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因緣之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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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因緣之人（下）
一陣更為低沈和遙遠的轟鳴聲盤旋著出現在了夜空之中。那股引擎制造出的龐大的熱浪呼嘯而來，將尊手腕上的手環和褲腰上的系鏈都吹得叮當作響，也跟著融掉了他睫毛上停留著的幾顆小小的霜粒。
他仰頭看向那艘平緩行駛，還帶來了不小的壓迫感的飛艇。
這艘飛艇給這座城市帶來了一個最為著名的都市傳說，在前段時間，尤其是幾年前那個秩序還算安穩，通訊也不算發達的時候，於鎮目町的每一個角落廣為流傳。無數個深夜，無數個刻意晚歸和刻意熬著夜的年輕人都會癡迷地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抹不熄滅的電子蠟燭，追尋著它開過去的方向，無論這條軌跡會駛向對他們來說有多陌生的遠方。那裏藏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登上去之後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大家都是這麽單純地相信著的。
如果告訴那些滿懷期待和欣喜的孩子們，他們所憧憬的那個傳說的真相只是一個長年不老不死的家夥的根據地，才不是什麽所謂的另一個世界……他們會破防著把手機砸在自己面前嗎？尊冷不丁地想著。
可不上去親自看看，他怎麽會知道那上面究竟能看到多絕無僅有的風景，又承載著通向哪些東西的入口？不為別的，就為夜還沒散去，就為這股想要去體驗活著的意義的勁也還沒消下去。
於是尊再次咬上了一根煙，一躍而上，直直地向著那更高處一腳蹬了上去。那個小平臺被他一腳踢成了一捧緩慢散盡的火，也和那些煙灰和紅光一樣，於他的身後被拖出了一道還在隱隱發著光的痕跡；他知道地上肯定有一個因為睡不著而煩躁地爬起來看夜空的人會註意道這道自己制造出的光芒，“這是流星還是隕石？不管了，許個願再說。”
他擡起一條腿就往艇裏跨去，那架勢都快趕上單槍匹馬闖重要商船的孤獨海盜了。“喲。”他由著自己的外套下端翻飛在氣流之中，又給人家懸了一面叮當作響的海盜旗一樣，一邊看向了手中的那盞茶杯都差點摔下去的威茲曼。
“……啊，第三代王權者，赤之王，周防尊閣下。幸會。”但他只是留給了尊幾秒鐘的震驚時間，很快就優雅地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還不忘捋了捋他本來就一絲褶紋都沒有的西服下端。“是什麽風把您吹到我這艘又小又閉塞的飛艇上來了？”
陰陽怪氣也是會出現隔空人傳人的現象不成？
尊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路。一個時間都會簡單停滯的空中花園，也不會出現一堆光是看他赤手空拳地出現在某個地方就會全副武裝地拿起武器對準自己的藍衣服們，他簡單掃視了四周一圈而如此想著；他就這樣面不改色地一屁股坐在了同樣也是面不改色，還有些意味深長地看向自己的威茲曼的對面，一邊只是把那杯不知什麽時候給他沏上的熱茶往前推了推——他才不屑去喝這種寡淡的東西。
“我有個問題要問。除你之外不知道該問誰了。”他開口說道。
“真是榮幸。我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威茲曼卻是看著他笑了一聲，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感謝您今日主動出現在了這裏，還省去了我親自去拜訪您一趟的功夫。”
尊雲裏霧裏地看著他。
“您還是先提問吧。我得確保我們的腦電波處在同一個頻道上。”威絲曼緊接著說道，“您若是不急著走，在這裏和我多聊一會兒也無妨。只有一個前提——請不要在我的飛艇裏動粗，亦是做出任何失格，或者是暴力的事情，不然的話我會很苦惱的。啊，請您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從宗像先生那裏聽聞了一些閣下的事情，好心好意提醒一下您而已……”
“我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更不會拖上你多久的時間。”尊只是如此回答道，“我只有一個問題——如果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彼此相撞，那會發生什麽？”
