奇醜,怕辱沒了門楣,於是捉人代寫,要字跡好又文化高的,泳柔首當其沖,被捉在大伯家廳堂內乖乖謄抄,按照字輩,第十一代,阿爸叔伯們的“訓”字輩,訓忠訓義訓禮訓孝……第十二代,與她同輩的“光”字輩,光輝光榮光耀……這三個名字緊緊挨在“訓忠”的下面,謄到這裏,大伯臉上浮現沈醉的癡笑,殷切地給一旁的大姆沖茶,說這都是她趙雪芬的功勞。可這名目上沒有趙雪芬,也沒有陳香妹,沒有方細。謄到“方訓禮”時,再往下,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方泳柔。

族譜是男人的史詩。

大伯兩次現出惋惜神情,一次是寫到二伯方訓義時,括弧歿,另一次就是寫光字輩時,跳過了阿爸訓禮這一支。

剪頭嬸也在廳內閑坐喫茶,她的兒子訓誠,歿,她翹腿嗑著瓜子看著泳柔寫下這行字。她不識字,獨獨會認兒子的名字。“這邊這邊,你阿誠伯下面,方光野。”她伸手來指,生怕泳柔寫錯。

泳柔擡頭,“阿嫲,明明是方大野。”

“什麽大野!這裏邊哪裏有大字輩的?還不是那個討債的麗蓮亂上戶口!就是方光野,我們阿野也是正統第十二代男孫,光字輩的!”她敲打完泳柔,又撲向另一側:“阿忠,那個改名字的事情你什麽時候幫我去辦啦?”

大伯直冒汗。他自近些年徹底甩手將漁船交給後生們之後,就日益肥胖,極易臉紅出汗。“啊呀,嬸,改名字要到派出所到戶籍科去申請,要寫說明的啦。哪有那麽簡單?大野大野,也不錯啊,蠻好聽的嘛!”

“哪裏好聽!”

泳柔說:“大得一望無際的原野。比光禿禿的原野要好。”

大伯連忙應和:“對啦,而且當年訓誠他阿公是倒插門,要按這麽算起來,阿誠阿野都是旁系,不跟字輩也沒事啦。”

剪頭嬸大罵臟話:“放你**的臭屁,旁什麽系,我還膀胱呢。當你是皇親血脈啊?死人阿忠,我看你現在真是厲害了……”

泳柔聽著大伯挨罵,暗自偷笑。村裏這樣的口角多得很,都是又閑又碎,又臭又長,爭完吵完就像氣體無形去散,彌漫入漁村的背陰處,藏納在老人們的皺紋裏。

剪頭嬸又開始叨念她那可憐的兒子是如何慘死,她那無情的兒媳是怎樣蠻橫……一邊念還一邊蹬了腳上的涼拖,將腳翹到太師椅上來摳,她近來好像染上皮膚疾病,總是發癢。趁著他們掰扯個沒完,泳柔看著阿爸名下空出的那一塊,心想,若此時將自己的名字寫上,紙幅一卷送到刻碑師傅處,神不知鬼不覺。可又有什麽用處呢?她一點也不想將自己的名字與他們的寫在一起。她只是不喜歡阿爸名字底下那片空白,好像那是她的過錯一樣。

男子的名字寫入族譜,女子的名字又該寫在哪裏?

校慶落幕,五一假期過完,文理分科就成為學年末尾最後一個還未落定的乾坤,要分科重組了,也意味著,班級要散了,宿舍要散了。

方泳柔將洗凈的校服撐高,曬在天井旁的走廊。步入五月後,每一日的天空都湛藍如洗,大雨清洗了整座島嶼,洗掉了春天的濕和悶,令少年們也抖擻精神。

程心田背著書包從108出來,剛洗過的短發半幹,脖子上撲了爽身粉,泛著一片白。泳柔叫她:“你去哪兒?不在宿舍午休嗎?”

