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關燈
1-1

她脫下貼身短袖外的襯衣,換上校服外套。島上風大,十月不到,已有些涼。

車前座話說著說著又爭起來,她只管在後座換自己的衣裳。

“轉去英德做什麽?島中當然更好。”

“哪裏好?一打鈴,老師走得比學生還快,還整天搞那麽多課外活動,等同於把學生圈起來放養。”

“生源好,氛圍好。你們英德搞衡水模式,還到處挖人家的名師,島中去年的重本率是93%,你們呢?”

“靠生源,靠掐尖,能靠多久?現在市裏呼籲取消重點,初小已經試行了,到時重點名頭一摘,收些妖魔鬼怪進來……”

“你少動腦筋。你看你女兒,本來就不愛說話,再轉去你那集中營被迫害三年……”

周予開口打斷她母親的話:“走了。”

她推開車門,下車,車尾箱彈起,她拎出行李箱來。車裏兩個人與她告別,她應了,然後推著箱子,走上校門口的坡道,南島中學四個朱紅字刻在石碑上。

南島的天放晴了。她擡起頭來,天是霧藍色,雲被落日霞光染了紅。她呼吸,試圖聞見海的味道,聞不見,只覺得這裏的空氣比起城裏要冷冽。她好像生來感官不敏,比如嗅覺,她有先天性鼻炎,比如聽覺,但那可能是因為她總偷偷戴著耳機睡覺。感官不敏,也就感受不強,因此總是一臉平靜。當然,痛感是敏的,但她摔了碰了、腳趾撞桌子腿了,也是一臉平靜,裝的,不愛讓人看出她的窘。

她仰頭看這天空,就像是燃燒的海。

學校地廣,三個年級三千餘人,光女生宿舍樓就五棟,梅蘭竹菊松,冷色青磚外墻,教學樓則用灰色石磚,樹多,南國的樹,一年四季都茂綠,這學校就像一塊長在海島之上的遍布青苔的巨石。周予住梅苑108,放了行李,去食堂隨便吃點東西,七點上晚自習,十點放學,十點半就熄燈。

106到110號房,全是同班的女生,她走過別扇門時,特意看一眼門上的名目。

106,陳萌萌,劉君彤,方泳柔……

方泳柔。

這就是大排檔那個女生。

那是她家開的店?還是她在那兒打工?她就住在那兒嗎?住在海邊?她長什麽樣子?越回憶,越記不清。周予不擅長記人的臉。

想著想著,她扭頭去照一旁的窗玻璃,仔細看了看額線有沒有不整潔的散發。

學校太大,綠蔭下的小岔路又多,出了宿舍,差點迷路,她方向感也不強。

總算找到圓弧狀的矮矮二層樓食堂,在窗口買了碗紅豆雙皮奶。

吃了幾口,一個人影立到面前,她還未擡頭,那人放下來一張50元紙幣,擱在她手邊。

“還給你。”

擡眼,早先腦海中模糊掉的樣子在眼前具象起來,周予腦海中第一個念頭是,哦,這就是住在海邊的樣子。少女的骨架裹進了寬松的校服外套裏,肩膀撐不起衣服,看來更加纖細。

“還給我?”她反應過來。

方泳柔說:“是。這是你夾在書裏的吧?”

“這是飲料錢。”

“什麽飲料錢?我爸已經說了,飲料是送的。”

“為什麽要送?你不是說了,在地主爺前耍無賴,會遭報應。”

“說送就是送了,而且,飲料是40,不是50。”

方泳柔語氣不善,周予只好頗無辜地答:“我身上只有50跟100。”感官不敏,情感中樞遲鈍,連帶著嘴也不靈,她本是好意,但也解釋不出個所以然,說不出什麽緩和氛圍的好聽話來。

她不懂這人在不高興什麽,不高興,還有一點兇,小小一張臉,兇不起來,像個受了驚的嚙齒動物。

“錢你收好。再見。”