威茲曼很認真地聽尊將這個夠單刀直入，也是夠嚴肅的問題拋了出來。他並沒有在尊的眼睛裏瞥見任何傳言中的，只屬於赤之王的駭人與乖戾，反而只是看見了一些有股少年氣的篤定；像是比起真的在無厘頭地發問，他感覺面前的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更像是在和他確認一些基本無誤的事情。
“那麽，請允許我這麽回答您——於同一世界和不同時空中，這個問題的答案將大相庭徑。”他回答道，“我想，您所指的應該不是在同一個空間中，兩把劍平行撞向彼此而產生的兩個交疊起來的大隕坑，甚至是一整座城市的堙滅；而是兩條彼此相反又互相對立的時間線上，如果同時發生縱向墜劍，那將會帶來怎樣的效果吧？”
尊只是看著威茲曼低低地笑了一聲。哪怕這番話比他的那個問題更無厘頭，他卻更是得以證實了自己的那個猜想。
他們何止是見過這麽簡單……他更是被對方托付了一些重要不已的東西。
“這世間所有可以高懸於空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將碎裂與消散掉，就和石板註定的終局一樣。可是對方的劍先支撐不住而落下，還是這個結局率先一步到來……這卻是一件無法確定之事。”威茲曼緩緩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了視野遼闊的露臺邊緣處。“這是每一代人都要去推進的，無可避免又循環交替的旅程；歷史因此得以成型，世界也因此得以繼續向前發展。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我們現在所擁有的王權和力量終將隨著石板一起成為歷史……一種新的秩序，一種能夠繼續維護真理，並且穩固世界的體系，依然會繼續由你們接棒延續下去。”
“如今更是如此——王權和力量不均衡的地方就必定會有紛爭。目前早已有多股勢力正在暗中覬覦著石板；而正是因為中尉他依然堅守著這一切，這種微妙的平衡才得以暫時維持。可這終究也不會是長久之策，畢竟中尉歲數已高；和我不同……他終有與世長辭的那一天。”引擎的熱風將威茲曼即將過肩的銀發微微吹起；幾十年來一直隱退高空，卻依然心懸著地面上不斷變化著的這個社會的他的聲音裏還透著一股隱隱的悲傷。“如今無色之王的位置依然空缺，若是中尉離我們而去……又一位王會逝去，這份平衡終將是會完全崩潰，這個世界可能也會隨之飛崩離析。我想……這不會是任何人所期待的結局。”
“在這一切到來之前——我不會再去逃避。如果石板……如果我、姐姐和中尉誓死守護的東西最終會赴向一個悲劇……那就由我來賦予其一個短暫卻不一樣的結局，哪怕是將它徹底破壞。”他最後轉過身來，看著一直沈默不語的尊堅定地說道。“而在那之前，您將會去做的這件事……也是同樣不容小覷，且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什麽意思？”尊又是皺起了自己的眉頭。
“兩條彼此相反又互相對立的時間線上，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同時垂直落下。兩把劍墜落所產生的能量會縱向相互抵消，一把的能量破壞掉另一把，反之亦然——如果這個方案可行，那兩把劍就會同時消失掉；那姐姐所提出的理論，即可以徹底破壞石板的方法，也一定可以被賦予實踐。”威茲曼解釋道。他用力地握緊了身後的欄桿，望過來的眼神也滿是誠懇之情。“這就是我給您的答案，也是我想要和您來商討的事情……周防尊閣下。”
尊在他的註視中站了起來，以同樣的眼神望了回去。他輕輕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他從未有一個時刻感覺自己可以如此堅定和用力地去握住一些什麽東西。
“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同你們一樣，要去守護多龐大的東西，或是多偉大地來改寫這個世界的抱負。我只是為了兩點在堅持這件事情而已。”他直言不諱地說道，“其一，我早就看石板不爽很久了；你若是有一天要毀了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只管告訴我要做什麽即可。其二，我只想救下我要去救的人，和他也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僅此而已。”
威茲曼只是看著這個不知是跨過了何等的絕望，一路奔赴至此的心意已決之人笑了笑。“您的這番話就是最有力的回覆了。感激不盡。”他說道。
