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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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庸俗碎光在花哨的墻面上飛轉,謝頂的中年男人梗著脖子高歌完畢,在臺上對麥克風嘶吼至渾身顫抖:“卡啦永遠OK!謝謝大家!”

方細撐臉坐在角落的破爛軟包卡座,看著這出鬧劇。

“你們平時就來這種地方?”她看一眼手表,略顯鄙夷地說:“晚自習還沒下課,就喝成這樣了。”

“有什麽不好?多熱鬧。”虞一嘻嘻笑著將開心果送入口中,高舉啤酒杯為上臺獻唱的鄉民歡呼,這間落後的歌廳沒有包廂,所有相識與不相識的客人都共聽一曲。“好好的周五晚上你不去約會,怎麽跑來參加我們這種老掉牙聚會了?”

方細的杯子只空了三分之一,虞一已喝掉第二杯了。

“哪裏老掉牙?不是有你這種年輕時髦的美女在嗎?我總不能次次都缺席。”實際上,她以前從沒參加過類似這樣的年級組聚會,此時坐在這裏,正是為了躲避所謂的“約會”。

虞一笑開了花,“酒真是個好東西,還能讓我聽見方老師誇我是年輕時髦的美女。”店老板阿海送來一碟魷魚幹:“虞老師,來一碟南島特產,送你的,吃吃看。今天啤酒怎麽樣?上次你說不喝珠江,我特意進了烏蘇的。”銀色燈球的碎光落在虞一略微上翹的眼角,像一只蝴蝶停落,“多謝海哥。”她笑著眨眨眼,那只蝴蝶扇動翅膀。

方細不知他們是怎樣結識的,總之美女走到哪裏都不缺人獻殷勤,阿海回櫃臺去忙,虞一撕開一條魷魚幹,只吃一點就將剩餘的擱下,“太硬了。”她笑笑的,不像方細會對不喜歡的東西冷言嘲諷,卻有一種真正將其拒之門外的幹脆的冷漠。

“餵,不要浪費漁民的心血。”漁民的女兒提出抗議。

“哎呀,抱歉。”此句當然不真心。那蝴蝶的翅膀閃閃爍爍。“說真的,方老師,”虞一斜過身子與她耳語,“你是不是不想跟你男朋友約會,拿年級組聚會當擋箭牌?”

“是是是,全被你猜中。”越是輕易承認,越讓人不敢相信,反正都是酒後醉談,誰也當不了真。

情人節至今,她與溫水鴻交往兩個月有餘,每周末見面,周五或是周六,其他時間,她一概說要備課。見面無外乎吃飯看戲,飯桌上自然是規規矩矩對面坐著,電影院裏則在中間放一杯爆米花做隔斷,並肩走一小段路時,草草牽過手,有幾次告別,溫水鴻要吻她,她說怕人看見,吻過兩次面頰與額頭,還有一次淺淺碰了嘴唇。

倒也不至於反感,只是無法投入,她不喜歡他人皮膚的質感,一觸碰就會開始在心裏想象皮下組織的組成模型。她謊稱是初戀,不習慣與戀人相處,說這話時,她分明看見溫水鴻眼中射出驚喜光芒,從此對她愈加熱切,像要以大愛融化堅冰,實際上,她明白這只是男人無聊的征服欲作祟。在廣州念書時,她當然嘗試與其他男子接觸過,但也磕磕絆絆,很快不歡而散,她自認對那些人算有一些欣賞,但觸碰才知,那不是對親密的向往。

聽聞周五晚上有年級組聚會,她馬上以此做借口,推了這周的“約會”。

音響奏起一段輕柔前奏,阿海大踏步將臺上的話筒遞過來,“虞老師,王菲的歌,我給你點的。”

虞一也就落落大方地開始唱了,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唱到這裏,她牽方細的手,蝴蝶掠過她的眼尾眉梢與笑著的嘴角,與她共演深情。

