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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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當晚,所有高一學生都收到一張文理分科預選表,周予頭也不回地將表格遞往後排,提筆在理科一欄打了個勾,草草簽上自己的名字。

開學便預選,好依據志願在這一學期查漏補缺,直到期末再最終確認文理去向。

碎語如浪花逸散。學生們交頭接耳、裝出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然而實際上,大家心裏都有數——大多數人最終是要選理的,老師上課時提及此事也說了,“能選理的,盡量選理。”往長遠了說,高考的時候,文科能夠報考的專業,理科往往也能報考,而部分純理工科的專業卻很少或壓根不招收文科生。學生們嘴上不說,心裏卻都隱隱覺得選文科是一件有些“丟面子”的事,好像選了文科,意味著承認自己理科不行,理科不行,就是腦袋不夠靈光。

在這樣的氛圍下,有些人的優越感無限膨脹,坐在周予後排的男同學笑談:“要不學文算了,說不定能考個文科數學全級第一。”他同桌是個模樣畏縮的瘦弱男生,每次理科分數下來都將頭埋得很低,此刻什麽話也沒有答,只聽他自顧自接著說:“不過,基本只有女生會選文科吧?是男人就得學理科,你說對吧?”

無聊話語很快從周予的另一只耳朵溜走,她扭頭看向斜前方,方泳柔與程心田轉過身來,正與李玥說話。她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只覺得泳柔今日樣貌嶄新,劉海是新的,齊整生澀,不過不似上次剪得那麽窘了,校服運動外套潔凈得像漂白水洗過數次,拉鏈端端正正拉到心口以上,露出裏邊的校服襯衣領子,也是一樣潔凈挺括,新學期,新面貌,方泳柔就是這樣一類人,像一株很可愛的小草,蓬蓬勃勃的,背挺得直,昂揚向上,一對眼眸像晨間晶亮的露珠。

方泳柔轉過目光,她們四目相對,她對周予笑一下,一瞬便又認真去瞧說著話的李玥了。

她們之間有個微不足道的約定,也談不上是約定,只是隨口一提,那樣一件小事,再去提醒就顯得別扭,若是忘了,當然也情有可原。

二月將末,南方的春天臨近,打仗一般的寄宿生活再次開幕,早讀下課沖食堂就是每日第一場戰役,下課鈴一響,小兵們聽令沖鋒,食堂窗口中有那麽幾個是晚到了就得大排長龍的,像現撈的湯粉面條、現炊的腸粉,有幾個是限量供應,比如各式砂鍋,還有鮮炸油條,油汪汪酥脆脆的。要是去得晚了,就只好選擇最普通的白粥小菜、包子豆漿,學生們為了青春期旺盛的口腹欲,都快要有拋頭顱灑熱血的決心了。虞一常在樓上優哉游哉看學生們呼啦啦往食堂湧,並將此情景評價為“蝗蟲過境”。

泳柔隨心田與李玥一起擠出教室,她們是“隨大流”一派,不爭排頭,但也快步緊跟人潮,泳柔慢下腳步,話到嘴邊還未開口,隔壁班教室的後門忽然竄出一只姓齊的長腿兔子,跑過她們身邊,一把拽走了近在手邊的李玥,“餵,阿玥,快走呀,要沒飯吃了!”

於是,小奇拽著李玥,李玥拽著心田,心田扭過頭來想拽住泳柔,可泳柔縮了手,眼睜睜看著這仨人像掛在同個圈上的一串鑰匙一樣,叮叮瑯瑯地牽連在一塊,飛也似地奔下了樓。

除了上課,小奇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積極分子,她拽走李玥,不是因為她們約好一起吃飯,只是她恰好看見了李玥而已,她那粗放敞亮的豁達心靈中沒有什麽關於時宜的考量,舉例來說,她有能力在任何時機任何場合快速融入一個本來沒有邀約她的團體,同樣的,她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又跑去加入別的朋友去了。泳柔對此非常習慣,心田也頗為包容,李玥則有點難以忍受,好幾次,她以為小奇會與她們一起吃飯,等了半天不見人影,跑到6班門口一看,才知道人家這會兒估計都沖到食堂窗口前去了。

對於這種爭端,泳柔漸漸不放在心上了,小奇總能把李玥哄好的,李玥這人光是面上嚴苛,其實心地最軟,何況,這世上沒有誰會討厭小奇,所有人都喜歡跟小奇待在一塊,她總有辦法令身邊人放松歡笑。

三個成串的鑰匙圈消失了,樓梯上擠滿了人,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心田的聲音在樓下傳來:“泳柔,我幫你排隊!”