“我去教室學習,下學期分科了,我想補補物理跟數學,從現在到期末,我決定——不睡午覺了!泳柔,你來嗎?你來的話,正好可以教教我。”她熱情向她發出邀請。

上個月,小奇與李玥吵架那天下午,泳柔打完排球回宿舍來洗澡,遠遠瞧見心田在打電話,走近了,發現心田渾身發抖,掛了聽筒,轉過身來,臉上哭得一塌糊塗,抽抽噎噎,一會兒說家裏有人生病,一會兒又說家裏有人受傷,說她不同她們去燈塔了,一放學就要馬上回家。泳柔幫她將不斷流出來的淚擦了又擦,預備鈴一響,兩個人攜手狂奔,奔到教學樓入口,心田忽然緊拽住泳柔的手,說:“泳柔,我沒事,你別告訴別人。”她淚痕未幹,努力擠出微笑。

一轉眼,她就像這天空一樣抖落陰霾,還壯志淩雲地發表不午睡宣言,泳柔聽了,奮進之心熊熊燃起,前段日子花了太多時間打球,趁此機會,正好提前沖刺期末考。她匆忙去換了校服,周予從宿舍窗內望見她倆整裝待發,探出頭來問:“你去哪?”

不午睡小隊就此擴充為一行三人,午休鈴響後,偌大校園萬籟俱寂,連籃球咚咚砸往球場地面的聲音都無,教室內只有零星幾人,周予將書本題冊搬到大頭的位置,坐在泳柔身後。

物理與數學是心田的弱項,她整理了疑難點請教泳柔,教室內人聲稀微,只有電扇呼呼轉,她們說話時也情不自禁地放低聲音。

泳柔輕聲說:“你想好選理科了?”

心田也輕聲說:“嗯。其實我也喜歡文科,但我將來想念跟大海有關的專業,那些專業都愛招理科生。”

“大海有關的專業?”

“對,比如說海洋生物,海洋地質。我們家不是開水族店嘛,就是賣魚的,賣微縮的大海。所以,我想去學真正的大海。”

泳柔玩笑說:“這麽巧,我們家也是賣魚的。”

心田知道她家開了一間海鮮大排檔,也笑說:“是嗎?我們家賣的是金魚、孔雀魚、鸚鵡魚、斑馬魚。你們家呢?”

“我們家賣:金鯧魚、赤尾魚、帶魚、大馬頭魚。可以整著賣,也可以散著賣,可以清蒸賣,也可以紅燒賣,還可以煮酸梅,煮豆豉。”

兩個人湊在書本前,各執一筆,頭挨著頭小聲笑。泳柔說:“你信不信,後面那位,連哪樣魚能吃哪樣魚不能吃都分不清。”

她們轉過頭,周予摘下一邊耳機,一臉困惑,她們見了,更加嬉笑成一團。周予淺淺一笑,戴好耳機,筆下畫出幾條輔助線,一副懶得搭理她們的樣子。“沒聽見拉倒!”泳柔從書包裏翻出mp3,就是那個她曾經打算送給小奇做生日禮物的mp3,“我們也聽歌。”她分給心田一只耳機。

片刻,周予戳她一下,塞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你們在聽什麽歌?

她回覆:要你管?聽你自己的去。還在後面畫了一個鬼臉。

自這日起,她們三人每日午休都在教室學習,兩個坐前面,一個坐後面,後面的那個總是戴著耳機,一句話都不說,前面的兩個偶爾會小聲談笑,一起聽歌,聊喜歡的歌手。方泳柔喜歡孫燕姿,她喜歡她的聲音有種柔韌的質感,程心田則更喜歡梁靜茹,喜歡梁氏情歌中那種甜蜜又堅定的期盼。

音樂在耳邊播放時,程心田總想起那個曾被她偷偷據為己有的mp4,她有無數個瞬間想向方泳柔坦誠一切,可她沒有,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再等等吧,先是明天再說,再是這周要結束的時候再說,最後又變成學期末再說。