周予看著那錢與方泳柔疾步走掉的背影,只覺莫名其妙,兜頭一盆冷水潑了她的好意,她也立刻有了脾氣,吃飯給錢本就天經地義,就算多了10塊,她又沒有別的意思,何必一副傷了自尊的樣子。

她以為,只是為了這多的10塊。

她心底拗起來。這錢,她偏要給。

*

方泳柔從不覺得自己家裏窮。

實際上,也算不得窮,有吃有穿,有個正經營生,在她們村子,在整個南島,也算個中上水平。阿公死了,全副遺產變作一艘近海漁船,早年是阿爸與大伯一起出海,再帶幾個船員,一趟回來,收成好時,能分一兩千元。後來,阿爸身體不好,不出海了,掏出多年積蓄,再加大伯幫襯,造了家裏的三層小樓,開個大排檔。方口村靠港口,天時地利,初中時,她在縣裏上學,在班上簡直算家庭條件不錯的了,島上沒有工業,其他同學家裏,不是漁民,就是幹點手藝營生,要麽開點小商鋪。

電視她也看,也去大伯家上過網,細姑姑還帶她去過好幾趟城裏,外邊世界繁華,她知道。

但,來了島中,她才真切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島中是城裏小孩的島中,漂亮的,聰明的,家裏有錢的,各式各樣的城裏小孩,她們說各種流行詞,講著講著就笑。起初,泳柔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麽,她們還談最新的電視劇,電視上沒有播的,英劇,美劇,還有什麽番劇,也講城裏最近新開的哪家餐廳,講城裏那些學校,哪個學校有哪些奇人。她們人不壞,也跟她一樣兩個眼睛一個嘴,見了面主動打招呼,分享家裏帶的零食,但,就是不一樣。聊不來。

她開始知道了,像她這樣的家庭,一整年的收入就那麽一目了然的幾萬塊,要供各種開銷,一百要計較,五十也要計較,這在城裏,就算是窮人。

她承認,那50元自書頁中掉出來時,她的自尊心被這高高在上的好意給刺痛了。她本來只是想把錢還了,但實在尷尬,心裏擰著勁,對方又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才鬧成個不愉快的局面。

阿媽跟大伯都說過她,平時看著輕輕柔柔,怎麽有時候就那麽犟?她隱隱擔心是自己小題大做,說不定,在那個周予看來,就像個笑話。

方泳柔回到教室自習,她坐在窗邊,緊挨走廊,心裏有氣,從包裏拿出小奇塞給她那個mp4來聽,邊聽邊寫數學題,解,然後刷刷刷一大長串演算,她功課上是認真的,習題冊上每個課時三節練習,老師留一節,她三節都會寫。

晚飯她一個人吃過了,晚自習都快開始了,還不見小奇人影,她邊寫題,邊分心思擡頭去看看窗外,樓層另一頭有通往宿舍區的回廊,從她的座位恰好能看見,她是5班,小奇6班,6班教室就在隔壁,她盼著她從回廊出現。

“泳柔!又見了。”

她嚇一跳,摘下一邊耳機。是她同桌來了。同桌是個圓臉女孩,圓臉圓眼睛圓鼻頭,臉上肉乎乎,還長一邊尖尖的小虎牙,認識第一天,就在作業本上寫“程心田”三個字,然後大大方方遞給她看。

心田是城裏女孩,每個禮拜都搭渡輪來上學。她鐘愛那些封面上畫著動漫帥哥美女的少女雜志,裏面全是些愛得死去活來的言情小說。

“你粗心死了,掉了錢,還不知道。喏,拿去。”心田把一張50元擱在泳柔的習題冊上。

縱是這世上有無數張50元,方泳柔也一眼能認出這就是剛剛她在食堂甩給周予的那張。

“這哪裏來的?”

“周予幫你撿的,她說親眼看著你在食堂掉的,就托我這個同桌幫你送來咯。”

她記起來了,心田住108,和周予一間宿舍。

心田見她面有菜色,問:“怎麽了?”