——程心田是方泳柔見過的另一種“好人緣”,她是團隊調和劑一樣的存在,最隨和、最捧場,關鍵是——最好欺負。隔壁組的同學傳紙條過來時,寧願手伸遠一些遞給心田,也絕不敢遞給李玥;男生們若想找人往女生宿舍帶東西帶情書,第一個想起的人也總是心田;大家聚在一塊時,從不怕沒有話聊,若冷場了,總還可以開開心田的玩笑——反正她是從不會生氣的。

在島中度過了一整個學期,泳柔將自己安穩地編織入這張人與人聯結的網,隱沒在角落中,像一只辛勤勞作的小昆蟲,她有時想,自己是不是太普通了,在身邊一張張鮮明面孔的比對下顯得毫無光彩,她意識不到,沒有人能夠像她一樣輕易穿透表面,體悟所有人的心靈。

她站在走廊上等,她與某人有個約定。

她當然是不會忘記的。

因此,當周予被橫沖直撞的同學三次絆住腳步才終於走出教室,心中揣測著也許誰都不會等她、打定主意要獨自到食堂去找的時候,泳柔就站在走廊上,獨自一人,耐心等著,緊挨住墻給行人讓出道路。

其他人都走了,她站在那兒,就光等她一人。

不斷有人加快腳步從周予身旁超過,所有人都心無旁騖,她們正處在一個心無旁騖的年紀,快樂,僅僅為了下課了、食堂開餐了這樣的瑣事就能心無旁騖地快樂;憂愁,文理分科如天大的石頭盤踞腦海,為此便心無旁騖地憂愁;還有,意識到有人在等著自己,只等著自己,為了這樣一件小小的事,而令眼前這個人占滿自己全部心事,心無旁騖地向她走去。

周予問:“你想吃什麽?”

她們並肩跟著人潮走,沒有別的開場白,雖然兩個人心中都有一絲羞澀,面上卻自然得好像一起吃過無數頓飯了。

泳柔說:“開學第一頓,吃熱湯面好不好?”第一餐飯,當然要有個豐盛的開始,“不過現在去要排好長的隊。”

“去排隊好了。放假你怎麽不上Q*Q?”

“我,”她不想告訴周予自己家裏沒有電腦,“我隱身了。”

泳柔偷瞧一眼周予的側臉,新學期,這人還是老樣子,冷色調面孔與眼神,不準備把自己的情緒交給任何人,在泳柔織起的網中,周予是處在最邊緣的一個,她少話,不愛表露自我,也不熱衷於追隨集體,但泳柔漸漸覺得她並不難懂,她遮掩心事的面皮太薄,就像一扇根本只是虛掩著的門,只是門前景象太過孤清,導致從未有人敢走去推門。

泳柔還曾偷偷向同寢的城裏女孩打聽過周予的父親任職的那間英德中學,說是富家子弟們花錢便可入讀的私立寄宿學校,采取極可怖的軍事化教育,嚴格管制每日衣食住行的用時,剝奪一切個性,擠榨學生的整副靈魂用於學習,短短幾年,高考成績就超過幾間市重點,直逼唯一的省重點島中了。室友還告訴她:“我們這幾屆是有任務的,你知不知道?”“什麽任務?”“嚴防死守,守住省重點的榮譽。”

若是這樣,周予豈不就是敵國的公主了?她在心裏暗自編排些古裝八點檔劇本,未留意自己臉上浮現怪異的笑容,直到周予回頭問她:“你笑什麽?”

