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關燈
2-2

月考成績出了。

除了班級前十,統統不公布,想知道的,自行去辦公室找老師看成績冊,一下課,辦公室被擠個水洩不通,按齊小奇的話來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熱衷考試排名的瘋子。話音剛落,方泳柔從辦公室的人群中冒出頭來。

旁邊同學說,欸,小奇,那是你好朋友。

小奇答,嗯。上初中的時候,我總覺得她是個異類,愛學習愛瘋了。自從來了島中,我知道了,她是深海魚,這裏才是她的海,以前跟我們這些不學無術的淺水蝦混在一塊,真是委屈她了。講完,她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泳柔走近來,看她一眼,也嘆了一口氣。

沒考好,班級第23名,比入學摸底還退步了幾名。泳柔無精打采地走回教室。

這個月,周予坐在窗邊,從書頁中一擡頭就瞧見方泳柔喪成八字形的眉,她從沒見過這樣能直抒胸臆的眉毛,忍不住咧嘴笑,八字眉走過來,在窗外站定,瞧著她疑惑道:“笑什麽?”

她搖頭。“沒考好?”

“一般吧。”方泳柔將那張50元隔著窗戶遞給周予。

她不知怎樣應,但莫名很想接著說點什麽,於是如實自述道:“我考得還可以。”

泳柔差點要翻白眼。這人又是哪根筋搭錯?炫耀什麽?她當然知道周予考得不錯,早些時候班會課上表彰前十,位列第十的,恰是周予。

她瞥見周予桌上攤著的書,是本雜志。

天天不是上課發呆就是課間看雜志,到底怎樣考的前十?蒼天無眼!

若高考能進全班前十,不說清北,保底也是中大,再沖一沖,其他頂尖高校也大有希望。

周予把那張50元對折壓一下,再折兩個角,泳柔不知這是做什麽,情不自禁站在原地盯著看,一張錢被越折越小,最後翻一下,翻出了一個心形來。

倒挺別致。泳柔提醒:“折成這樣,飯卡窗口不收的。”

周予擡頭看她,“這樣就不是錢了,是書簽。你用嗎?”

誰要用這麽貴的書簽?她還未答話,教室前排的窗戶探進一個腦袋,銀鈴一樣的嗓音丁零當啷,喊得整個教室都聽得清:“報名排球社的小同學,請出來一下。”泳柔認得是那日在社團辦與她們對打的排球社師姐,師姐低頭照著名單念:“方泳柔。李玥……”

李玥?

泳柔與周予整齊劃一地轉過腦袋,看見李玥滿眼困惑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師姐嬉皮笑臉地走來與泳柔搭話:“師妹,我記得你。你是方泳柔,還是李玥?你跟師姐說,師姐保你免試。”同行的男生在一旁噓她:“少吹牛了你。”

泳柔想湊過去瞧一眼師姐捏在手中的名單,“師姐,你剛剛說,方泳柔,還有誰?”

“李玥呀。你們班女生就這兩個。你肯定不是李玥,我記得,李玥報名表上寫了身高有一米七呢。你是泳柔,對不對?”她嘖一聲,扭頭對身旁男生自誇:“看我聰明吧?李玥呢?李玥在不在?”

“我是李玥。”

此話一出,泳柔的心抖一下,李玥走到了她身旁。“請問什麽事?”

這師姐見了李玥,猛拽身旁人的衣袖,“主攻手主攻手!主攻手有了!”她發完人來瘋,才終於想起正事:“兩位師妹,我是排球社今年的理事長,高二7班的,她們都叫我山風,山風嵐的山風。我負責招新。從今天開始,一直到下周五,每天放學到六點半,我們都在排球場,知道你們這周考試辛苦,所以,你們想什麽時候來參加考核都可以。考核嘛,就是走個過場,零基礎也可以來,我們會教一點基本動作,不用緊張的,我們排球社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男生打斷她:“這句不是這麽用的吧?”

李玥可算插進嘴:“師姐,你是通知我嗎?我沒報名排球社,是不是搞錯了?”

“搞錯了?怎麽會?你不是叫李玥嗎?木子李,王字邊的玥,高一5班。你的報名表……”山風師姐低頭瞧見自己手裏的小紙片,“我沒帶,就在我那兒呢。”

“可我報的是英語社。”

這時候,班級第一大頭同志拖著步伐走過,被李玥一把揪住衣領,身子晃一下,一副厚底眼鏡險些從鼻梁上掉下來。“大頭,你把我的社團報名表交到英語社了嗎?”

