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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往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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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往事(九)

是哪些人攛掇南宮志,沈伯益心中早有大概,所以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宮志的選擇,他一旦將信交出,信上的人必死無疑,在他們同伴的眼中,甚至在所有忠義之士的眼中,南宮志都將成為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南宮家也將被潑上趨炎附勢、為虎作倀的汙名,他再想走回頭路,可就難了。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一出悲壯的苦肉計,畢竟沈伯益自己也曾用過,對此並不陌生。但他願意一賭,若是真的,他自然歡喜,若是假的,他也自信能將假的變成真的。

交出信件後,南宮志被送回府邸養傷,期間不斷聽聞某某官員因某事而入獄,或是被抄家滅族的消息,都是那封信上的人。南宮志知道這是沈伯益故意讓他知道的,在流傳各級衙署的抄報中,也多處提到了南宮志的舉報之功。

從那以後,南宮府裏偶爾會出現寫有“走狗”“小人”等字樣的紙條,也偶爾會被扔進一兩坨狗屎,同樣的,也有不少人嗅到了新起權貴的味道,紛紛前來拜訪。對於兩者,南宮志統統置若罔聞,對前者不加追究,對後者也是拒之門外,他把自己關在府邸裏安靜養傷,對府外事充耳不聞,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對月而嘆,自己真的再無回頭之路了。

自那以後,南宮志就留在了延城,對外宣稱是舊傷覆發,需要長久靜養,實際是為了方便為沈伯益辦事,同樣,也是作為牽制南宮家的人質。

在沒有得到沈伯益完全信任,接觸到機密要事之前,南宮志對沈伯益的一切命令都是毫不猶豫、一分不差的執行,哪怕有些任務是滅絕人性的,他都能做到連眼都不眨一下。長此以往,沈伯益逐漸信任南宮志,並且十分欣賞他的果斷狠辣,開始將一些機密要事交給他處理。但這還不夠,距離成為沈伯益的身邊人,接觸核心,還差一步,然而可惜的是,老天爺沒有給他再進一步的時間。

兩年旱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沈伯益自己制定了通盤計劃,為防洩密,他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計劃的全部,只是告訴每個人在指定的時間做指定的事。沒有人知道他想做什麽,做事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何意義,也沒有人知道哪些人是參與此事的同伴,更沒有人嗅到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直到沈伯益被流民簇擁稱帝,眾人才恍然大悟。

有人歡呼雀躍,也有人悲嘆人算不如天算。

南宮志就是後者。

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悲嘆道,正在思考要不要不顧一切去救皇室成員的時候,沈伯益的命令卻忽然到來,讓他去追擊逃亡的太子妃等人。南宮志欣然答應,想的卻是一定要將太子妃平安帶回西境保護起來,然而當他趕到時候,太子妃的選擇卻出乎他的意料。

“殺了我,帶我的頭顱回去,”說著,太子妃看向身邊兩個剛出生的嬰兒,指著其中一個道,“把他也殺了帶走吧,沈伯益知道我懷有身孕,你不刨腹取子,他是不會全信的。留一個,覆我陸氏江山,足矣。”

“太子妃!”眾人聞聲而跪,紛紛勸阻。太子妃悲苦一笑,說道:“南宮將軍縱能護我們去西境,可往後呢?璨朝已在沈伯益掌握之中,西境縱然起兵勤王,也已是獨木難支,況且西有強戎,西境守軍更不可妄動,給戎國可趁之機。南宮將軍已得沈伯益信任,若能將我和孩兒的頭顱一並帶回,更能成為其心腹,還請南宮將軍忍辱負重,保留和壯大南宮家勢力,靜待我兒成長,到時振臂一呼,助我兒奪回江山!”

南宮志跪而不語,想勸阻,卻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於是閉口不言,向太子妃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太子妃淺淺一笑,對著被她選中犧牲的嬰兒說道,“孩子,阿娘對不起你,可為了你父親,為了陸氏江山,阿娘只能犧牲你了,你是哥哥,該承擔這個責任,保護弟弟。”

說著說著,她忍不住淚流滿面,輕輕撫摸孩子的臉後,狠下心,撇過臉,對陶姜說道:“陶公,把皇長孫交給將軍吧。”

陶姜抱起嬰孩,也是滿臉淚痕,跪地說道:“即便要死,這孩子也是皇室子孫,該有自己的名字,不能就這麽,什麽都沒有的就走了呀。”

太子妃通過房頂殘破的縫隙,看著夜空中被浮雲遮擋一半的明月,淒涼道:“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就叫他雲昭吧,陸雲昭。”說完,她又看向身旁幼子,“錚錚金鐵夜交鋒,酷敵秋聲殺氣雄。孩子,你叫陸雲錚,盼你長大了,別忘了家國仇恨,更別忘了為你赴死的兄長,你日後定要揮師進京,奪回江山!”

說到最後,太子妃的目光轉而看向陶姜,陶姜知其意,鄭重道:“老奴定當全力輔佐皇孫,不使其忘大業,不負太子妃之托,不負將軍忍辱之重!”