三分酒意浮沈,方細任她牽著,笑她虛情假意,兩個人拉扯幾下,她靜下心聽她唱歌,看著她碎光中的美好側顏,心中忽然想,自己從沒能像這樣在大庭廣眾下唱歌,從前沒有,大概以後也不會,人與人如此不同。她想著這些,沒有一秒鐘想到皮下組織。

歌唱完,就有其他桌的男士來請虞一喝酒,與那個阿海一樣,方細一眼就知他們絕對沒戲,縣城的普通男人,個子不高還羅圈腿,皺巴巴T恤衫底下突個小肚腩,笑起來一口黃牙。請了一杯,還不停從他們卡座轉頭來向她們擠眉弄眼,終於有一個硬是擠過來坐,說要“交個朋友”。

“不太方便呀,大哥。”虞一牽起方細的手,“我們是一對,你看不出來嗎?”

其他同事權當看熱鬧,沒人戳破她。

男人誇張大笑:“你騙我玩的。你們兩個都這麽漂亮,長發飄飄的,同性相斥,我懂的。不是本地人哦?你們城市人就愛開這種時髦玩笑。”

方細說:“同性相斥是物理。實際上,生物界中存在很多同性戀行為。”

男人好像不習慣這詞匯,表情尷尬起來,“哎呀,哪有什麽同性戀啦,都是玩玩而已。我們也是出來玩的,明白的啦!再請兩位美女喝一杯呀?”

“不了。喝多了,想吐。”虞一笑著倚向方細肩頭。

“那請你合唱一首歌?請你一杯酒,一起唱首歌,不過分吧?”

同事們勸阻,他才知她們一行人數眾多,又是名校教師,這在島上是地位頗高的社會身份,不是他能輕易得手的糾纏對象,只得悻悻離去了。方細心裏厭煩,拉虞一衣袖:“不如我們先走,這裏空氣不好。”

王主任站在永遠歌廳門外打電話,見她們出來便問:“虞老師、方老師,要走啦?”她湊近來跟虞一說小聲話:“那個阿海沒有騷擾你吧?他對你有意思,我看出來了,我跟他說了,讓他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要是覺得有什麽不舒服,你就跟我說,下次我們換地方。他哪配得上你啊?真的是,比起上次姐跟你說的那個公安局的男孩子,真是差得遠了。你考慮一下呀?”

虞一連連點頭:“考慮。我這就回公寓去好好考慮。”

“方老師,你呢?終身大事有著落了嗎?用不用我幫你留意留意?”

方細也連連點頭:“有。我這就到我對象家裏去。”

她走至隔壁小巷,從停得歪七扭八的摩托車堆中捉出自己那輛,醒覺自己剛剛遭人勸說喝了一點酒,坐著時還不覺得,一起身酒意即刻上湧,她回頭看虞一,攤手,“只能走路了。”

虞一從她手中接過車頭,將臉頰邊卷發拂至耳後,神采如常,毫無醉態。“我來開。”

一定是瘋了才會上這輛賊車。方細想。

但酒精令身心發熱,靈魂勢必想要掙開一些什麽。

“方老師,你的酒量是不是有點差?”虞一把控車頭,車速勻勻,風也勻勻。縣城過了夜九點就少有行人,一拐出主幹道,更是只剩黑夜與風與她們一車兩人。

“虞老師,你在酒駕。”

虞一大笑,“你是我的共犯。我們應該馬上辭職,避免荼毒祖國的花朵。”

方細晃晃發昏的腦袋,喃喃地說:“快十點了。小孩們要下晚自習了。”她的時間是以學校的工作為刻度的。

“你要我送你去哪裏?你對象家如果在市區,我就只好把你拋在路邊了,摩托車不能上大橋。”

“餵,你騎著我的車,居然揚言要把我拋在路邊?”

“好吧,你要去哪裏?我會送你去天涯海角。這樣可以了吧?”

“不去天涯海角,回家就行。”

“回家?你說回教師公寓嗎?”

