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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因緣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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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因緣之人(上)

尊坐在雲端,名符其實的雲朵之端,看著被他踩在腳底下的這座城市不熄滅的夜景。

夜色正濃,城市的燈光卻也正是璀璨,條條公路也像是閃著金光的毛細血管一樣沿著鎮目町的心臟鋪開,雖然在他眼裏這更像是一團隨便在指尖一捏就碎的毛線團;也正是清醒的尊也是如此安逸地坐在只屬於他,也只限於王才能夠及的高度之上,那一身無處安放的力量也被他精準地撥了一點出來匯聚在了腳邊,給自己搭了一個紅色的,他也不嫌燙腳的小平臺出來,跟個亮度遠勝過月亮般的小火球一樣停留在空中,一邊晃著他的兩條腿,一邊咬著那根哪怕連高空氧氣都稀薄三分,卻還是要固執地去來一口的煙——畢竟這裏可沒人來多嘴一句此地禁煙了。

一捧也同樣閃著紅光的煙灰從他的嘴角掉落下來,很快又在他自身的熱度裏燃燒殆盡。尊就這樣在這些會發光的星屑裏一邊呼著這團還混著十二月的冷風的煙霧,一邊又是習慣性地去夠口袋裏的煙盒。

他夠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於是把那個空了一整輪的煙盒推了回去,在那輪也是壓得比先前幾次都要低的月亮下,看向了那張被畫上了一個循環符號和兩個箭頭的紙張。

他知道這是一把密匙,一把和那個又幼稚,又莫名讓他記憶猶新的故事裏所描繪的一樣,躍過千山萬海,更是縱向躍過那個錯綜覆雜的時間的圓環,而最終得以遞交於他手中,可以徹底開啟一扇雙向奔赴的大門的密匙;哪怕對此的一切記憶又跟被人為地掐斷了,就像是每次循環的間隔中他都會經歷一次的那樣,可這個熟悉的字跡,有條不紊的風格,還有這份突兀和強烈全部拉滿的既視感……

“我和來自另一個宇宙的你見過嗎?”尊喃喃地發問道。

他只是聽見了夜風從耳邊擦過去的呼嘯聲。於是他恍惚著又吸了一口煙,看向了角落裏寫著的那個日期。

十二月十八日——兩把劍同時下墜,也是需要讓兩把劍再同時墜落一次的日子。

尊看著這個簡單的數字閉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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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條一百八十度翻轉的時間線上,兩位暫時無法知曉對方存在的時間旅行者一並開啟循環的開端,也是絕望的始發源地。他依然記得那個前所未有地漫長的冬日,還有從十一月末就開始斷斷續續落下的雪,持續數日都見不著的太陽,和自己一樣最不怕凍的安娜出門甚至要戴上一副紅色的手套。“這樣哪怕尊不在身邊,我也不會在這片白色中迷路。”他當時有意無意地多問了一句,自家小姑娘是如此回答的。

尊只是站在二樓房間打開著的窗邊,看著自己指尖的熱度將窗棱上停留著的積雪融成滴滴答答的落水。他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目光追著皚皚白雪中那抹紅色嬌小的身影繞過那群長不大的,在那裏嘻嘻哈哈地打著雪仗和堆著雪人的部下,自顧自地去買她今天需要去買的東西了。

他叼著那根也是被凍成了成年老冰棍的煙,也渾然不去管自己吸了一嘴的冰碴子,反正什麽味道對他來說都是寡淡如水,無傷大雅;他在十二月一如既往的冷風之中半瞇著眼,抖落睫毛上的霜花,一邊看著樓下的那片不遠處的空地之上給那個新堆起來的雪人畫蟑螂須的多多良,在那裏將雪球當炸藥一樣有多遠扔多遠的美咲,還有將酒杯埋入雪裏冷凍,調一杯所謂情調的冬日限定的酒的草薙。他看著大家沈浸在這份難得的閑暇時刻,更是雪日專屬的歡愉之中,像是在看一群無論幾次看到雪都會激動不已的滿懷朝氣的孩子。

也許像他們一樣過日子就行。尊想著——不用去多想力量和王位是如何日覆一日蠶食著自己,不用去多關註自己頭頂那把破劍什麽時候掉,能活一天算一天,什麽未來、目標、活著的意義更是分外之事。甚至某一日再是毫無征兆,卻也沒什麽遺憾地在一個同樣的落雪天長眠,就像是一個抑郁至極的人在南極擁抱絕對的孤寂而死一樣,是孤獨,但也更是解脫。