“沒什麽!”她馬上收斂,像個稍息開小差時忽然被叫立正的小兵,反將周予逗笑了。

她們走下高一教學樓,穿過一條沿途栽滿三角梅的上坡窄道,幾間食堂就坐落在宿舍區與教學區中間位置,門前是一座立著幾排布告欄的小廣場,“紅袖標”們常在此巡邏,各類校園活動也都在此布貼海報,今日此處熱鬧非凡——每年的春季學期都有重大新聞,四月的校慶活動周,各個社團將各顯神通,籌辦各類展覽演出,此刻布告欄上排場最大的是英語社,她們走近去看,英語社正在籌辦校慶期間為期一周的英語戲劇節,足有八個劇目,還向全校招募演員。李玥她們三人正在這裏停留,小奇點著海報上的劇目念:“《亂世佳人》、《仲夏夜之夢》……我一個都沒看過。怎麽沒有《白雪公主》?那個適合我們李玥。”

泳柔一陣默默,既有點想捂住小奇的嘴,又有點想笑,李玥外表高傲,確實適合扮演偏執邪惡的美麗女子。李玥蹙眉:“我幹嘛演《白雪公主》?又不是小學生匯演。”

“你演毒皇後呀。魔鏡呀魔鏡……”小奇躲避著李玥的魔爪,溜到泳柔身邊來。“說真的,你想不想去?我幫你跑社團辦,這次我一定使命必達。”

眾人一起往食堂走去,小奇挽住泳柔的手。周予再一次察覺到方泳柔與齊小奇之間獨有的默契——在人群中,她們就像磁的兩極,總能夠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她安靜地走在方泳柔的另一側,留心著她們間的距離,確保此處不能再插入多一個人。

“……哪有時間參加這個?”李玥臉上現出一絲失望神情,“昨晚山風師姐過來,你們不在,她跟我說了,校慶周,我們社要打表演賽,每天都打,已經跟好幾個班隊約好了。”

泳柔說:“隊裏那麽多人,就算每天打,你又不能每天都上場。要真每天都上場,豈不要累死了?”

小奇馬上附和:“就是,少你一個,還有我跟泳柔。再說到時候那麽多表演活動,誰還去球場上曬著太陽看球賽?”

可李玥已完全藏起那一絲失望,取而代之的是她慣有的小大人般的威嚴,“就算不上場,也得有人去當邊裁,去維護觀眾秩序吧?”學年過半,大家都已默認李玥是高一成員中的主心骨,場上擔當主力,場下則善於組織領導,“算了,不說這個。你們呢?”她轉向心田與周予,“校慶的時候辦什麽活動?”

新風不是排球社或英語社那樣的大社團,沒有一群會早早定下校慶活動的高二幹部,新學期第一次周例會,小關師姐把團委老師丟給她的兩個選項原樣丟到會議桌上:要麽主辦專題活動,要麽報節目上校慶晚會,可以雙選,不能不選。

“不選會怎樣?”周予在玩她從櫃子底層翻出來的粘土玩具,不知是哪位已退社的師兄姐留下來的。她已完全融入了雜志社,聚會時,大多時候就坐在角落玩著手邊可及的各種小玩意,三不五時冒出幾句一針見血的發表。社長瀟灑自在的個性造就了社內松弛的氛圍,每個人都發自內心去做喜愛的事,或是發自內心地渾水摸魚。一學期過去,社刊的稿子已基本收齊,周予寫了一篇島上民俗的雜記,還審了大部分校內投稿,去過聖伯公廟後,她還嘗試寫一篇鬼神靈異小說,但很快發現自己在構想不存在事物方面的能力十分貧瘠,遂放棄之。她與社內的其他人也相處得不錯,雖然還只是些流於表面的往來,少年們一旦對小集體有了歸屬感,便很輕易就像小狗露肚皮一樣袒露真心,去年聖誕節,她收到了其他社員的賀卡與巧克力,期末大考前還收到幾張加油打氣的小紙條。

小關師姐坐在桌沿,答她道:“倒也不會怎麽樣,可能就是下學期把門口的牌子摘下來,卷鋪蓋給天文社地理社什麽的騰地方。”

為了捍衛這間小小的辦公室,大家展開漫無邊際的探討,想法是無窮的,比如辦各種電影文學分享會、設計校內藏寶游戲、讓阿白師兄到校慶晚會上表演胸口碎大石……各種不切實際的選項一一剔除後,眾人陷入沈思,周予終於將手中的粘土捏成了滿意的小狗形狀,擡起頭來說:“我們捏一座島吧。”

用粘土、泡沫板、一次性筷子和顏料等各種能夠搞到的材料,搭一座手工島嶼模型,她補充說:“不用太準確,太準確的話就像售樓處了。”建築只保留標志性的,碼頭、學校、廟宇、縣城的市集,地形也不用百分百還原,只要畫出沙灘與海岸線、堆出幾處山陵。現場要布置成展覽,除了這個大型展品,還展出社員們制作的手工雜志,更重要的是,現場售賣她們的第一期社刊,《我們的島》。