“啊……但閣下可否稍稍留步，再給我簡單幾秒的時間？機會難得，我有一件東西想要一並交付給您。”他再次叫住了毫不拖泥帶水，半口茶都沒抿，直接一個轉身就要往飛艇外跳去的尊。
尊挑著他的眉毛還是乖乖站在了原地，和一個不打招呼就去登門拜訪，結果此刻需要尷尬地停在原地，收著家長好心好意塞過來的禮物的小孩——誰叫哪個年輕人在常年不老不死，唯一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的地方就是他日漸長長的頭發的威茲曼面前都是差不多一個畫風呢。
威茲曼很快就走了回來，將一枚很薄的東西遞了過來。是一張照片。
尊一頭霧水地接過了這張掂量不出任何分量的東西。“翻過來看看吧。”他在威絲曼的眼神示意下把它翻轉了過來，卻在下一秒直直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張拍攝於很久之前的照片，最開始鮮亮的色彩已經被時間沖淡和沖掉了不少，讓它在手心裏看上去更像是一面斑駁的墻。整體色調再暗，那上面的兩個人影卻是清晰可見：一個從空中俯瞰下來，應該也是相機簡單停留的位置下，一片於那時應該是湛藍澄澈的海水之上，一個正站在海裏仰頭的紅發少年和另一個站在一艘恰好經過的漁船的甲板上的藍發少年對視了。雖然兩個人都只被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側臉剪影，可依然能看到他們那兩雙當時已無暇顧及再多美景的眼睛，正在畫面中牢牢地望向了對方。
宿命哪怕會將他們桎梏於沈重的天平之上，卻會在一開始賜予他們一份註定的偶遇。在歷史的起點，以他為名的沈澱之中，他們必然會成為那個最先感知到對方，也是最為接近對方的存在。
“迦具都事件之後，我曾幾次路過那遺址的上空。有一天偶然目睹了這地方還另有其人，心生好奇，就沒忍住將這一幕記錄了下來。”威茲曼只是將自己的嘴角擡成了和尊眼眸裏的光一樣溫柔的弧度。“在那之後，我也試著去打探過這兩個一眼望去是如此單純美好的孩子是誰，甚至想著要把他們叫到我的飛艇上來聊一聊，再讓他們好好地見對方一面……誰能想到，最後指點我迷津的居然是因緣本身呢？在今天誤打誤撞地看見您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了——這份必然的偶遇，是由您和宗像先生共同創造出來的。”
尊只是捏著這張突然在他的手中變得和那枚拼圖一樣厚重的照片，釋然無比地笑了一聲。
必然的偶遇不僅需要兩人一起創造，更是需要兩人一起延續下去。命運再是多舛……救贖更是必然。
他沒有再去做任何的耽擱和停留，在那門外的踏板上一個後退，打開了他的雙臂，直直地朝著大敞的飛艇外面就這麽仰面倒了下去。
“且慢，周防先生——”威茲曼被尊這出其不意的一下給嚇到了的驚呼聲從上方傳來，但很快就被不再嚴寒，而是混入了熾熱的氣流聲的風給呼嘯著壓過去了。
“告辭。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尊喊道。
毫無輔助，只身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壓得他的心臟都快要在他發熱的身體裏兜不住而跳出來，他更是感覺自己的那腔熱血也沸騰得都快灼燒起來；可他的嘴角卻是擡得那樣釋然，他的身體也是那樣輕盈，像是他並不是在往地面墜去，而是變成了一股以自由織成的風，像是下一秒他可以無所顧忌地飛往這浩瀚宇宙中的任何一個角落，像是他終於做回了他自己。
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了。我要去擁抱更重要的事了——這一次他張開雙臂迎接的不會是死亡，而是填滿了光亮的生命。
在他即將陷於持續失重而疊加過來的不安的前一刻，尊只是聽見了“砰”的一聲——一面青藍色的，還在閃著星辰般的光亮的屏障精準無誤地出現在了那個微妙的臨界點之中，物理和心理上的都是；而他也是在看見這道絕無僅有的光芒的時候笑著卸下了最後一絲本能上的戒備，落下了這份令人倍感心安的實體感中。
他看著禮司毫不拖泥帶水地收起了自己的力量。他也在逐漸消散的青藍色中穩穩地落在了禮司家的露臺上。
隨著他的降落，最後一絲混沌的夜色也退去了。晃眼的金燦燦的晨光從天邊綻開，聲勢浩大地填滿了這座也逐漸跟著蘇醒了過來的城市的每一個依舊冰冷的角落，像是一顆融化了的太陽再次倒翻在了鎮目町之中。總算是日出了。
尊一覽無餘地迎上了禮司那雙還帶了點起床氣，睫毛上更是還沾了些未化開的晨霜的眼睛。他知道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也很快會融化在日出的光亮，更是他自身的熱度之中。