她跟泳柔一起趴在桌上小憩,她在本子上寫:“分班後,我們就不能做同桌了。”她將本子推給泳柔看。

泳柔在下面寫道:“但我們可以一直做朋友。”

程心田站起身,走出教室去洗手間。

泳柔看著本子上的兩行字。要分班了。過完這個暑假,她就再也不會回到這間教室,高二教學樓在教學區的另一側,新教室的窗外會換一番新的風景,她的身邊也會換一批新的人。

分離的愁緒襲上心頭,她轉過身想與周予說說話,卻發現周予趴在桌上,正在睡覺。她看著周予淡薄的眉毛與嘴,心想,這人長得這麽薄情,肯定也沒什麽舍不得的,要是跟她說了舍不得她,說不定還會被她當傻子看呢。她湊過去,偷偷摘下周予的一只耳機,塞到自己耳裏,想聽聽這人睡覺時都在聽些什麽。

可什麽都沒有。耳機裏一片寂靜。

一片寂靜中,周予睜開了眼睛。

正午陽光明亮,她的眼睛如同琥珀般發光。

風扇不再呼呼地轉,一瞬間如同千萬年,樹脂滴落變成化石,她的眼睛如同琥珀般發光。

周予說:“金魚是用來看的,金鯧魚是吃的,我才沒有分不清呢。”

泳柔說:“偷聽鬼。還假裝沒聽見。”

她急忙將耳機塞還給周予,起身跑出教室去追趕心田,走得太急,還被擋住過道的課椅絆了一踉蹌。

程心田躲在開水間裏,十指交纏,來回踱步,她有些出汗,六月過半,天氣熱起來了,學期末將近,她還是沒能向方泳柔開口,她怯懦,害怕袒露如此不堪的自己,事情過去半年有餘,早已變成不會再傷害任何人的過往,也許泳柔不會跟她計較,可誰又會跟一個小偷做永遠的朋友呢?

“我們可以一直做朋友。”

她難以面對這句留言。

“心田?我以為你去洗手間呢,原來跑到這裏來了。”方泳柔走進開水間,站到她身邊來,兩臂搭在欄桿上,向下望去。“這裏不曬,正好透透風。”

程心田啞然無聲,心突突跳著,話幾次都要蹦到嘴邊,她想,或許趁著現在,現在是最好的時機,這裏沒有別人,只要一口氣說出來……

有些勇氣只存在於剎那,若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泳柔。”剎那的勇氣一股腦上湧,程心田漲紅了臉。

“嗯?”方泳柔轉過臉來,耐心地等著她講話。

“我……”可怎麽講呢?她根本沒有想好。“我……”她的腦中一團亂麻,像有一只卑劣的老鼠在追趕飛舞的線頭,於是毛線越纏越亂、越纏越亂……

她就是那只卑劣的老鼠。

“我、我家裏……我上次跟你說,我家裏有人受傷了。”老鼠從亂麻中扯出另一個毫不相幹的線頭。剎那的勇氣消失了。老鼠是見不得光的。

“我記得。你的家人好些了嗎?”

“是我爸爸,我爸爸的腿斷了,被人給打斷的。他賭博,欠了人家好多錢。”

方泳柔微睜大眼睛,有些呆住,下意識地拉住了程心田的手。

“已經好幾年了。”程心田的語速慢下來。“他一開始就是玩六*合*彩,越玩越大,那些放貸給他的人收不到錢,就砸我們家的店。”泳柔牽著她的手,肌膚相觸,融解心防、滋生依賴。