“嗯。那就是我的家。我沒有別的家了。”

虞一沈默地開過一小段路,隨後說:“你要是覺得暈,就靠著我。”

“好的。”方細將臉貼在虞一的後肩,聞見一點染發膏的氣味,香水的氣味,當然也有酒的氣味,那是花花都市的氣息。她喝醉了,酒精發作至最大限度,她忽然覺得非常困,可以乖乖聽令,也可以說出一切心聲。“虞老師,你說,美麗算不算一種資本?如果算的話,那你應該算是富可敵國。”

“哪種資本?你是指,他們看我美麗,就請我喝一杯酒,請我喝了一杯酒,就要求我陪他們聊天,唱歌,上床。這樣的資本嗎?”

換方細久久沈默,久得虞一疑心她睡著,怕她歪倒,騰手來拉她的手環住自己的腰,她才又說:“要下雨了。”

“最近一直下雨。”

“這次是大雨。”

“你怎麽知道?”

“我聞得出。大雨之前的海島,就是這個味道。我在這座島上太多年了。你知道這裏有個地方叫海之角,那裏有一座燈塔,以前小時候,我們村那些小屁孩都覺得那就是全世界最遠的地方。我比他們聰明多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這世界很大,特別特別大。虞一,你就是從那個特別特別大的世界來的。”

摩托車行駛得很慢,越來越慢,才足夠聽清風中的平靜耳語。

虞一說:“我們要到家了。”

*

墻上時鐘差一刻十點。教室裏秩序不佳,周五晚自習,全年級只有一個值班老師巡堂,周末在即,校慶臨近,教室裏擠著六十幾顆蠢蠢欲動的心。

周予攤開角與角完美對折的紙條,方泳柔秀麗工整的字跡寫:心田明天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了。

她回:為什麽?

好像是家裏的事。還有,可能要下大雨了。

你怎麽知道?

蜻蜓飛低了,而且,我聞得出。

周予提筆在最後一條回覆下寫:狗鼻子。然後將紙條疊起,夾入學生卡套內。

她聞不見空氣中有任何異樣。

程心田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像在睡覺。去年秋天在花鳥市場看見的事,周予一直放在心底,從未細想,也沒去深究,她知道發生在永遠歌廳的事情一定與那有關,但她問不出口,就算問了,得到了答案,然後呢?她不懂安慰人。要是無意中獲悉這個秘密的人是方泳柔就好了。

若是她的話,會怎麽做呢?周予俯身趴到桌上,全班都在走神,她也偷起懶來,散漫瀏覽著眼皮底下的英文閱讀題,目光不時飄向泳柔的背影。

明天就是一起去看燈塔的日子。

這一周好似特別漫長,又特別快樂。

雖然每天都過得沒有什麽不同,起床號午休號熄燈號,預備鈴上課鈴下課鈴,食堂的菜色循環出現。但這周天氣晴朗,曬在天井的衣服們都幹爽起來,也許因為這樣,才特別快樂。

下課鈴響,她腳步輕松地回宿舍去,走出戶外,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天空,確信並無半點要下雨的痕跡。

明日天晴,去燈塔的路上,她要漫不經心地問方泳柔一句,你不是說你聞得出要下雨?

她打定這樣的主意,擰開宿舍的掛鎖時還在偷笑,她推門,然後笑容僵在臉上。

她覺得她一定跟那只蟑螂對視了。

她靜止。它也靜止。

螂來了。螂這次真的來了。

她默默退後一步,將門輕輕關上。她的手在發抖。一定是因為這只蟑螂大得太誇張,她才怕成這樣。

她握著門把,站在原地,試圖重啟自己的大腦,此時有信號輸入,是腳步聲與談笑聲漸近——方泳柔與106的其他同學們一起回來了。

她強裝淡定,盡量不那麽倉促地向方泳柔走去,其實心裏大喊:蟑螂將軍!救救小女子吧!