大頭扶住眼鏡,不明就裏,“報名表?我給泳柔了。”

於是在場所有目光在泳柔臉上齊聚一堂,嚇得她靠緊了窗戶,這窗戶就是岸,周予坐在裏頭隔岸觀火,她恨周予不能從岸的那頭伸個竹竿過來供她逃跑。

她分明記得,她親眼盯著小奇交的表,兩張交去了英語社,兩張交去了排球社。

“我交了呀,我不知道,我交了吧?”她支支吾吾。

大頭說:“交了。今天中午我去面試了。李玥,你怎麽沒去?”

李玥急了,“今天中午面試?沒人通知我呀!”

“英語社的師姐寫了一張小紙條給我。你沒收到嗎?”

兩張與兩張,一張與三張……泳柔心中浮現一個離奇的假設。若是一張交去了英語社,三張交去了排球社呢?

她忽然想起初中某次大考,小奇的答題卡塗錯了一行,一行錯,行行錯,成績出來,單科47分。

這麽一想,這假設也不算太離奇了。

她咬咬牙,決心先把這件事攬到自己身上,還沒開口,她那位離奇的好友來了,兩邊袖子卷到上臂,一來就勾住大頭的脖子,活像個女阿飛,張口就是:“大頭,聽說你這次又考第一啦?厲害死了你。這兩天英語社面試,你去沒去?我估計你沒問題。我親手幫你交的表,你還不謝謝我?”一轉頭,見了李玥,又說:“欸,李玥,你的我也幫你交了,你面得好嗎?你就免謝了!”

李玥那不笑便顯得嚴肅的臉此刻活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泳柔那已徹底放棄掙紮的心此刻活像焚燒透了的死灰。

小奇與山風師姐認出了彼此,興奮得活像兩只從動物園離家出走的猴子在他鄉遇到了故知。

大頭優哉游哉地走了,沒人會去找她麻煩,她就是個神游的野鶴,對一切世俗免責。

“齊小奇。”

方泳柔好似聽見了李玥念這三字時將牙關咬得呲嘎作響,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出竅了,靈魂飛過了岸去,問岸那邊的周予,你那愛心是怎麽折的?你再折一遍給我瞧瞧。

“幹嘛?”

“你是不是有病?”

泳柔想,宇宙是不是爆炸了?宇宙爆炸之前沒能學會折愛心,真可惜啊。

*

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英語社的辦公室,李玥去了一次,小奇與泳柔去了三次,毫無商量餘地,英語社師兄嘖聲說,我們面試已經結束了,不可能搞特殊,連表都能交錯,我看,也不太適合我們英語社。

泳柔與李玥的關系再次如墜冰窟,明明前後排坐著,卻好似相隔喜馬拉雅山脈,冰峰吹來寒風陣陣,吹得泳柔脊背發毛。幸好有心田在,每日找時機撮合她倆說話,可惜家用小暖爐要烤化冰山,可謂是杯水車薪。

小奇痛定思痛,對泳柔說,要不,你跟她說,我們已經絕交了,此事與你無關,讓她恨我一人。

泳柔愁情萬丈,答小奇說,算了。恨你跟恨我,有什麽區別?

她們雙雙苦著臉前去參加排球社的考核,山風師姐熱切歡迎,當場就批入社申請,還勸她們回去多多做李玥的工作。山風師姐有言道,英語社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嘛,大不了我們以後練習也講英語,不喊我來,喊all right就是了。

話可以講得輕巧,泳柔心中有愧,雖只是個學生社團,也是一生中僅能有一次的經歷,千百句道歉也換不回的了。考試失利,又鬧得同學間不愉快,這一周簡直糟透,周六回了家去,阿媽不在,寒露節氣一過,天轉涼,海邊游客稀少,家裏生意淡,島上的紫菜養殖場恰好到了采苗的季節,大致一個月就出頭水紫菜,養殖場就數這幾個月收益最好,阿媽每年這個時候都去幫散工。

阿爸坐在院內抽煙,見她遠遠來了,就起身走來接她書包,講:“回來了。家裏有客來。”

“誰?”