這個想法無疑與她們的社刊選題完美契合,很快得到一致通過,大家又再提出各種令方案豐盈起來的細節,工程量浩大,即日便要馬上開工,如何撰寫提報方案、申請場地,何時籌措材料、工作怎樣分配,小小辦公室內氛圍越發熱烈,大家心中都湧現出要大幹一番事業的熱血情懷,決定擠出所有可調配的課餘時間到社團辦來幫工——也許那談不上是事業,可她們還未被世俗潑過這種冷水。

成員們離去後,小關打開電腦內已完成一部分的內頁排版文件給周予看,扉頁上寫著工作人員名單,她的名字寫在策劃欄的第二位、責任編輯欄的第一位,往下是十來個她熟悉的姓名,大家的名字羅列在一起,讓她心中湧現一種難以名狀的溫暖情緒。這時候,小關師姐忽然十分隨意地說:“學期末就要換屆了,你來當主編吧。”

周予的大腦像一臺反應遲鈍的老式大部頭電腦,時隔好幾秒才終於完成計算,“……為什麽?”

“為什麽?”小關笑著覆述一遍,“首先,學校規定,留任社團一把手的,排名必須在全級前100,社裏就這麽幾個人,我看了你們的成績,你要不幹的話,我們社就要解散了。”

“這學期才剛開始,要是我下次考砸了呢?”

“問得好。最重要的就是這學期的期中考和期末考。你要是敢考砸,”她含情脈脈地看著周予,有點像黃鼠狼看著雞,“你知道我當年為了創辦這個社團,寫了多少申請材料嗎?我就差沒有一步一跪去求洪書記了。你要是考砸了,我上了高三也不能瞑目,你阿白師兄心靈那麽脆弱,會把眼睛給哭瞎的。”

“……其次呢?”

“其次,我剛剛說讓你來當主編,你沒說不要。”

周予頓時像被將了一軍,“……不要。”

“晚了。”小關咧開嘴笑,“小周同學,你要學會坦誠一點。人有野心不是什麽壞事。”

在周予看來,被人看出自己的野心也完全不是什麽好事。

“你覺得我適合?”

“覺得啊。你是完全不願意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那種人,而且,你有膽量做決定。”

“可我也不喜歡管別人的事。”

“你可以不管,我也沒有管你們,只是要定期應付一下團委老師。”小關一旦收斂散漫,眼睛中便展現難以遮掩的聰慧光芒,“社團不是修煉職業技能、為履歷添光彩的地方,不需要你想方設法讓它像企業一樣運轉,不需要你維護它的內部階級、樹立自己的威風。社團應該是結識朋友、創造回憶的地方。我認為,你能夠保護這樣的特性。”

離開社團辦時,周予仍思索著小關說的話。

她只在心裏承認,這番談話令她的心像充入氣的氣球,悠悠地飄蕩。大概這世上沒有哪個人能做到年紀輕輕就淡泊名利吧,人都總在追求各式樣的認可,她說服自己接受此刻的庸俗自我。

她走出大樓,斜對角是圖書館的正門,恰好撞見李玥抱著書走出來,碰上面,兩個人結伴而行,一起回教室去上晚自習。她問:“借了什麽書?”

“沒什麽,一本小說。”李玥一反常態,竟避而不答,快速將那本書塞入了書包。

當天晚上,趁李玥去公共浴室洗漱,周予倚在李玥床邊,裝作與其他室友說話,趁無人註意,偷偷揭起她枕頭的一角,看見了那本圖書館藏書,是一本外文小說,書名是《Gone with the Wind》。

她溜出門,走到106寢室門口,在窗外示意方泳柔出來,兩個人散步到天井中央,她才悄悄告訴泳柔:“李玥想演《亂世佳人》。”

(作者註:《Gone with the Wind》,即《飄》,影版譯名一般為《亂世佳人》)

這真是個絕好的話題,如南方有星的冬夜清涼如許,一點都不生硬。

果然,泳柔對此很是在意,當初錯交了李玥的報名表,害李玥沒能加入英語社,她一直心懷歉意。“斯嘉麗!我看過影碟,是費雯麗演的。”她們暢想一番,可無論如何難以將李玥那先進標兵的模樣與輕佻驕縱的斯嘉麗兩相重疊,卻能輕易在眼前浮想出斯嘉麗·李在千鈞一發之際舉槍射殺逃兵的決斷英姿。