她將家裏這些年的事情說給泳柔聽,那些被砸爛的魚缸、目珠凸起掙紮著死去的魚,穿著尖頭皮鞋、皮帶扣子大而晃眼的陌生男人,洗手盆內大把大把的母親的落發……

還有一再認錯、不斷重蹈覆轍、意志殘破卻疼愛她的父親。

生活是斷線的,時而好,時而好像無事發生,時而天崩地裂,她總是用力微笑著活在那些好的段落裏。

只要微笑,好的事情就會發生。

因此她每天都用力微笑。

方泳柔擁抱她。

她洩了力地將頭顱靠在泳柔的肩上,內心空茫。她甚至靜靜地想,若此刻將mp4的事說出來,那麽誰都不會苛責她的,她有苦衷,她很可憐……她覺得自己無恥到了極點。

泳柔說:“上次,你不是說你要去學真正的大海嗎?我在網上查了,中國海洋大學的海洋專業特別好,在青島,青島離我們這裏很遠很遠,青島的海是黃海,我們這兒是南海,中間還隔了一個東海呢。

“程心田,你知道嗎?我們將來都會離開這兒的,我們會走得很遠很遠,去過我們自己的人生,真正的大海不是魚缸,沒人能夠把它砸爛。”

程心田的眼淚撲簌簌地滑落。方泳柔撫摸她的頭發。

她真無恥。她真無恥。

可她還是沒能說出口。

回到教室,有老師來過,第一排的桌子上放了一摞嶄新的卷子,是期末總覆習提綱,方泳柔拿了兩張,回到座位上,在其中一張的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楞了半晌,又拿過另一張,填上程心田的名字。

方泳柔凝望這兩個無法被寫入任何一冊族譜的名字。

她的同桌,圓臉愛笑的城裏女孩,第一次見面,就將自己的名字寫在作業本上,大大方方地遞給她看。脾氣好,總被人欺負,被人以友誼的名義占去便宜,每天去食堂都要幫這個誰那個誰帶飯,有時是班裏趕著去打籃球的男生,有時是社團的夥伴。在聖伯公廟虔誠祈禱,嘴巴很甜地跟著她們叫阿嬸老姨,說要做南島的小孩。為了素未謀面的小女孩大發脾氣,將博*彩報紙扔進水裏,還送給她與小奇一對自己培育的金魚,整個寒假都在幫家裏看店……

說要去學真正的大海的女孩。

活在不幸中,還是每天都笑著的女孩。

泳柔在心田的名字上方寫道:“目標:去往真正的大海!”

她也想落淚了,只好仰起頭來眨了好幾下眼睛。

忽然傳來課椅挪動的聲音,周予在她身後說:“方泳柔。要上課了,跟我一起去打水。”

她的眼淚一下憋了回去,忿忿地抓起水壺,恨不能回頭一腳將不解風情的家夥踹死。

高一結束了,文理分科也塵埃落定,她們鄭重其事地在分科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像簽一紙具有法律效力的人生協議。

搬出梅苑天井那天,只有一個人哭了,那就是李玥,她哭嚎著說,我以後可就沒法罩著你們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齊小奇抱著枕頭被子出門,見此情景哈哈大笑,下場是被李玥用枕頭捂住腦袋狂揍了一頓,並逐漸發展成了鬥毆,兩個人揮舞著枕頭,在天井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尖聲叫著互相追逐,還誤傷了一眾進來搬行李的家長。

方泳柔逐一跟好朋友們告別,約定新學期再見,去108時,正撞見周予的母親推著行李箱出來,她戴著墨鏡,在烈日下緊抿著美麗的嘴角。去年秋天的一面之緣給泳柔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知性精致、有涵養卻令人感到高不可攀的都市女子,聽說她是醫生,充滿智慧又高尚的職業。她看著天井內打鬧的李玥與小奇,輕笑一聲:“胡鬧什麽呢?這麽有趣。跟小孩子一樣。”

泳柔從她的話中聽出一絲輕視。也許是錯覺。她漠然地對她說:“同學,借借。”

周予跟在母親身後,與她們同行的還有鐘點工阿姨,負責搬運最重的床品。泳柔與周予匆匆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些窘迫,擦身而過時,泳柔急忙拉住周予的衣角,小小聲說:“下學期見。”