“高空拋物可是會構成嚴肅的刑事案件的，更何況某些人拋的不是別的，而是自己。還得讓人專程找個巨大的垃圾袋來兜著您這個更大的垃圾。”他看著禮司又是往那兒一靠，抱起了他的胳膊，那漂亮的眉頭又是蹙起來了。“怎麽，躺在我邊上就這麽難以入睡，寧願自己跑去天上數星星嗎？本末倒置的周防尊？”
尊安靜地等著禮司唇邊的那抹白霧散去。他往前了一步，在那愈發燦爛的朝陽的光亮中輕柔地將禮司攬了過來；他睡袍下的身體依然溫熱，還帶了點被窩裏的舒坦感，可以由人抱上一整天都不松手。
“是啊。趁著某些人只顧見周公，不願見我的功夫去天上躲了躲。”他說道，一邊順手將那枚照片滑進了禮司的口袋。“順便帶了一些別的東西給你——日出。還有未來。”他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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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看向那艘平緩行駛，還帶來了不小的壓迫感的飛艇。
這艘飛艇給這座城市帶來了一個最為著名的都市傳說，在前段時間，尤其是幾年前那個秩序還算安穩，通訊也不算發達的時候，於鎮目町的每一個角落廣為流傳。無數個深夜，無數個刻意晚歸和刻意熬著夜的年輕人都會癡迷地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抹不熄滅的電子蠟燭，追尋著它開過去的方向，無論這條軌跡會駛向對他們來說有多陌生的遠方。那裏藏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登上去之後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大家都是這麽單純地相信著的。
如果告訴那些滿懷期待和欣喜的孩子們，他們所憧憬的那個傳說的真相只是一個長年不老不死的家夥的根據地，才不是什麽所謂的另一個世界……他們會破防著把手機砸在自己面前嗎？尊冷不丁地想著。
可不上去親自看看，他怎麽會知道那上面究竟能看到多絕無僅有的風景，又承載著通向哪些東西的入口？不為別的，就為夜還沒散去，就為這股想要去體驗活著的意義的勁也還沒消下去。
於是尊再次咬上了一根煙，一躍而上，直直地向著那更高處一腳蹬了上去。那個小平臺被他一腳踢成了一捧緩慢散盡的火，也和那些煙灰和紅光一樣，於他的身後被拖出了一道還在隱隱發著光的痕跡；他知道地上肯定有一個因為睡不著而煩躁地爬起來看夜空的人會註意道這道自己制造出的光芒，“這是流星還是隕石？不管了，許個願再說。”
他擡起一條腿就往艇裏跨去，那架勢都快趕上單槍匹馬闖重要商船的孤獨海盜了。“喲。”他由著自己的外套下端翻飛在氣流之中，又給人家懸了一面叮當作響的海盜旗一樣，一邊看向了手中的那盞茶杯都差點摔下去的威茲曼。
“……啊，第三代王權者，赤之王，周防尊閣下。幸會。”但他只是留給了尊幾秒鐘的震驚時間，很快就優雅地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還不忘捋了捋他本來就一絲褶紋都沒有的西服下端。“是什麽風把您吹到我這艘又小又閉塞的飛艇上來了？”
陰陽怪氣也是會出現隔空人傳人的現象不成？
尊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路。一個時間都會簡單停滯的空中花園，也不會出現一堆光是看他赤手空拳地出現在某個地方就會全副武裝地拿起武器對準自己的藍衣服們，他簡單掃視了四周一圈而如此想著；他就這樣面不改色地一屁股坐在了同樣也是面不改色，還有些意味深長地看向自己的威茲曼的對面，一邊只是把那杯不知什麽時候給他沏上的熱茶往前推了推——他才不屑去喝這種寡淡的東西。
“我有個問題要問。除你之外不知道該問誰了。”他開口說道。
“真是榮幸。我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威茲曼卻是看著他笑了一聲，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感謝您今日主動出現在了這裏，還省去了我親自去拜訪您一趟的功夫。”
尊雲裏霧裏地看著他。
“您還是先提問吧。我得確保我們的腦電波處在同一個頻道上。”威絲曼緊接著說道，“您若是不急著走，在這裏和我多聊一會兒也無妨。只有一個前提——請不要在我的飛艇裏動粗，亦是做出任何失格，或者是暴力的事情，不然的話我會很苦惱的。啊，請您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從宗像先生那裏聽聞了一些閣下的事情，好心好意提醒一下您而已……”
