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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往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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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往事(十)

“自此以後,陸雲昭改名南宮朔,由南宮家撫養長大,南宮志在沈伯益稱帝幾年後,終獲全部信任,再加上當時的南宮家主身亡,南宮志得回去繼承家業,沈伯益就放他回西境,繼續駐守邊境了。”顧清緩緩說道。

他說了太多,口幹舌燥,用舌頭舔了舔嘴唇,顧婉兮見狀奉上茶水,神情卻是極為恍惚,仿佛還陷在往事裏沒有出來,又或者出來了,只是覺得不可思議,以至於難以相信。

顧清嘆息一聲,說道:“所以,你與他是不可能的,若一意孤行,他對你再好,你也只能屈居於祿心之下。而且,孩子啊,皇帝一生不可能只有一後一妃。充盈後宮,多生皇子,這不僅是皇帝的權利,也是他的義務,他有責任為皇室開枝散葉,哪怕他不願意,朝臣也會逼他願意。”

顧婉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說道:“宗室成員再多又如何,悼帝還不是丟了江山。”

顧清笑而不答,顧婉兮接著道:“非得是南宮朔不可嗎?”

顧清道:“是。”

顧婉兮不解道:“我不明白,就因為他是長子?可是這麽多年來,明明是陸雲錚在外奔走行事,大家也都認他為皇位的繼承者,甚至都不知道還有另一位皇孫的存在。真讓南宮朔繼承皇位,你們怎麽跟眾人解釋?怎麽跟南宮朔和陸雲錚解釋?”

顧清長嘆一口氣,說道:“還記得你剛才問我的問題麽?”

顧婉兮問的太多了,不知道父親指的是哪個,便疑惑道:“什麽問題?”

顧清道:“為什麽南宮志不允許南宮朔的臉上有疤痕,為什麽陶姜不允許陸雲錚摘下面罩。”

顧婉兮道:“為什麽?”

顧清道:“因為,陸雲錚是陸雲昭的影子,也是替他承受危險的替身。”

顧婉兮霍然起身,驚訝道:“什麽!”

顧清招招手,示意女兒坐下,說道:“當年……”

當年,南宮志將陸雲昭帶回西境撫養,養到十一二歲時候,這孩子逐漸顯露鋒芒,不僅心思縝密,更有著遠超年齡的成熟穩重,無論文武,都極有天賦,南宮志甚至已經帶他上過幾次戰場,雖然只是讓他遠遠地看著,回來之後,詢問見解,他也能說出一二。或許真是天不亡陸朝,陸雲昭展現出來的能力堪稱完美,令南宮志喜出望外,甚至在睡夢中都能笑醒,但與此同時,擔憂也隨之而來。

陸雲昭身為皇長孫,能力又出眾,無能是按照成規,還是按照能力,他都是繼承皇位的最佳人選,可這世間偏偏有一樣東西能讓人向這兩樣東西發起挑戰,那就是感情。

陸雲昭由南宮志撫養,陸雲錚則由陶姜撫養,拋開身份不談,兩位撫養者都不免對自己養的孩子產生了父子親情,希望對方能得到世間最好的一切,南宮志如此,陶姜亦然。而且陶姜身為大長秋,在陸朝舊人中素有威望,再加上他這些年裏不斷招兵買馬,發展勢力,實力已不容小覷,連帶著陸雲錚也更為人所期望。而陸雲昭為了保住性命,不僅改名換姓,連知道他存在的人都很少,相比之下,陶姜若想打破成規,扶陸雲錚為皇位繼承人,是極為容易的。

南宮志越想越是擔憂,幾次想與陶姜聯系,探一探口風,都被身份所限,不敢擅自離開西境。好在不久後陶姜親自來了,解決了這個難題。

陶姜是喬裝成為將軍府倒夜香的工人進來的,當他帶著渾身“香味”,在夜裏潛入南宮志房間時,著實把南宮志嚇了一跳。

“陶、陶公?”南宮志瞇著睡眼,手持油燈靠近陶姜問道。

陶姜除去臉上偽裝,點頭道:“是我。”

南宮志大驚:“陶公如何來了?”

陶姜要說話,南宮志擡手阻止他,然後把他帶到了房間裏的暗閣,關上暗門後才說道:“府內恐有沈伯益耳目,我回來後就在裏面建了這間暗閣。”

陶姜點頭表示讚許,隨後問道:“他還好嗎?”

南宮志道:“很好,不過今日隨內子回娘家去了,得過段時間才回來。陶公要見他?”

陶姜搖頭,又問道:“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南宮志道:“不知道。”

陶姜道:“這就好。”

南宮志道:“陶公冒險前來,就為了這個?”

陶姜臉色忽然變得萬分凝重,說道:“不,我是為日後陸氏皇帝而來。”

此話一出,南宮朔立生警惕,神色也嚴肅起來。陶姜卻仿若未見,自顧自說道:“歷來皇帝立嫡立長,然而那是承平之時,帝王守成,為免皇室大亂才立此規矩。眼下卻是亂世之秋,朝廷被奪,奸邪當道,我們需要的不是守成之君,而是能帶領我們奪回朝廷的王霸之主,相比規矩,我們更當選擇能力。”

南宮志心中冷笑,語氣也帶了幾分寒意,說道:“陶公此話,意味頗深啊。”

陶姜不為所動,只是看了南宮志一眼,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所言,皆是為了恢覆陸氏王朝,絕無私心。我相信以南宮將軍之能,也定能將皇長孫教得出類拔萃,可為了皇位而兄弟相殘的事還少了嗎?少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也不在少數。且不說奪回皇位有多困難,就說成功後,璨朝歷經風雨,也再也經不起摧殘了。”

陶姜說得凜然,神情堅定,南宮志沒來由生出一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感,說道:“陶公的意思是?”