“你最樂意見的。”

“細姑!”她將書包甩給阿爸就跑,連阿爸問她早飯吃了沒有也沒聽見。

鐵架樓梯被她踩出咚咚咚的聲響,跑上二樓去,方細果然坐在客廳窗戶旁,窗戶外頭金光乍現,那是晴天在遠處海面上被折射開來,方細就坐在這金光裏頭,清亮,但並不紮人眼。

“姑。”她叫。

“嗯。回來了。”方細對她笑。

一見這笑容,她馬上挨近去撒嬌:“我考壞了!”

“哦?也還好吧。還沒跌出前五百,還在中段。”

“就是壞了!”她從客廳茶幾底下找出裝花生糖的鐵罐子,“姑你不喝茶,我燒水你喝。”

阿爸走到樓梯上,不露臉,只聽見聲音:“細妹,我煮了稀飯,下來吃點。等下大哥過來。”泳柔馬上會意,細姑姑來不是閑坐,多半又是為了大伯那村委會建宗祠的事。

方細起身要下去,泳柔連忙拉她:“細姑姑!先別走。”

“幹什麽?”

“你帶成績冊了沒有?借我看看。”

“在我包裏,自己去看,年級的沒有,只有5678四個班。”走至樓梯口,方細回頭,“對了,小不點。”明明都長高了不少,還要這樣叫她。“你在學校,有沒有談戀愛?”

細姑姑講得平淡無比,泳柔聽得神經一跳,馬上否認:“當然沒有!怎麽可能?”

“那有喜歡的人沒有?”

她猛搖頭。

“想也是。你跟我最像。”細姑姑下了樓去,好似壓根不把這兩句問話當一回事,只是隨口一問。

泳柔定定心,翻出那幾頁成績冊來看,先看6班那張,在後半段找到小奇的名字,全級七百多名,她嘆氣,照這樣下去,怎樣考同個大學?她進自己房間鎖了門,翻出日記本,將小奇各科成績照抄下來,語文英語好些,政史地生勉強看得過眼,數理化一塌糊塗,抄完了,她在前一行寫標題,2010年10月,高一,第一次月考。她從抽屜裏找出一支英雄鋼筆,吸了墨水,一筆一勾都停頓一下,格外細致地寫下小奇的名字。

再看5班那張,對照著第一行大頭的成績,望洋興嘆一番,隨著指尖移動,再逐行往下看,第十行,指尖停住,橫向在各科成績間劃過。也沒多好嘛!少數幾科,還沒她考得好。

那是怎麽考的第十?

泳柔將周予的各科分數心算加總一遍,確實沒錯。再細看幾眼,她明白了,周予確實哪科都不算拔尖,但勝在哪科都不拖後腿,平均優良及以上,這才名列前茅。她的鋼筆尖在本子上晃,及時收住,換回了塑料圓珠筆,從一摞題冊裏扯出一本草稿紙來,草草抄下了周予的分數。這下,她心裏有了各科的基準線,下午再花些時間,逐科看看自己的卷面都差在哪些類型題。

說到周予。泳柔取過三角尺,將草稿紙的下半部分撕下一頁長方形。那愛心是怎麽折的?她對折一下,再折兩個角,回憶著那日周予手裏的動作,七折八折,越折越小,越不像,不像個愛心,倒像只牛蛙。

有喜歡的人沒有?她看著手中這顆錯誤的心,忽而想起細姑姑這句雲淡風輕的問話。

樓下傳來轟隆響,是大伯的摩托車聲,房裏的窗看不見院內,泳柔偷摸到客廳的窗邊去聽墻根,院內已支起了一張木桌板,白粥盛在高壓鍋裏,邊上幾碟雜鹹,細姑姑慢條斯理地吃著,大伯一屁股坐下,嘴動個不停,這天風大,泳柔在樓上只聽得只言片語,足夠了,按她對大伯的了解,都能配著大伯的口型給加上臺詞。

開門見山是不可能的,首先是一通廢話,啊呀我剛從村委會過來,這幫人啊,難搞死。喝一大口茶水。接著是村委那些人家裏長長短短的屁事。再接著是,最近工作好吧?你沒事到哥家裏來啊,平時也過來住嘛,你那宿舍哪有家裏好?幫幫哥的忙,教教光耀,我和你大嫂又不會……