“你幹嘛?”方泳柔在106門前停下腳步,讓開身子,讓室友們先進屋。

她張口兩次。泳柔困惑的目光漸漸帶笑。她總算發出聲音:“……有蟑螂。真的。”

“哦,你又不害怕,找我幹嘛?它是地球居民,你不是要和它和平共處嗎?”

“……李玥害怕,她快回來了。”

泳柔嘁她一聲:“帶路!”

她畢恭畢敬地為將軍引路,開門之前告訴泳柔:“就在那個白色的行李箱上。”然後打開一條門縫,自己躲在門後,避免看到屠殺現場。

將軍進了屋,並無什麽想象中的戰火紛飛的大動靜,而是速戰速決,很快就矯捷地閃身出來,手中捏著一團白紙。

周予盡量不去看那團白紙。可其中好像露出了一條觸須,還輕微晃動了一下。

一定是風。

方泳柔說:“喏,你的動物好朋友。還活著呢,你要不要拿去放生?”

周予假裝沒聽見,“我覺得,丟到廁所去沖掉比較好。”蟑螂九條命,扔進垃圾桶,指不定會在半夜覆活。

“還說不殺生呢,明明是要對人家趕盡殺絕。蟑螂都出窩了,我看,明天真的會下大雨。”

“下雨可以撐傘。”她小心翼翼地將話兜住,怕泳柔說要取消明天的約定。

泳柔走去將蟑螂沖掉,臨走還在她眼前虛晃一下那團白紙,罵她一句:“叫你裝不害怕!嚇死你!”

天井裏熱鬧起來。周五晚上總是最熱鬧的,大家要排隊打電話回家、要“清理”掉這一周還沒吃完的零食、要歡慶周末終於到來。

李玥與齊小奇前後腳回到天井,身邊簇擁著各自的好朋友,大聲談著各自的笑,像天空中兩朵各不相幹的雲,暗自較勁地憋著雨。

108與103分屬天井兩側,她們像兩條相交線漸行漸遠,各走各路。

直到齊小奇忽然停住腳步,轉過頭來喊:“餵!李玥,明天見。”

李玥被她叫住,別扭地應了一聲:“哦!”

泳柔好說歹說幾次,李玥才終於答應與她們同去看燈塔。

齊小奇走過來,同周予打了個招呼,向她們提議道:“要不明天你們也別回市區了,留在泳柔家過夜。等天黑了,我們一起去海邊放煙花。”

過夜、煙花……周予還在緩慢思考這個提議,李玥已經忙不疊地拒絕:“不行,我下午就得回家,我要跟我爸媽一起吃晚飯。”

齊小奇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什麽飯那麽重要?都一起吃了那麽多年了,少吃一頓不就行了。”

李玥語氣冷硬:“怎麽不重要?平時也就周末能一家人一起吃幾頓飯。”

“不去拉倒。小屁孩,那麽戀家。欸,下周表演賽,你要不要跟我一隊?”小奇伸手要去搭李玥的肩。

可李玥躲開了。“等師姐來分隊就行了。”

此刻異樣的氛圍莫名像是暴雨前夕,一切如常卻忽然刮起肅殺的風,兩個人,一個嬉皮笑臉卻不斷試圖去觸碰底線,一個黑口黑面緊緊繃著心內脆弱的弦。

“我去刷牙了。”李玥轉身要走。

“幹嘛這麽冷漠?你最近都不怎麽去練球,忙什麽呢?該不會又去參加那個什麽英語戲劇節了吧?”

小奇嗓門太大,引來好幾個同學側目。

李玥的動作凝滯了一剎。

周予後退一步靠住墻,風雨欲來,她必須躲入避雨的屋檐。這兩個人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類型,她不理解這世上所有狂風驟雨般來臨的情緒。不理解,只能觀察。

李玥咬牙切齒,眼中已經騰起怒火:“關你什麽事?”