史上最漫長的暑假開始了。

休漁期,村裏吵鬧不休,叔伯們不出海,就整日打著赤膊或是穿著破爛背心在村裏閑蕩、聚眾吹水打牌。大伯家的老大光輝哥弄來一輛引擎隆隆作響的摩托車,整天耀武揚威似的在村裏騎來騎去,他兜到泳柔家裏來,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剎車後大喊:“妹,上車嗎?哥帶你去兜風。”

方泳柔覺得他真是蠢斃了,並懷疑他遲早哪天要把腦漿子摔出來,但他畢竟比方光耀那個討厭鬼要更像個好哥哥,還出手闊綽,有一次,他從縣裏買來一張孫燕姿的新專輯送給泳柔,因此泳柔還算樂於應付他,每次他頭腦空空地問:“妹,哥這車帥吧?”她都重重點頭:“帥!”

溫水鴻也開始頻繁在她們家露面,有時是在大伯家,有時是在她家大排檔,每次他來,家裏必定大擺宴席,泳柔對他那故作風度翩翩的腔調也頗感厭煩,只好拉著細姑躲到樓上聊天。她問:“姑,你怎麽喜歡在家裏約會?”細姑說:“不好嗎?人多熱鬧。”她懷疑細姑是不想跟溫水鴻二人世界,才成天把他叫到家裏來,於是拐著彎地獻策道:“姑,放暑假了,你怎麽不出去旅游?”方細聽了若有所思。又過了一周,溫水鴻就不再到家裏來了,因為方細出發去了新疆,要去大半個月,而他不是老師,沒有暑假,不能跟著去。

旅游旺季,家裏大排檔雇了小工,泳柔得以無所事事地度過這個漫長的夏季,她的新愛好是上網,要麽就到大伯家去,要麽就跟小奇一起去縣裏的網吧。她不打游戲,上網就只是和朋友們聊天,她想念學校的同學們,夏天是因為想念才變得特別漫長。

她懷疑周予每天24小時都在上網,無論她什麽時候上線,都能看見周予的頭像亮著。

她發:你在幹嘛?

周予回:拼樂高。

她打字:什麽是拼樂高?打完立刻刪掉,上百度去搜索,這才知道“拼”是動詞,而樂高是一個積木品牌,並且,是一個很貴的積木品牌。

周予發來一張照片,畫面中,潔白柔軟的絨毛地毯上放著一艘拼了一大半的積木輪船。這艘船精致漂亮,完全不像南島漁港中停泊著的那些船舷骯臟、底部附著藤壺的破漁船。她看著周予發來的照片,像在讀一封來自異世界的信箋。

而她所身處的世界——縣城網吧臭氣彌漫,光線昏暗,唯一明亮的是坐在她邊上看電影的小奇。馮曳在小奇的另一側,正在猛敲鍵盤玩音樂游戲。她與馮曳仍然合不來,即使一起出行也沒幾句話說,但她必須承認,若馮曳不在,她和小奇根本不敢來網吧這種環境雜亂的地方。

她不斷將那張照片點開關閉、放大縮小,單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小一隅,也能瞧出幾分舒適從容。淘寶網上有很多不同款式的樂高積木,她第一次了解到原來積木可以拼成這麽精細覆雜的樣式,街道、城堡、太空飛船……若可以拼成輪船,那會不會也有燈塔的樣式?她搜索關鍵詞。

燈塔款式的樂高積木,一套要四百塊錢。

小奇分神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幹嘛呢?怎麽在看這些小孩子玩的東西?”

誰家小孩一套玩具就要四百?

小奇跟她一樣,對這些城裏人玩的高級玩具毫無概念。

她點開周予的個人信息,實際上,她早就點開看過了,與她記得的分毫不差,生日一欄,寫著:11月11日。

初一十五,她跟著阿媽去廟裏上香,虔誠地向神明祈願:希望好朋友們都能分在同一個班,就算不是同一個班,同一層樓也可以。

她在心裏將所有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大聲念給神明聽,班裏的朋友、宿舍的朋友……末尾還要向神明強調:是“所有”好朋友,不是單單特指其中的哪一個哦!