“我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更不會拖上你多久的時間。”尊只是如此回答道，“我只有一個問題——如果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彼此相撞，那會發生什麽？”
威茲曼很認真地聽尊將這個夠單刀直入，也是夠嚴肅的問題拋了出來。他並沒有在尊的眼睛裏瞥見任何傳言中的，只屬於赤之王的駭人與乖戾，反而只是看見了一些有股少年氣的篤定；像是比起真的在無厘頭地發問，他感覺面前的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更像是在和他確認一些基本無誤的事情。
“那麽，請允許我這麽回答您——於同一世界和不同時空中，這個問題的答案將大相庭徑。”他回答道，“我想，您所指的應該不是在同一個空間中，兩把劍平行撞向彼此而產生的兩個交疊起來的大隕坑，甚至是一整座城市的堙滅；而是兩條彼此相反又互相對立的時間線上，如果同時發生縱向墜劍，那將會帶來怎樣的效果吧？”
尊只是看著威茲曼低低地笑了一聲。哪怕這番話比他的那個問題更無厘頭，他卻更是得以證實了自己的那個猜想。
他們何止是見過這麽簡單……他更是被對方托付了一些重要不已的東西。
“這世間所有可以高懸於空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將碎裂與消散掉，就和石板註定的終局一樣。可是對方的劍先支撐不住而落下，還是這個結局率先一步到來……這卻是一件無法確定之事。”威茲曼緩緩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了視野遼闊的露臺邊緣處。“這是每一代人都要去推進的，無可避免又循環交替的旅程；歷史因此得以成型，世界也因此得以繼續向前發展。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我們現在所擁有的王權和力量終將隨著石板一起成為歷史……一種新的秩序，一種能夠繼續維護真理，並且穩固世界的體系，依然會繼續由你們接棒延續下去。”
“如今更是如此——王權和力量不均衡的地方就必定會有紛爭。目前早已有多股勢力正在暗中覬覦著石板；而正是因為中尉他依然堅守著這一切，這種微妙的平衡才得以暫時維持。可這終究也不會是長久之策，畢竟中尉歲數已高；和我不同……他終有與世長辭的那一天。”引擎的熱風將威茲曼即將過肩的銀發微微吹起；幾十年來一直隱退高空，卻依然心懸著地面上不斷變化著的這個社會的他的聲音裏還透著一股隱隱的悲傷。“如今無色之王的位置依然空缺，若是中尉離我們而去……又一位王會逝去，這份平衡終將是會完全崩潰，這個世界可能也會隨之飛崩離析。我想……這不會是任何人所期待的結局。”
“在這一切到來之前——我不會再去逃避。如果石板……如果我、姐姐和中尉誓死守護的東西最終會赴向一個悲劇……那就由我來賦予其一個短暫卻不一樣的結局，哪怕是將它徹底破壞。”他最後轉過身來，看著一直沈默不語的尊堅定地說道。“而在那之前，您將會去做的這件事……也是同樣不容小覷，且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什麽意思？”尊又是皺起了自己的眉頭。
“兩條彼此相反又互相對立的時間線上，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同時垂直落下。兩把劍墜落所產生的能量會縱向相互抵消，一把的能量破壞掉另一把，反之亦然——如果這個方案可行，那兩把劍就會同時消失掉；那姐姐所提出的理論，即可以徹底破壞石板的方法，也一定可以被賦予實踐。”威茲曼解釋道。他用力地握緊了身後的欄桿，望過來的眼神也滿是誠懇之情。“這就是我給您的答案，也是我想要和您來商討的事情……周防尊閣下。”
尊在他的註視中站了起來，以同樣的眼神望了回去。他輕輕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他從未有一個時刻感覺自己可以如此堅定和用力地去握住一些什麽東西。
“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同你們一樣，要去守護多龐大的東西，或是多偉大地來改寫這個世界的抱負。我只是為了兩點在堅持這件事情而已。”他直言不諱地說道，“其一，我早就看石板不爽很久了；你若是有一天要毀了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只管告訴我要做什麽即可。其二，我只想救下我要去救的人，和他也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僅此而已。”