“兇什麽?不會被我猜中了吧?”小奇像是對李玥的情緒毫無察覺,又像是故意要激怒李玥,實際上,莫名被冷落了好幾個星期,她也郁悶已久,“他們又來叫你去演那個什麽英蒂嗎?”

“是的,他們叫了,他們還叫你一起去,叫你去演斯嘉麗呢。”李玥冷笑。

“你怎麽知道的?我才不去,那麽無聊。你也別去了,幹嘛拿熱臉貼她們的冷屁股?”

“是嗎?人家是冷屁股,你是什麽啊?”

“什麽我是什麽?”

李玥逐字逐句地說:“你是一把尖刀子,你紮了人還笑呢,還以為你是在跟人鬧著玩呢。我不跟她們在一起,難道要跟你在一起,等著聽你說我只適合演毒皇後嗎?”

齊小奇不再笑了。“跟我在一起怎麽了?李玥,你真無聊,一句話能記兩個月,又不是我不選你演那個什麽斯嘉麗,你沖我發什麽火?”

“我沒沖你發火,只是請你別來招惹我!”

“誰招惹你?你不跟我一隊就算了,反正你也懶得去練球,你就一心只有英語社,球隊只是你的備胎!”

話說到這裏,雙方都變得不可理喻、寸步不讓起來,沒有任何意義的爭吵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偏偏這兩個人都是這個天井中個性最強、最出風頭的人,朋友們過來勸阻無果,周予近在風暴邊緣,卻仿如神隱,甚至開始走神想象自己是一只變色龍,正在與墻面化為一體。可變色龍太醜了,她猶豫起來……

隆隆一聲。穹頂之上一陣悶雷湧動。

周予回過神來。

方泳柔終於出現在去往公共浴室的拐角,正與大頭聊得熱火朝天,手上還比劃著物理題裏的物體受力方向,周予試圖向她發送腦電波:快別學習了,這邊要打起來了。

李玥大吼一聲:“我懶得跟你吵!神經病!泳柔!”她扭過頭,把方泳柔嚇了一跳,“我明天有事,不跟你們去了!”

齊小奇不甘示弱:“你不去就不去,我還不想跟你一起呢!”

“誰在乎你想不想?借過,我要給我爸媽打電話。”

“這路這麽寬,沒人攔著你。你就回家去當你的乖乖女好了!”

“回家怎麽了?像你一樣整天在外面晃來晃去的就光榮了?我看你根本沒什麽真心在乎的,你不在乎家人,也不在乎朋友,所以你說話才那麽傷人。”

無意義的車軲轆話到此終結,兩個人各自負氣離開,齊小奇甩上103的門,李玥像聽不見一樣徑自打起了電話,方泳柔目瞪口呆,問周予發生了什麽。

周予描述得太簡略,泳柔再問她細節,她只好說:“全程一共說了五次無聊,六次有病,還有兩次莫名其妙。”

“……我看莫名其妙的是你才對,數這個幹嘛!”

又響了一聲悶雷。

泳柔嘆一口氣,“我就說了要下雨。”她擔心地望向103緊閉的房門。

“說不定只打雷,不下雨。”

“要是雨太大,去燈塔的路會淹水的,海邊的風浪也會特別大。”

周予不再說話了。

泳柔瞧出她的失望。“要不,我們約好,明天一早吹起床號的時候,如果不下雨,就照原計劃,要是下雨了,計劃就取消。打雷閃電的,你還跑到海邊去,不怕雷劈你呀。”

周予一夜難眠。

也許是睡得很淺,浮於夢的邊緣,任何一點異動都使她驚醒,她在意識忽然聚焦的時刻點亮手表,第一次是十二點半,再然後是兩點、三點半……

沒有下雨。但越來越熱。

夜空把自己編得越來越密,像一個黑色薄膜袋逐漸收攏。

雷持續在響,淩晨四點,一道閃電將夜空照亮。

仍沒有下雨。夜已經密不透風。

周予徹底醒來。

她躺在床上,均勻地呼吸著,腦內混沌,不知躺了多久,又坐起來發呆。

忽然,一點什麽微小的東西迅疾地砸在窗玻璃上。

喧嘩聲隨即來了,很快在窗外形成圍攏之勢。

她將窗簾拉開一角。

淩晨五點四十八分。下雨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頃刻間吞沒了整個世界與所有屬於明日的約定。