講著講著,茶水不喝了,杯子放到桌上,大岔開坐著的兩腿也稍稍並攏一些,身子往前傾,湊近細姑姑。泳柔知道,大伯這是要講正題了,她更貼近窗戶一些,伸長耳朵。

偏偏這時風大,什麽也聽不清,她觀察細姑姑的反應,還是淡淡的,偶爾開口,話都不長。兩人談了一會,大伯越講越激動,簡直要唾沫橫飛了,音量大起來,泳柔總算聽清一句:“你到底怎麽樣才肯點頭?你跟哥講嘛,你怎麽樣才滿意?你不想出這個錢,大哥幫你出了,現在離明年休漁還有一點時間,哥還攢得下,就當哥再給你添點嫁妝,就是要你出個名字,算給鄉親們一個交代……”

細姑姑的口型像在說:“什麽交代?”

“什麽交代?你不想想,你以前上高中上大學,村裏多少戶都幫忙添了點學雜費的,就為等你這個全村唯一的大學生回來給祖上添光彩咧!”

“添光彩?族譜上無名的人,也配給祖上添光彩呀?”細姑姑聲音平靜。

風停了。泳柔擡頭看,好像風能用眼睛看見似的。

“你講這個話有什麽意思?難道要哥去跟老祖宗爭,去跟地方神爭,說我們家的女兒家也要一起刻在族譜上,將來也要一起供在祠堂裏?自古沒有這個道理的嘛……”

“我的態度很簡單,既然結果與我無關,那過程也就一樣。你不用去跟誰爭,別說刻在族譜上供在祠堂裏了,你要單獨立一座廟給我,我也不需要。”

再談幾句,細姑姑始終淡淡的,軟硬不吃,刀槍不入,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終於撞得大伯從椅子上跳將起來,哀怒道:“方細!你就當大哥求你,賣大哥一個面子都不行嗎?阿爸阿媽走得早,大哥這麽多年,有哪裏對你不起?就別說這麽多年,就說二十七年前,1983年,壬戌年臘月,天寒地凍,沒有我,沒有我瞞著阿爸走十幾裏地去把你撿回來,你早就死了!”大伯越講,越像在咆哮,“你知道嗎?你早就死了!早就到地底下去見祖宗了!哪還有你今天?哪還有你什麽金榜題名?哪有你現在坐在這裏跟我叫囂!”

阿爸吼一聲:“大哥!”

泳柔的腿軟了,用胳膊撐住窗臺,身子歪了,慢慢下滑,她擡起手,摸到自己臉上掛了一滴淚。

大伯不講話了,頹然坐下。細姑姑死死盯住大伯,許久,她站起身來,說:“爛名一個,你愛用,就拿去用個夠。”

語畢,她轉身離去,桌上的白粥只吃了半碗。

大伯捂面慟哭。

*

周予回到家時,家裏有客人,是母親的閨中密友們,在客廳坐了談笑,大白天就開始喝紅酒,還有一位在抽女士香煙。她打個招呼就躲進房間,虛掩房門,聽見其中一位阿姨說,你女兒還是這樣,不愛講話。

她媽媽鐘琴是上世紀頂值錢的醫科大學生,多年老友們自然也都非同凡響,從醫從文從政的皆有,在這座小城市,都算得上各個圈子的名流。

她在屋裏上網,看些微博上的無聊消息,什麽“最值得被愛的三個星座”,午飯是麥當勞,小朱阿姨買來的,女士們在客廳喝酒下菜,也都是外賣。她留心聽著外邊的響動,時不時擡頭看掛鐘。

外邊好像又在談起她。

那鋼琴呢?也沒學了?

沒學了。什麽都不肯學。美術,鋼琴,英語,學哪樣,老師都說她天賦腦筋俱佳,值得培養,可惜學不多長,就鬧情緒,怎麽也不肯去了。我也搞不明白她,小小年紀,哪來那麽深的心事?算了,我們家,提倡民主,不搞壓迫。

喔唷,你們看琴,講是嫌棄的樣子,其實得意得很哦。

廢言!你不看她是誰?沒個性沒想法的,怎麽能是她鐘琴的女兒?