泳柔壓低聲音:“我們是不是該先裝作不知道?”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小孩子分享秘密時的故作神秘。

這時候,李玥拿著洗漱用具從廊上過,兩人立刻噤聲,緊張兮兮又憋住笑意地對視一眼,結成了瞬間的同盟。

靜一陣,周予將話如念珠一樣在喉間盤了幾轉,主動告訴泳柔:“我們校慶的活動定了,要辦展覽。”她還想說,是我想的方案。但疑心會翹起尾巴讓眼前這個仿佛會讀心的女孩發現,只得按耐住。

“什麽展覽?雜志展?”

“嗯。還要做一座島。大概有這麽大。”她舉手在身前虛空比出一個大圓,想了想,又再展開手臂,“這麽大。再更大一點吧。這裏是碼頭,這裏是學校。聖伯公廟大概在……”她憑著感覺指向圓圈中的某個地方,“在這裏吧。”

泳柔笑她,“全錯!你是路癡嗎?東南西北不分,上下左右也不分。”她指向她臂展中的那個圓,“這裏才是碼頭,碼頭往東北方向一點,這裏,這裏是學校。聖伯公廟在中間偏上一點點,嗯……大概在這裏吧。”

周予一直舉著手臂,好讓泳柔指點出島上的這裏那裏。

“你家呢?”

“我家……”泳柔的手指游來游去,地標太小,她拿不定主意,忽然又反應過來:“幹嘛問我家?”

周予平淡地應道:“做模型要還原,到時候放一塊牌子,寫狀元之家。”

“幹嘛寫那個!”

“不好嗎?”

“不好。到時候,一定有海嘯把你們的島沖掉。”方泳柔鄭重其事地威脅她,可惜樣貌全無威嚴,半點殺傷力都沒有。

“你呢?你們的表演賽,你哪一天上場?”

“還不知道呢。你要來看嗎?四月份,出日頭的話,可能有點曬。”

周予說:“嗯,我去看。”

“好。”她們立下約定。

周予仰頭望向清透夜色的幾點明亮星光,“開學了,真好。”

“我也覺得。放假雖然輕松,但沒什麽意思。”

“嗯。你看,有星星。”

於是泳柔也仰起頭,兩個人在天井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其實,周予心裏想的是,像這樣,早上一起吃早飯,睡前,站在星空下說說話,這樣真好。她說不清這感覺,只覺得心裏好像裝入了一個暖風箱,雨打不動,暖烘烘的,像是知道閉上眼後,很快可以沈沈睡去,然後又充滿希冀地醒來。

泳柔忽然問:“明天早上吃什麽?”

周予楞一楞,“你餓了?”

“沒有!”泳柔斷然否認,隨後被自己逗笑,此刻星光俯沖直落,在她眼中羞赧地閃,“真的沒有!就是……”她急忙找起借口,“睡前想想明天的開心事,會睡得比較好。真的!”

明天。

《亂世佳人》中的女主角斯嘉麗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周予則想,若身邊有一個與自己談論明天的人,一個與自己擁有共同的明天的人,一定就可以跨過千難萬難吧。

*

死去的魚的身體被裹在一節粗糙的面紙裏。就前幾天,還放在二樓客廳的窗沿。

現下已經不在了。一旦死去,就沒有今天,更沒有明天。丈夫方訓禮昨日發現它還在那裏,乏味語氣中有一絲不耐煩,“做什麽不扔掉?”他快速拎起那攤面紙,像丟掉所有尋常垃圾,手一甩就撇進垃圾桶裏,甚至沒有往下多看一眼。她在那一瞬間體會到這個個性溫和的男人內裏的冷漠,事實上,她對這種冷漠已經很熟悉了。

那是一尾紅白相雜的觀賞金魚,女兒阿柔說它叫“香香”,是朋友送的禮物。女兒開學隔日,它死去了,不清楚是終於耐不住不合適的水質,還是被同伴咬死,那日清早她拖著不適的身軀起床,準備曬制賣給游客的魷魚幹,走到窗前,看見它反著肚白,決然地漂浮在缸中。

冬末的陽光慘白,她一手撐住窗臺,一手捂住腹部,拼命將整副身軀的重量集中在腳底板的某個點,終於痛得緩緩蹲下身去。

幸好女兒住在學校,沒有看見金魚之死。

樓下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叫喊,打斷了她眼前浮現的情景,“阿禮嫂!三嫂!”她還未應,就再一聲:“阿香呀!”