這事沒法說。“沒什麽。你跟周予住一間嗎?她人真好。”

程心田沒聽出方泳柔陰陽怪氣。“嗯……應該還不錯吧?”她的語氣不甚篤定,“我跟她還是初中同學,早就認識了。”

“初中就認識了?平時怎麽也不見你跟她說話?”

“她那人不愛說話,你沒見嗎?每天都獨來獨往的。感覺……也不是內向。就是不稀得跟人打交道。高冷,拽!”

泳柔扯扯嘴角,繼續看數學題。孤僻就孤僻,還高冷。拽?這詞在她的字典裏,等同於沒禮貌。

她不專心,眼神又向外一瞥,好巧不巧,正看見那高冷的拽人從通往宿舍區的回廊中走出來,她馬上扯掉耳機扔在桌上,將那50元塞進外套口袋,從心田身後蹭過。

方泳柔快步穿過走廊,將周予堵在轉角處。

周予摘下一邊耳機聽她說話。

“錢……”

話沒說出口,周予就答:“不用還。”

“我不要。”她掏出錢來要塞過去。

周予兩只手都插在口袋裏,閃身避開她的手。

天徹底黑下來,晚自習預備鈴響,教學樓鼎沸,學生紛紛往各自教室跑。兩個女學生,在走廊上把錢推來搡去,怎麽看怎麽奇怪,方泳柔臉皮薄,周圍人多,她也不好意思鬧出什麽大陣仗,只好將錢藏在自己身側,來來去去地與周予打游擊戰。

她塞左邊,周予就往右邊晃。

她塞右邊,周予就往左邊晃。

一來二去,周予總算再開金口:“上課了。”

這人是不是神經病?強加給別人的好意,算什麽好意?

“周予同學,多謝你們一家幫襯我家的生意,我們是同學,就當我請你喝了飲料,這錢,請你收回去。50元,不算少。你不該這樣隨便給人。”更不該以憐憫的態度對待你的同班同學。

周予抿著薄唇,沒有答話。方泳柔當然不知道對方是個笨嘴拙舌的,只當這沈默是傲慢。

心裏一急,泳柔再說:“我今天在你們飯桌上看見那袋名牌香煙了。我知道你不差錢……”

“你是說,你看見我爸受賄了。”

“……我沒那意思。那是你們的家事。”

“不止有煙。”

“什麽?”

周予說:“煙底下,還有好幾萬塊錢。”

泳柔徹底炸了毛,這話在此刻講來,根本是赤*裸裸的炫富——她不知道,這只是周予腦筋短路,脫口而出的大實話。

預備鈴響過,上課鈴也響了,主任駕到,在樓上探出頭來看見她倆,“欸——三樓那兩個,在幹什麽?不想上晚自習,想在走廊罰站是吧?”

然後是另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主任,這節課我帶她們班,我來管。”

方泳柔扭頭看去,脫口而出:“細……”姑姑二字到了嘴邊,馬上改了口:“方老師。”

周予不說話。

見了老師也不問好,真不知道什麽人。

泳柔的小姑姑方細,年方二十七,華南師範研究生畢業,在島中任教,教生物。

方細人如其名,襯衣紮入褲腰,更顯細腰身,袖口挽得齊整,戴細框眼鏡。“還站著幹什麽呢?回教室吧。”周予聽了,低頭就走。方細又說:“方泳柔,你留一下。”

泳柔長呼一口氣,與她姑姑二人站在已空掉的走廊上。

姑姑問:“這是你的新朋友?”

“不是!”她當即否認。

“那你們在這拉拉扯扯,上課鈴響了也聽不見?鬧不愉快了?”

“……沒有。”她的一邊手插在兜裏,緊張地將那張50元往深處掖。

“哦,有秘密。”方細逗她。

“也沒有!”

方細笑笑,溫柔地看她,“不跟姑姑說?上高中了,不愛跟姑姑說心事了。不說拉倒。”

“……又沒什麽心事。”

“真的?學業,生活,人際,統統都沒有?”