一屋子笑聲,影影綽綽。

老實講,有時候我還真怕她,倔,比我和周伯生兩個人加起來都倔。你們知道,她小時候,五六歲吧,有一次我帶她出去,在濱江路那個南國百貨,我找個機會,把她丟在一家金店門口,自己躲起來偷看。我想著她這下得說話了吧?得找人求助,找店員,找警察,找誰都好,大哭也好,至少表現得像個普通小孩一樣吧?誰知道?我躲在一旁看她,兩個小時,她站了兩個小時,沒有任何表情,不講任何話。最後我投降了,走出來,她看見我,不哭也不笑,就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問我,躲到哪裏去了?我的天,好像不懂事的是我……

周予站起身,擰緊了房門。

掛鐘上的時間仍在走著,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不多時醒來,聽見房外大門開開關關,她猛一擡頭,五點鐘了。

走出房間,客廳裏已空了,她在家裏到處轉了一圈,書房裏沒人,主臥裏也沒人,小朱阿姨在陽臺上曬衣,她走去問,我媽呢?

小朱阿姨說,出去啦,說是有個重要的病人情況惡化,醫院叫她回去參加專家會診。你今晚想吃什麽?阿姨出去買。

她講,不吃了,我去我外婆那裏吃。講完返身跑回房間去換衣服。小朱阿姨還想與她搭話,抱著本駕考寶典,探進門來:你給阿姨說說嘛,你背書怎麽背得那麽好?阿姨過兩個禮拜要考科目一了,幾百年沒讀過書,心虛!

她套上牛仔襯衫,非常正經地告訴小朱阿姨: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

講完出了門,轉兩趟公交車到外婆家去。

外婆今日滿63歲。

周予手中提了一只木糖醇蛋糕。

厚重木門打開,她叫,阿嫲。不講生日快樂,只是提起手中的蛋糕盒說:“有蛋糕吃。”想了想又補一句:你女兒沒來。

阿嫲舒朗地笑,“哦,隨她去。我有蛋糕就好,我不要女兒。”

她嚴令道:“只能吃一點。”

外婆有糖尿病,還有個做醫生的女兒,再有個總是一本正經的女兒的女兒,每日飲食科學控制,儼然只有被管的份。

“那你進來,我有事跟你商量。”

“嗯?”她脫了鞋,阿嫲拉住她的手,她細細看,老人精神尚好,身子骨筆直,頭發染得烏黑,笑時神情仍像少女般,嬌憨間有一絲狡黠。

“今天是阿嫲生日對吧?”

“是。”

“你去樓下給我買杯奶茶喝,怎麽樣?”

“想都別想。”她轉身將蛋糕提去放進冰箱。

“怎麽這樣小氣!”阿嫲跟在她身後長嘆,“沒天理呀,虐待老人了,連杯奶茶都不舍得給我買——”

周予低下頭去憋住笑。

此女總是一言不合就耍賴。她身上有某些無法被光陰侵蝕的東西,比如她從不穿菜市場賣那些松垮暗沈的“老人時裝”,她喜歡玫色和姜黃色,好幾件針織衫換著穿,套頭的、開襟的、高領的,款式多變,衣服上連一個磨損的毛線球都找不見。講究外表這一點,周予像她。

屋裏是上世紀最時興的黃梨木裝潢,舊,整潔,每扇門上都掛珠簾,過道上擱一架雅馬哈鋼琴。那個年代,各家各戶最流行的大件就是鋼琴,只要買得起,不管家裏有沒有人彈,總要有那麽一架。

十五分鐘後,祖孫二人並排坐在琴凳上,周予猶豫著將手裏的奶茶遞給阿嫲。

“就一口。”

阿嫲保證道:“就一口。”

周予不撒手,阿嫲一把將奶茶搶了去,她只得牢牢盯住吸管看。就一……

好大一口。

“哪有你這樣的!”她搶回來。

阿嫲嚼著奶茶裏頭的珍珠小料,站起身往廚房去,嘴裏哼起《在水一方》,將此作為她的勝利曲調。

“活一時就要快活一時嘛,這不許那不許的,我看還是馬上死了算了。對了,你上次電話裏說要那個照相機,我給你找出來充好電了,在電話機旁邊,你去看看。”

周予走到座機旁,果然找到那臺她兒時熟悉的富士傻瓜相機,兩千年左右的款式,已很老了。社團師兄讓她帶一臺相機去學校,她在家裏那些新鮮玩意中東挑西選,忽然想起這麽一位老朋友。

對她來說,物不如舊,愈熟悉,便愈好。

外婆的抽油煙機響了。周予在鋼琴前坐下,揭開遮塵布,彈了一首《生日快樂》。

抽油煙機震顫轟鳴,將樂曲聲蓋得不甚明晰,反令她覺得輕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