十二分鐘後,六點整,起床號按時吹響。

雨太大了,即使撐著傘,一踏入雨中也會馬上周身透濕,宿管老師在外邊回廊上飛速走過,用力拍每一扇房門:“大家註意!早操取消了!等雨小一點了就到教室去上早讀,今天不記遲到。不到放學時間不開校門,不要亂跑!”

天井內好像洩下一註巨大的瀑布。

周予換衣洗漱完,走出公共浴室,看見方泳柔與齊小奇站在遠處的回廊邊玩水,兩個人輪番把手伸到雨裏去,然後將水甩到對方身上。整個世界只剩雨聲,可她卻好似聽見她們的笑聲,從磅礴的嘈雜中,準確無誤地傳來。

所有人心照不宣,燈塔之行取消了,無需再做任何確認。

她躲進宿舍內,偷用手機給家裏打電話,時間太早了,想必會吵醒阿媽。阿媽的聲音果然是啞的:“哦,不和同學出去玩了嗎?嗯,媽這邊也在下雨。好,去接你。”

雨勢近乎恐怖,直到早讀下課,仍下個沒完沒了。

部分沒有家長接送的同學滯留在教室裏,方泳柔站在窗邊看雨。周予取出雨傘,向泳柔走去。“你帶傘了嗎?”

“啊?”方泳柔回過頭,看見她背著包,“你要回家啦?你家裏人開車來接你嗎?”

“嗯。”

泳柔笑著說:“真羨慕。你就照著網上的圖片做一個燈塔好了,不做也沒關系,大家又不知道那裏有燈塔。下周就校慶了,祝你們的展覽成功。”

她猶豫要不要將傘遞給方泳柔,可窗外竄過一個人影,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餵!阿柔!”是齊小奇來了。“你帶傘沒?”

“沒帶!”方泳柔一下現出懊惱的表情,那是在親近的人面前才能自然釋放的神態。“我把傘跟外套都晾在天臺了,這周沒帶外套,傘也忘了去收。”

“笨!我剛剛從教室櫃子裏翻出來一件雨衣,我們擠一擠,跑回去怎麽樣?先去我家,你在我家吃午飯也行。周予,你也在。你怎麽回去?”

周予答:“我媽來接我。”

“哦!真羨慕!”齊小奇邊說邊伸了個懶腰,將尾音拖得很長。她們的羨慕都只是場面式的玩笑話。“對了,阿柔,把你的物理筆記帶著。”

泳柔問:“帶那個幹嘛?我物理作業寫完了。”

小奇討好地笑,“馮曳讓我幫她跟你借。”

“馮曳?她不跟你借,跟我借幹嘛?”

“還能幹嘛?她想跟你和好咯。”

“我跟她有什麽和好不和好的?又沒要好過,也沒不好過。”

“哎呀,上次她不是對你態度不太好嗎?她就是不想你討厭她,又不好意思自己找你說。她太笨了,還嫌我的筆記亂,她看不懂!快,你找找,這兩天借她抄完,明晚我給你帶回來。”

周予站在一旁,既聽不懂她們的對談,也不再自討無趣。她不打一聲招呼便轉身走了,小奇見了,問泳柔:“周予這人怎麽話這麽少?你平時跟她一塊吃飯,她也不說話嗎?”

泳柔探頭看著周予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說啊。你不在,她就話多了。”

“幹嘛?只跟你一個人說話是吧?她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你別自作多情,人家才懶得不喜歡你,人家是跟你不熟!”