陶姜道:“我的意思,你我仍舊盡力撫養二位皇孫,只是從此刻開始,咱們得多加聯系,多多了解二位皇孫的狀況。”

南宮志大致明白陶姜的意思了,說道:“然後誰更有資格繼承皇位,誰就是我們共同扶持的繼承者。”

陶姜點頭道:“是,不論長幼,不論感情。”

南宮志:“只論帝王之資。”

陶姜:“正是。”

南宮志道:“那失敗的一個怎麽辦?”

陶姜忽而一嘆,說道:“世人只知一個皇孫,世間也只能有一個皇孫。失敗的那一個,就是成功那一個的替身。”

南宮志亦是仰頭一嘆,說道:“我明白了。 ”

陶姜起身道:“將軍,咱們各自努力吧。”

南宮志神色沈重地點了點頭。

此後多年,兩人時有聯系,南宮志受身份所限,不能擅自離開西境,陶姜卻來過多次,暗中觀察陸雲昭,並與陸雲錚做對比,終於在三年前,兩人定下約定,共同扶持陸雲昭。

……

“為什麽是陸雲昭?”顧婉兮道。

顧清道:“其實無論是陸雲昭,還是陸雲錚,陶姜和南宮志都把他們教得很好,文武兼備,善得人心,雖然一個冷若寒冰,一個燦若朝陽,但都是秉性高潔的君子,只是有一點,大約是性格使然吧,相比起殺伐果斷、冷靜理智、凡事以大局為重的陸雲昭,陸雲錚更像是個意氣用事、重情義大過局勢利益的江湖俠客,優柔寡斷,心太慈了。這樣的人,有熱血,有沖勁,也會有不少肝膽相照的好友,他或許能威震江湖,但絕不會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你明白嗎?”顧婉兮眼中的光暗淡了些,點頭道:“是,女兒明白。”

顧清道:“相比之下,陸雲昭簡直就是天生的皇帝,他懂取舍,曉仁義,知人心,凡有決策絕不感情用事,陶姜沒有理由不選他,我們也沒有理由不選他。”

顧婉兮低下頭,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了。”

顧清嘆息一聲,說道:“所以女兒,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你改變不了什麽,誰都無法改變。”

顧婉兮留下一滴淚,她伸手抹去,強笑道:“說了這麽多,爹爹口渴了吧,壺裏的水涼了,女兒給爹爹倒些熱水去。”

顧清搖頭道:“不,我有些累了,你扶我睡下吧。”

“好。”

顧婉兮把素輿推到床邊,幫助父親躺到床上後就退了出去。

看著房門關閉,顧清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知道顧婉兮現在肯定十分難過,也知道她肯定會將這事告知南宮朔,甚至是陸雲錚,但他並不後悔說出這些。他擡起雙手,突然發現它已經形容枯木,手背上更是布滿了松弛的皺紋,明明印象中,它還是雙白皙而充滿力量的手掌來著。

“原來已經這麽老了啊。”他閉上眼,喃喃自語道。

而另一方面,顧婉兮低頭慢走,腦子裏思緒如潮,連路過的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沒聽見。

“姑娘,你怎麽了?”趕來的暖玉見她魂不守舍,忙拉住她道。

顧婉兮回過神來,楞怔一會後搖頭道:“哦,沒事,對了,南宮朔他們在哪兒?”

暖語道:“在大廳議事呢。”

顧婉兮點頭說好,擡腳往大廳走去,暖語正欲跟上,顧婉兮卻轉頭道:“你別跟著我了,去照顧我父親吧,他現在一個人,別人我不放心。”

暖玉疑惑地看了眼顧婉兮,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顧婉兮繼續向大廳走去,暖語打斷了沈寂的心情,她開始思考該如何告訴南宮朔這件事,想著想著,她忽然發現父親有一件事依然沒有解釋,那就是為什麽南宮朔的臉上不能有傷,陸雲錚要一直帶著面具。

不,也或許父親已經解釋了,只是自己沒有想明白。

替身。

顧婉兮再次低頭慢走,邊走邊想。

她想不明白,他們把陸雲錚當成南宮朔的替身,那等到南宮朔的身份必須被公開時,他們要如何面對陸雲錚,又要如何制止陸雲錚的怒氣與反抗?要如何保證陸雲錚不與南宮朔爭奪皇位?

顧婉兮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心驚,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事被她遺漏了,那感覺就像一縷煙絲在她面前晃悠,她卻怎麽都抓不住。

慢慢的,她走到了大廳前的空地上,不小心被一塊凸起的磚頭絆得一個踉蹌。她心頭一驚,連忙穩住身形,也就在同一時刻,她腦子裏忽然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

“世人只知一個皇孫,世間也只能有一個皇孫。”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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