有一次,她還向神明祈願,希望天降橫財,她不貪心,不要五百萬,只要四百塊就好了。

但她才不會拿四百塊錢去買一套玩具呢。

無聊的日子總是數著過的,過完了初一盼十五,望穿七月望八月,到了八月中旬,休漁期就要結束了,開漁前,照例又要祭拜,拜媽祖拜祖先,拜天地拜大海。

這是島上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動之一,家家戶戶都著緊,方泳柔幫手捧著一盤阿媽新鮮做好的菜頭粿送到大伯家的供桌去,一邊被八月驕陽曬得出汗,一邊心裏在想,天天拜這個拜那個,這些神有那麽靈,怎麽不見島上人人都變大富翁!全然忘了她是怎樣虔誠地向神明祈願四百塊錢的了。

一進門,正遇到光輝又在院裏游手好閑,他見她來,湊上跟前,拿臟兮兮的手撚她盤裏的東西吃,她嫌棄得皺起臉:“媽祖都沒吃,你先吃了!”他撮自己的手指:“沒事,阿哥不出海,不用媽祖她老人家費心保佑。”

她護住盤子,生怕他那雙臟手再來奪食。方光輝的鼻子生得又寬又塌,兩眼大,隔得開,短臉大腮,嘴唇偏厚,又愛笑,看起來總一副無憂無慮、腦子不靈的樣子,泳柔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冒出一個想法。

“快,再給哥吃一塊。哥等下要去祠堂工地,一忙起來都吃不上飯。”

“騙鬼,你去工地又不幹活。”話雖這麽說,她將盤子遞到他面前。“哥,問你件事。”

“什麽事?”

“你平時有沒有在淘寶網上買東西?”

“淘寶網?當然有了。那市裏年輕人都玩網上購物,你哥我也是在市裏混的。”

“那你也有那個用來付款的支付寶咯?”

“有。怎麽了?你想上網買東西?買什麽?你跟阿哥說,阿哥幫你搞定。”

“沒什麽,我就是看網上買輔導書挺便宜的,下次我想買了再找你。”她拍掉光輝再次伸到盤裏的魔爪,“別吃了!再吃媽祖都沒得吃了。”

她捧著盤子,一溜煙跑進屋去。她在網上買過幾次書,都是細姑幫她下單,但若是想買些“不該買”的東西,不靠譜的光輝才是最好的選擇。

雖說她只是問問,並沒有真的要買些什麽。

院子外頭有個村裏的小孩在喊她:“阿柔姐姐!排檔嬸叫你回家,有電話找你!”

回到自家,阿媽說:“喏,去聽電話。一個女孩子,奇奇怪怪的,我叫她晚點再打來,她說她就等著。那電話費不要錢的哦。”

泳柔奔到收銀臺後的電話機旁,將聽筒緊緊抓在手裏。“餵?”對面沒應,像電波路途遙遠,還未送達。這樣奇怪的人,想來只有那一個:“周予?”

“嗯。你到家了。”

“嗯,剛剛去了我大伯家一趟,幫我媽送東西,離我們家很近的。你找我幹嘛?”

周予說:“今天天氣很好,可以去看燈塔。”

泳柔嚇了一跳,“今天?今天我們村裏在拜神,我要幫我媽忙。”她望向屋外無限綿延的瓦藍天空。“今天的天氣是很好,明天後天應該也不錯。你要過海嗎?”

“今天你走不開嗎?”

“……也不是。”供品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她也只是充當跑腿而已,只是,哪有人像這樣,到了當天上午才忽然打電話來約人的?她們又不是住在對門的鄰居。

周予用平和卻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那就今天。不要明天,也不要後天,萬一下雨了呢?”

看來,她確實對上次下大雨而沒能去看燈塔的事情耿耿於懷。方泳柔憋著笑,雙手捧住聽筒,小聲地向那一頭作出鄭重承諾:“那就今天。我在島上等你。我們去看燈塔。”

哪知周予說:“我到了,在縣城,縣府廣場公交車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