兩個人與平常一樣講著玩笑,方泳柔卻忽然想,這是從沒有過的。在她與小奇的共同交際圈子裏,周予是第一個只屬於她的朋友。從前,朋友們要麽是與她要好,但與小奇更要好,要麽是只與小奇要好,對她只是愛屋及烏。就連李玥,不跟小奇鬧別扭的時候,在球場上總是三句話不離小奇,兩個人動不動就要互損一嘴。

她想到這裏,頓時感到極大的滿足,這世上有著只偏愛她,而全然不偏愛小奇的人,這是一種幼稚的虛榮,她一邊沈浸在這種虛榮之中,一邊驚覺:原來,自己對小奇也有著這樣微妙的嫉妒。

方泳柔從課桌裏找出物理筆記,撕了一張便貼紙,寫上:“給馮大妹,不謝”,貼在扉頁上,然後將本子塞給小奇。小奇看了笑說:“你這是蓄意報覆。”

她笑而不答,她又不是觀音菩薩,挨了人罵還得坐在蓮花上假笑。

她們取行李一起下樓,小奇撐起雨衣,兩個人擠在一塊走,很快就被大雨潑得渾身狼狽。泳柔想起心田,想起昨日無意間撞見她眼眶含淚,早讀一下課,她就慌忙離校了。這樣大的雨,不知渡輪還開不開放,但願心田平安到家才好。

此刻,周予應該已經坐入開著空調的車內,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安安穩穩地往家駛去了吧?

一陣大風,雨水潑入雨衣,順著方泳柔的發梢淌了下來。

周予收束雨傘坐入車裏。坐在方向盤後的是小朱阿姨,不是阿媽。

小朱阿姨告訴她:“你媽媽今早才到家的,做了一晚上手術,就讓我來接你了。說是手術很成功,那個病人後邊說不定有希望正常生活呢。”她握著方向盤,話中充滿憧憬:“你說你媽媽的工作多有意義。人生要能重來一次,我就拼命讀書,爭取也當醫生。這一輩子,能夠救人一命,那真是不白活呀。”

周予沒有答話,只看著窗外的雨。

車子駛離了學校正門。

方泳柔與齊小奇艱難地走到了門衛處。

保安亭檐下擠著一眾家長,其中有個毫不起眼的,擡起胳膊向她們招手。

泳柔快步跑去:“阿爸!”

小奇跟在她身後叫:“三叔好。”這是自家孩子的叫法,村裏的其他小孩都叫阿禮叔、排檔叔。

阿爸騎了摩托來,還帶了一件幹凈的雨衣,可一架摩托載不了兩人,泳柔為難地看看阿爸與小奇。“要不我們擠一擠,反正也不遠。我們以前不也是這樣擠一輛摩托的嘛。”

以前她們還都只是一米出頭的小豆苗,而今大不相同,況且雨勢太猛,多帶一個人,危險陡增。小奇大度一揮手:“三叔,你們先走,我沒事,我去找同學玩一會兒,等雨小了再走也行。”

阿爸不是什麽熱心腸的長輩,交代兩聲就走去取車,泳柔依依不舍地拉住小奇,卻發現她的目光飄向另一處避雨篷——李玥正站在那裏。

阿爸喊:“阿柔!走了。”

她叮囑一句:“你可別再去惹李玥。”

小奇目送泳柔離開。阿禮叔的背影並不高大,可泳柔縮在他身後,成了小小一個,他像一塊巨浪中可靠的礁石。

她扯下雨衣的兜帽,馬上將泳柔的叮嚀拋諸腦後,向李玥走去。

“等誰呢?”她站到她身旁。

李玥瞧一眼她身上透濕的雨衣,站遠一步,冷冷地應:“等我爸媽。”

她走近一步。

“你幹嘛?”李玥皺起眉。

“沒幹嘛啊,你躲雨,我也躲雨,不行嗎?”

“……隨便你。”

兩個人沈默地站了片刻。昨夜所有憤怒已在爆發過後啞火,像被這場大雨澆滅。

齊小奇說:“餵,你們家周末吃飯,是出去吃,還是在家裏吃?”