太子妃淒然一笑,輕輕推了下陸雲錚,說道:“如此,就拜托陶公了。”

陶姜將陸雲昭交給南宮志,自己抱起陸雲錚,跪在太子妃面前,低頭垂淚。太子妃看向南宮志,說道:“動手吧。”

南宮志將陸雲昭交給身旁的寧九,拔刀走到太子妃面前,抱拳深鞠一躬,悲泣道:“南宮志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能完成太子妃所願,當於此地自刎,以謝太子妃,若能成功,也定會將沈賊押送至此,亂刀砍死,以慰太子妃在天之靈。”

太子妃閉眼笑道:“如此,就多謝南宮將軍了。”

南宮志不再多言,揮刀砍下了太子妃的頭顱。

陶姜等人轟然大哭,連兩個尚未睜眼的嬰孩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痛,哇哇啼哭起來。

南宮志滿心沈重地走向陸雲昭,正要動手之際,寧久忽然抱著孩子往後急退,說道:“將軍不可,這可是太子遺腹子啊!”

南宮志悲不能言,倒是陶姜開口道:“不如此,沈伯益不會全然放心,對我們的追殺也不會停止,到時候我們連二皇孫都保不住。”

寧久道:“即便如此,誰又能保證二皇孫在成長過程中會一帆風順,或者事情不會暴露呢?萬一出了事,朝廷就真的完了。”

南宮志喝道:“寧久,你胡說什麽!”

寧久反駁道:“我沒有胡說!”

陶姜道:“事已至此,我們已別無他法。”

“有辦法!”寧久急切道,“有辦法!”

南宮志道:“你個吊兒郎當的,能有什麽辦法?”

寧久道:“我……我媳婦兒也身懷六甲,時間與太子妃相近。雖然我幾月沒回去了,不知道近況,但想來也、也該臨盆了。就是沒有,用點催生的藥也……”

“你閉嘴!”南宮志大驚,隨即走到他面前,低聲怒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寧久被南宮志憤怒的神情嚇到,但還是結結巴巴地說下去,“我……我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可皇長孫若是沒了,就、就再也沒有了啊!”

他鼓起勇氣,雙目含淚看著南宮志,說道:“用我的孩子代替皇長孫,皇長孫就交由將軍撫養,如此一來,將軍與陶公各養一個,以後就算出事,怎麽都能保一個!”

“寧久!”

“老奴覺得可行。”陶姜站起身,將陸雲錚交給他人,隨後面朝寧久,雙膝跪地,叩拜道,“老奴代太子、太子妃,叩謝寧將軍大恩!”

寧九站在原地,神情覆雜,不知如何是好,南宮志則是仰頭嘆息,說道:“既然如此,寧九,我們走吧。”

陶姜帶著陸雲錚和其餘眾人繼續逃亡,南宮志命部下慢行回王都,自己則跟寧久回他的住處。

路上,兩人都沈默不語,直到接近目的地,南宮志才突然開口道:“我把我的兒子給你,從今以後,他就是你兒子。”

寧久震驚道:“將軍,不可!”

南宮志道:“這也不全是為了你。我只有一個兒子,把皇長孫帶回去,突然多出一個兒子,算怎麽回事?沈伯益就算是對信任之人,也時有監控,我夫人懷沒懷身孕,我在外有沒有人,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們對你的監控甚少,你夫人也確實懷有身孕,把孩子給你,他們不會起疑。只是那孩子已近一歲,你最好勸夫人帶他回鄉下躲幾年,等大些再回來,我也要讓內子多做功夫,好騙過那些監視者。”

寧久沈默良久,才哽咽道:“多謝將軍。”

南宮志沒有搭話,寧久又問道:“那孩子,叫什麽名字來著,我忘了。”

南宮志道:“我也忘了,你給他取一個吧。”

寧久道:“家國大仇,不可忘懷,他以後就叫寧仇吧。”

南宮志道:“好,就叫寧仇。”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房屋外,好巧不巧,也或許是天意如此,屋裏正傳來痛苦的嚎叫聲,寧久買來伺候夫人的侍女端著一盆熱水從旁經過,看見主人回來,高興道:“老爺終於回來啦,趕巧夫人今日臨產,穩婆已經在屋裏了,老爺就等著抱大胖小子吧!”說著就笑呵呵跑進了屋。

寧久想笑,可怎麽都笑不出來。

不一會,屋裏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寧久聽後更是悲從中來,轉過頭道:“我下不了手。”

“也不該你動手。”南宮志抽出佩刀,大步向屋內走去。穩婆和侍女看見後甚至來不及驚訝,就被南宮志一刀滅口,好在產婦早已累暈過去,沒有看到孩子被帶走的場景。

路過寧久身旁時,兩人都已聽不到孩子的呼吸聲。寧久沈默不語,南宮志輕聲道:“我回去向沈伯益交差,你盡快帶皇長孫回西境交換孩子,弟妹這邊,我會派人照顧。”

寧久道一聲“好”,也不多說什麽,抱著皇長孫,縱馬往西境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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