陳香妹走到窗邊,蒼白的臉上堆起質樸的笑容,“嬸,來啦?”

她站在樓上看剪頭嬸走入來。

剪頭嬸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年紀輕輕失了丈夫後,便是憑這副高大的身軀撐起她在村內的威信,也撐起飄零的家。她年過花甲還未見佝僂,強健得在二月春寒時赤腳穿塑膠涼鞋,唯一年老體征是身子膨起來,肚腩略微頂起身上的罩衫,奇的是,四肢仍然是細細長長的,也許是被發福的身子一襯,就顯得更細了。

她在樓下一喝:“免下來!等我上去。”

陳香妹急忙回身擺出茶具,十秒鐘不到,老人就風風火火登上了樓。“嬸,你快坐。鋪頭不忙?我來沖茶。”她嫻熟說著鄉裏客套話語,心裏咂摸老人的來意。

“好。你別忙,嬸自己來。”剪頭嬸一手牢牢拉她坐下,一手利落地拎來燒水壺,通了電,悶響不止。“阿香,你面色不好。”剪頭嬸仔細看她,“孩子掉了,有幾天了?”

她鼻翼縮起,很快地喘出一小口氣,剪頭嬸還是這樣直言快語,瞞不住,她馬上交代:“十九那天的事。阿柔去學校隔天。”

“你這個歲數了,懷上了,也不知休養。”

“哪知道是懷上了,兩個月都不到。”她說了謊,她心中是有察覺的,不說生理上的變化,單憑女人的直覺。“嬸,你怎知……”

老人火鉗一般熱而有力的手緊緊攥著她,“你放心,草藥堂阿驢那邊,我交代了,讓他一家別多嘴,不許再說給別人。”

果然,是一帖中藥洩露了天機。她點點頭。她唯獨怕阿柔知道。

“我也是最近體內濕,發癢,去找阿驢給我開帖藥。”老人另一只手時不時去摳涼鞋露出的腳趾,“你是怎樣想?要不,去媽祖那裏請個藥方。你也掉過幾個了,要是真心再要,還是少操勞,現在阿柔大了,平時住學校也不用你顧,我看你兼來兼去,家裏忙不停,還要出去做工。錢賺不完的啦,我們小地方,再多錢花哪裏去?”

“怎麽花不了?我阿柔要上大學的。大城市,花銷大。”

“你鋪頭開張不是有數入賬?你們公婆節儉,少請人來相幫,阿柔平時要讀書,也幫不到什麽,長這麽大了,連魚都不會殺,一雙手只知道拿筆,白白凈凈的,你們夠對得起她的了。小孩子嘛,窮一點富一點,都是一樣養大。況且不是聽說分數考得高,大學不收錢,還發錢讓你去上?我看阿柔沒問題。”

水燒開了,陳香妹嘴角掛笑,低頭去沖茶,沒有答話。

外頭傳來自行車鏈條的牽絆碰撞聲,噔一下收住,剪頭嬸伸長脖子看出去,“老三回來了。”她大喊:“阿禮!”

方訓禮悶不做聲地走上樓來,手中提著一只彩色塑料蓋子的魚缸,裏頭游著一尾紅白相雜的草金魚,缸底還鋪一層七彩碎石,裝飾一株水草。“嬸,你來了。喫茶。”他將魚缸遞給香妹,“你看,像不像?”

“嗯……有點像。”她說不準。或許阿柔一看,就馬上看出不像來。她心裏一想起女兒聰明的腦筋與心細如針的特性,就不免泛起柔情。

剪頭嬸問:“這是買來做啥?這麽細一條,不能吃的吧?”

阿禮答:“不能吃,寵物魚,用來看的。”他從風衣口袋中掏出一冊薄書,《家養魚指南》。

“阿柔朋友送的,前幾天死了一條,買一條來補。嬸,你可別說呀。”香妹指使丈夫:“你把這書拿進去藏好,別給她翻著了,她那法眼,通天的。”

“這可稀奇了,”剪頭嬸俯身看缸中的魚,“整座島不是抓魚的就是賣魚的,還有人養魚來做寵物?”