“……你問這個幹嘛?有時候在家吃,有時候出去吃。”

“每周末都是嗎?在家吃的話,都做幾個菜?吃飯的時候看電視嗎?”

李玥疑惑地看著她。“四菜一湯。齊小奇,你別沒話找話,誰家不是這麽吃飯?”

“我家啊。”齊小奇開朗地笑了,“我媽是開理發店的,每天飯點的時候都在忙。我有時候帶飯去店裏給她,她來不及吃,下午兩三點才吃午飯,都涼掉了。不過我不太會做菜,就會炒土豆絲什麽的,每次都只做一個菜。”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

“沒幹嘛。我說我的。我每周末回去,都想等著她一起吃頓飯。就在店裏的小桌子上吃也可以。但她總催我,叫我自己先把飯吃了,我就只好自己吃了。我做的飯一點都不好吃你知道嗎?我老算不好要放多少水,有時候煮得太硬,硌牙,我媽還罵我,叫我將來要出錢給她裝假牙。”說到這裏,她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說:“一個人吃飯真沒意思。”

“……你真笨。水放這麽多,”李玥用手比劃給她看,“就比米高這麽一點。”

李玥的媽媽來了。“玥玥!”她撐著一把大傘。“你久等了?你爸在車裏呢。昨天跟樓下邢叔說好了借車的,他一早又說有急用,就來晚了一點。這是同學嗎?”

小奇與她問好。她應:“你好。你爸媽有來接你嗎?你家在哪裏?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過海?”

“她不過海的。”李玥躲入母親的傘下,“齊小奇,我走了。”

她們道別。李玥走了幾步,忽然在大雨中回過頭來。

她喊:“齊小奇,下周表演賽,你跟我一隊吧?”

齊小奇應:“說好了!”

李玥又喊:“煮飯的水,別忘了!”

兩個人隔著大雨,使勁向對方揮手。

小奇目送李玥。大雨中傘下的母女兩人緊緊相依,像一艘在巨浪中穩穩航行的小帆船,很快消失在雨幕之後。

她在原地站了一陣,雨勢始終沒有放緩,她聳聳肩,戴上雨衣的兜帽,獨自走入了雨中。

大雨下了整個周末,終於悉數傾盡,天再次放晴,校慶如期開幕。

周予的小島上最終還是沒有燈塔,但再沒有誰發現,展覽大獲成功,雜志也一售而空,同學們的留言寫滿了厚厚一本,翻至最後一頁,不知是誰寫:小島青春永世不忘,小島友誼地久天長。

《亂世佳人》臨時被學校欽點,要改成短劇搬上校慶晚會,楊師姐要出演晚會版本,專場演出時,改由李玥登臺飾演斯嘉麗。但天井裏曾陪她練習過的朋友們大都不知此事,誰也沒去看那場演出,要在她登臺時為她歡呼的約定便也如煙消散。

泳柔與小奇還有李玥同組一隊,在排球表演賽上大殺四方,甚至大勝高二的主力師姐們,正式在島中排球場上展露頭角。但她上場那天,周予沒有如約來看。中場休息時,她環顧四面的觀眾,心裏忽然空蕩難言,像扯一扯系在手中的繩索,卻發現另一端空無一人。該不是因為沒能去看燈塔而生氣了吧?她心裏冒出這樣的念頭。又想,怎麽可能?應該只是忙著在展覽上做導覽員而已。

潮濕的春天走向了尾聲,青春的命題依舊無解,她們都擁有著一些什麽,卻向往著另一些什麽,期盼著一些什麽,也落空了一些什麽。

16歲的方泳柔逐漸明白,所有人都將某些不願意示人的軟弱藏在心底,就像眼淚不該屬於心田,自卑不該屬於李玥,敏感不該屬於小奇,而周予不會害怕,也不會喊痛。

幸好,她們在大雨中走散,也必定將在天晴的時刻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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