直到那雙制服靴跟朝著自己走來的聲音掐斷了這個雖然不溫不火,但也夠長年累月的念頭。不是昔日他早就聽習慣了的“噠噠噠”,這次是碾過積雪的“吱嘎吱嘎”,乍一聽還有些俏皮的成分在裏面。

“下次。我今天沒心情。”尊頭也不回,就這麽咬著那根煙,在那份麻得舌尖都快沒有知覺的焦苦味裏模糊不清地說道。

來人在他的身後,在這個他也算是輕車熟路地拜訪了好幾次的房間裏停住了腳步。他似乎是將自己的力量收了起來,一點要往外灑的火藥味都沒嗅到,不知是不是又秉著那個“不想打攪吠舞羅這邊的興致,也想好好維持邊界感”的借口,專程繞了個樓梯上來的。

“沒有下次。周防。”可這一次的禮司卻是任何路都沒繞,真正單刀直入地開了口的。“這是最後一次了。同我來吧。”

尊詫異地轉過身去。禮司卻連和他簡單對視幾秒的機會都沒給,甩下這幾個字後就原地一個轉身離開了,只留給了尊一角青藍色的制服袍。

別扭又多事的家夥——這種事情,管你這是最後一次還是又沒當回事的最後幾次,就不能改日再來嗎?一定要找一個如此陰沈又不合時宜的冬日下午不可嗎?

雖然如此想著,尊還是掐滅了那根煙,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群興致甚是高漲,更是兩耳不窗內事的部下一眼,隨手抓過自己的那件外套,也跟著走了出去。

他們只身走在這座雪白的城市之中,兩個人沒有並肩,而是一前一後地隔開了像是跨不過去的幾步路,像是難得主動的禮司這一次也不在狀態或者是心情之中。仍然對一切都渾然不知的尊也沒有過多地去留意為何今日的禮司要比以往都來得沈默寡言,他那永遠挺得筆直的脊背今日為何看上去又是更加落寞,明明他就像前幾次那樣頭也不回地走在最前端,他的靴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和周圍又是隔出了一整片的鞋印,他天狼星的劍柄也一直在自己的視野中晃,像是一塊刺得他視線都不舒服了起來的石頭。

“餵!去哪裏?”他聽見自己有些不耐煩地發問道。

禮司收住了他的腳步,邊呼了一口白霧邊轉過了身。

尊看著他。他突然發現禮司握著劍柄的那一截手指在發青,和他那此刻都快看不出一絲血色的臉龐和嘴唇,還有他那一身的青藍色一樣——一向自稱身體素質永遠過人的他此刻看上去似乎很冷。

他們沒有像以往幾次那樣隨便走入一家位於小巷深處,不用真實證件就能辦理入住的房間,誰叫當年的青之王那叫一個又愛玩火又註重所謂的分寸,絕不會讓任何不相關的人知曉自己深陷在一段可以用禁忌來形容的,更是只屬於王權者之間的關系之中;他們這一次只是沈默著走了很遠很遠,遠到中心地帶和所有讓尊倍感熟悉,也是倍感厭倦的風景都被拋在身後,直到尊察覺到自己和禮司此刻正站在一片建築工地邊一片荒涼的空地之上,遠方的海運碼頭上的集裝箱和起重機的鉤子上都覆了一層厚厚的雪,連一只前來光顧的海鳥都瞅不著。

“你這是……”

“動手吧,周防。”禮司只是平視著尊的眼睛,用他一貫的冷靜,甚至有些毫無起伏的聲線說道,“我沒有任何時間了。你也是唯一能對我做這件事情的人。”

“什麽?”尊的眉毛壓得更低了。

“殺了我。我的劍要落了。”禮司說道。“所以我命令你殺了我,周防。”

他就這樣子張開嘴唇,他昔日最喜歡嘴角微微上揚,跟只會索吻的貓一樣低低喚著那個名字的嘴唇,把這幾個毫無溫度的字丟了過來,下達著這道不容違抗——誰都不可以,哪怕是尊——的指令。

“你都在說些什麽狗屁?宗像?”尊聽見自己居然笑出了聲,像是禮司又是開了一個不僅不合時宜,還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都說了今天我沒……”

而禮司只是當著他的面擡起了自己一側的胳膊,指尖指向了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尊向上望去。他那來不及說完的後幾個字和他的笑聲一起卡死在了喉嚨裏。