“她在學校認識的朋友,市裏的小孩。你說家裏魚夠多的了,還送兩條魚。起了名字的,這條叫香香。”另一條叫阿麗,陳香妹故意不說這後半句,免得剪頭嬸想起她視作仇人的兒媳。

“跟你同名啊?這些小孩子真是,也不知避一下。”老人瞥一眼她的腹部,“意頭不好。”

陳香妹扭頭問房內的丈夫:“縣裏那家店買到的?”

“買不到,縣裏沒人養這東西,他那裏就幾個魚苗苗,也沒這個花色的。剛好今天水鴻從市裏回來,我讓他帶的。喏,這個缸,他自己做主買的,我看是想討好你女兒,讓她去阿細那裏吹耳邊風。”

妹妹還未出嫁,倒使喚起妹夫來了。

剪頭嬸問:“貴嗎?”

“不貴,這是最便宜的品種,一兩塊錢一條。”

“噢喲,怪了,你說那個菜刀板上給人吃的魚命賤,這養在缸裏專門給人看的魚,命也便便宜宜。擺在缸裏給人分三六九等,那還不如被斬成一塊塊丟入鍋呢。”人上歲數,話中時有見慣世事的森冷,可她無覺,很快轉頭捉住另一個她感興趣的話題:“這個水鴻,就是阿細那個男朋友啊?你們見過了?覺得怎麽樣?”

香妹略一想,“就見過一面。不錯咯,青年才俊。阿細自己的事,重要是她覺得好。”

全世界只有方泳柔一人不待見這個“男朋友”。

周六她一回家,見了溫水鴻送給她的新魚缸,眉毛向下一撇,生了悶氣,還要悻悻地說:“下次見到他,我再跟他說謝謝。”

陳香妹一邊忙手裏的活——剖魷魚除內臟、清洗凈再曬起——一邊跟女兒分享與新姑爺有關的趣事:“你大伯著了人家的道了,那個水鴻他爸上次來,說男孩子要讀理科,理科才是真學問,他現在是想定了要讓阿耀選理了。你大姆又打電話去問你細姑,你說方細這個人也是愛找事,之前問她,她就說讀文讀理都好,現在一聽你大伯主張選理,她又改口說阿耀應該選文,說能背一點是一點。你大姆聽了都急死了,現在公婆兩個天天在家裏吵。”她擡眼看看女兒,心想自己就沒有這樣的煩惱,頓時心滿意足,手浸在冰水中也不覺冷了。

“那阿耀自己怎麽想?”泳柔自問自答:“他那個人,肯定覺得選什麽都一樣,選理可以少寫幾只字,他不知多樂意。”

“答對!”母女兩人笑。

入了春後就是雨季,這魷魚幹是最後一批了,泳柔要幫手,香妹責令她不要碰,只讓她做一些遞物跑腿的幹燥活計。她不願女兒的手沾上海腥味,沾上了就一輩子洗不掉了。於是泳柔搬來小板凳,坐在阿媽身邊說話,時不時幫阿媽捏肩錘腰。

“阿媽,開學真好!”其實,最讓她最高興的是,又可以聽課解題、鏖戰考場了,她喜歡獲得知識、運用知識的感覺。她把一周大小事說給香妹聽,說過兩個月要校慶,什麽排球表演賽、雜志社展覽,還有英語戲劇節……

香妹問:“還用英語唱戲?”

“不是唱,是演,跟我們村裏搭臺子那種不一樣啦。是電影裏那種。”

“喔唷,好了不起哦。”做媽的揶揄做女兒的。“我看肯定沒有戲臺子上的好看。”

“才不會。”泳柔站起身,念起電影中的經典臺詞:“Tomorrow is another day!這是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斯嘉麗說的,意思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阿媽,我去縣裏找這部碟,今晚我們一起看。”

家鄉戲臺子上的方言聽不明,大洋彼岸的ABC語倒說得很溜。陳香妹看著女兒跑去換衫的活潑身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聽不懂英文,她只知道,若那些新的、遙遠的、光鮮的,便是更幸福、更自在、更令人擡得起頭的,那她無論如何也要將女兒送往那個明天。大洋彼岸,那多遠啊,女兒下了樓朝她招呼著,騎車往縣裏去了,她心裏不舍起來,好像這一去就是遠渡重洋,她的下腹仍有隱隱不適,她停下手中動作,擡起手腕想蹭臉上的細汗,竟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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