她委屈起來:“有一點。我摸底考,才考年級三百。”

“年級三百怎麽了?我當年入學摸底考,成績一發下來,全級七百。”

“真的假的?”怎麽可能?細姑姑是她自小的偶像。

“真的啊。氣得我晚上回了宿舍蒙在被子裏流眼淚。”

泳柔皺眉,“姑,你也太脆弱了。”

“你年級三百就愁眉苦臉,你不脆弱?高考能拿年級三百,廣州的重本還不隨你挑?再努努力,中大也沒問題。還是你嫌廣州不夠,要去上海,去北京?”

她搖頭,“不知道。”這未來太遠了。“姑,人跟人的差距也太大了。怎麽有些人,天天玩都考得比我好?”

方細壓低聲音,“你是說,那些城裏來的怪胎?”

泳柔笑起來,她知道細姑姑是故意哄她開心。她每見到細姑姑,心就定一些,村裏人人都說她跟細姑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細姑姑來島中上學時,她才5歲,她上小學一年級,細姑姑去了廣州讀書,從此,每年回來,都換一個模樣,她眼見著細姑姑越來越好看,斯文淡雅,一身書卷氣,大伯也說,阿細這個醜小鴨變天鵝了。她們個性也像,阿媽每次罵她時都說,只知道學你姑那十頭牛拉不回的脾氣,最好也像你姑一樣有出息,走得遠遠的,別回來煩我!

她見了細姑姑,就想,她也一定有這一天,醜小鴨變天鵝,走得遠遠的,走出這座小島。

“記得常來找姑姑。什麽事都可以找。知不知道?我們阿柔還有幾個月就要16歲了吧?16歲可是很不容易的,左轉右轉,到處都是牛角尖。”

方泳柔心虛地垂下目光。她捏著口袋裏的50元。她鉆牛角尖了嗎?她不知道。

“剛剛那個是你們班周予吧?挺漂亮的。”

“哪裏漂亮?”泳柔不服。

“不漂亮嗎?幹幹凈凈的,還不錯啊。幹嘛?現在脾氣那麽大,都聽不得誇別人漂亮了?”方細拿手裏的教案輕輕拍一下她的屁股,“快回去自習了。姑一會過去看著你們。”

臨別,她總算想起大伯交代的,走出幾步又回頭來,“對了,還有,大伯找你。”

“我知道。短信,電話,教師公寓的座機,找我幾次了。”

“你不理他?”

方細扶一扶眼鏡,“那你說,這錢,捐還是不捐?”

泳柔答:“不捐。堅決不捐。”

“英雄所見略同。”

她們相視一笑,笑容如出一轍。泳柔已快與方細一般高了,但少女的身體與女人的身體是不同的,只有笑起來時最相似,嘴角都有單個梨渦。

這時候,回廊階梯上跳下來一個女孩,校服拉鏈敞著,衣襟揚起,裏頭穿修身恤衫,胸前起伏的曲線一覽無餘,方細說:“哦,又來一個。幾點了?”

泳柔的心也與那衣襟一同揚起了。

齊小奇的笑容燦如夏花:“細姑姑!”

方細擡書本就拍她的頭,“姑什麽姑。”

她馬上改口:“方老師!”

“把你衣服拉好!衣衫不整,還遲到,下次再落我手裏,我就叫主任了。趕緊走,兩個不省心的,各回各班。”

小奇吐著舌頭,一邊小跑一邊拉起外套拉鏈,跑到泳柔身邊,親昵地貼著泳柔走。

泳柔捏著那50元的手松開了,有細姑姑在,有小奇在,她的自尊心被呵護得好好的。

教室靜霎霎,只有數十支筆尖劃過紙張,泳柔在窗邊的座位上坐定,發現桌上多了一張新生社團報名表。她將桌上各類題冊和課本整理好,準備翻英語周報來寫,翻著翻著,忽然感覺不太對勁。

她掀起最頂上的題冊。

少了一樣東西。

她又埋頭去翻書包。

旁邊埋頭學習的心田終於被她驚動,轉過頭來,小聲問:“怎麽了?”

方光耀的mp4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