那上面懸著一把青藍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整體依然完好如初,可是正中心的光源體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光亮,和一顆步入了盡頭,不能再去躍動,哪怕是簡單一下的心臟一樣,徹底熄滅了。依然有龐大且溫柔的藍光從那上面覆著的,像是血管一樣密密麻麻的裂縫中掉落下來,像是又下了一場無聲,也是無下一次的藍色的落雪,將禮司那眼眸裏還在掙紮著的最後一絲光亮也給覆了過去。

尊就這樣看著這把像是要耗盡執劍者的最後一絲力量,在垂死掙紮著依然懸在空中沒有落下的劍,這把如果沒有人立即去做出一些什麽來,會成為歷史上於自己之前,也是於迦具都之後第二把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只是感覺自己在看一具即將成型的屍體。

“餵……”他瞪著禮司的眼睛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怎麽回事?你連解釋一句的功夫都沒有嗎?”

禮司只是擡起了自己的另一條胳膊,以一個張開雙臂的姿勢面向了尊。昔日一直都是昂首挺胸地走在自己的大義之路上,一只手更是永遠搭在天狼星的劍柄上,從未松懈一絲一毫的他頭一回用一個如此暴露致命點的姿勢迎人。

“你會知道的。這個入口已經開啟了。”而尊只是聽見禮司如此對自己說到。“我們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再見……無論那時的我有多麽無可救藥,無論你用什麽方法,都請你再一次來找到我。收下這份用作燃料的絕望吧,周防——在你我再次相見的時候,請務必將同等分量的希望交還給我。”

“非你不可。拜托你了,周防。”

他就這樣站在十二月十八日的冰雪之中,風掀起了他額前的藍發和他一塵不染的制服下端,那些再一次窸窸窣窣地落下來的雪花覆了他一身,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面早已被凍硬,卻依然屹立不倒的青藍色的旗幟。等這面旗幟最終是著了火,等完全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和動作的尊在達摩克利斯之劍即將墜下的十秒之中,將自己覆著可以融化周遭所有的冰雪,更是能撕裂一顆跳動的心臟的火焰的拳頭遞過去的時候,他那瞪大了的瞳孔中只是釘下了禮司那擡著嘴角望向自己,和張開雙臂迎接第一次死亡的身影。

“拜托你了,周防。”他那空白一片的頭腦裏最終只夠刻下這幾個簡單的字。

“啪嗒”一聲,那根煙尾端堆積起來的一大捧煙灰摔落了下去,在那張於尊的手裏停留了太久的紙張上直接燙了一個洞出來。

他從回憶裏抽出身來,幹凈地一把火燒掉了那根已經燃到了壽命盡頭的煙。

自願扛下了所有絕望的代價,而讓自己的劍墜下的禮司於那時所遞過來的心意簡單又直白,而只有此刻已經站在了這個關鍵的節點之上,已經可以去讀懂那些揉碎在同他一起度過的分分秒秒之間的分量的自己才是真正達成了逃脫的條件,也才是握緊了那些禮司真正想要托付給他的東西。

尊將口袋裏的另一樣東西拽了出來。

他看著這枚小小的拼圖。他安靜地感受著這輕到都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停留在他的掌心中的分量。

他需要親手殺死宗像禮司一次,肩負著那些龐大的絕望來開啟循環的入口。而與之所相應的,宗像禮司也需要親手斬斷那個消極度日,安於墮落的周防尊,來遞給他同等份量的希望。

他在這簡單度過的二十五年中曾手握很多很重要的東西——吠舞羅這邊帶給他的歸屬感,一種身為集體的歸屬感,一個火焰織成的家;來自部下這邊的安心和羈絆,一些更是無法湮滅的責任與保護欲;其他的王權者帶給他的壓迫感,更是一些可以與之抗衡和相輔相成的動態性,帶給他於這個一半紛爭,一半太平的世界裏生存下去的不二法則。

而宗像禮司帶給他的,除了那份獨一無二的情感之外,更是那份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決意。

待他走出這個循環的迷宮之後,他不再會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沈淪於王位的負擔之中;他那雙本就應於那片鎏金色中一直發亮的眼睛也不會再去尋找一個解脫的方向,而是會滿含越來越燙的光亮,抱著他那顆和太陽一樣不再熄滅的心臟繼續奔跑下去。

他要手握那份絕無僅有的自尊和榮光活下去。

他要和他所愛的,和愛他的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無論如何,無論以哪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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