威茲曼只是看著這個不知是跨過了何等的絕望，一路奔赴至此的心意已決之人笑了笑。“您的這番話就是最有力的回覆了。感激不盡。”他說道。
“啊……但閣下可否稍稍留步，再給我簡單幾秒的時間？機會難得，我有一件東西想要一並交付給您。”他再次叫住了毫不拖泥帶水，半口茶都沒抿，直接一個轉身就要往飛艇外跳去的尊。
尊挑著他的眉毛還是乖乖站在了原地，和一個不打招呼就去登門拜訪，結果此刻需要尷尬地停在原地，收著家長好心好意塞過來的禮物的小孩——誰叫哪個年輕人在常年不老不死，唯一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的地方就是他日漸長長的頭發的威茲曼面前都是差不多一個畫風呢。
威茲曼很快就走了回來，將一枚很薄的東西遞了過來。是一張照片。
尊一頭霧水地接過了這張掂量不出任何分量的東西。“翻過來看看吧。”他在威絲曼的眼神示意下把它翻轉了過來，卻在下一秒直直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張拍攝於很久之前的照片，最開始鮮亮的色彩已經被時間沖淡和沖掉了不少，讓它在手心裏看上去更像是一面斑駁的墻。整體色調再暗，那上面的兩個人影卻是清晰可見：一個從空中俯瞰下來，應該也是相機簡單停留的位置下，一片於那時應該是湛藍澄澈的海水之上，一個正站在海裏仰頭的紅發少年和另一個站在一艘恰好經過的漁船的甲板上的藍發少年對視了。雖然兩個人都只被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側臉剪影，可依然能看到他們那兩雙當時已無暇顧及再多美景的眼睛，正在畫面中牢牢地望向了對方。
宿命哪怕會將他們桎梏於沈重的天平之上，卻會在一開始賜予他們一份註定的偶遇。在歷史的起點，以他為名的沈澱之中，他們必然會成為那個最先感知到對方，也是最為接近對方的存在。
“迦具都事件之後，我曾幾次路過那遺址的上空。有一天偶然目睹了這地方還另有其人，心生好奇，就沒忍住將這一幕記錄了下來。”威茲曼只是將自己的嘴角擡成了和尊眼眸裏的光一樣溫柔的弧度。“在那之後，我也試著去打探過這兩個一眼望去是如此單純美好的孩子是誰，甚至想著要把他們叫到我的飛艇上來聊一聊，再讓他們好好地見對方一面……誰能想到，最後指點我迷津的居然是因緣本身呢？在今天誤打誤撞地看見您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了——這份必然的偶遇，是由您和宗像先生共同創造出來的。”
尊只是捏著這張突然在他的手中變得和那枚拼圖一樣厚重的照片，釋然無比地笑了一聲。
必然的偶遇不僅需要兩人一起創造，更是需要兩人一起延續下去。命運再是多舛……救贖更是必然。
他沒有再去做任何的耽擱和停留，在那門外的踏板上一個後退，打開了他的雙臂，直直地朝著大敞的飛艇外面就這麽仰面倒了下去。
“且慢，周防先生——”威茲曼被尊這出其不意的一下給嚇到了的驚呼聲從上方傳來，但很快就被不再嚴寒，而是混入了熾熱的氣流聲的風給呼嘯著壓過去了。
“告辭。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尊喊道。
毫無輔助，只身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壓得他的心臟都快要在他發熱的身體裏兜不住而跳出來，他更是感覺自己的那腔熱血也沸騰得都快灼燒起來；可他的嘴角卻是擡得那樣釋然，他的身體也是那樣輕盈，像是他並不是在往地面墜去，而是變成了一股以自由織成的風，像是下一秒他可以無所顧忌地飛往這浩瀚宇宙中的任何一個角落，像是他終於做回了他自己。
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了。我要去擁抱更重要的事了——這一次他張開雙臂迎接的不會是死亡，而是填滿了光亮的生命。
在他即將陷於持續失重而疊加過來的不安的前一刻，尊只是聽見了“砰”的一聲——一面青藍色的，還在閃著星辰般的光亮的屏障精準無誤地出現在了那個微妙的臨界點之中，物理和心理上的都是；而他也是在看見這道絕無僅有的光芒的時候笑著卸下了最後一絲本能上的戒備，落下了這份令人倍感心安的實體感中。
他看著禮司毫不拖泥帶水地收起了自己的力量。他也在逐漸消散的青藍色中穩穩地落在了禮司家的露臺上。
隨著他的降落，最後一絲混沌的夜色也退去了。晃眼的金燦燦的晨光從天邊綻開，聲勢浩大地填滿了這座也逐漸跟著蘇醒了過來的城市的每一個依舊冰冷的角落，像是一顆融化了的太陽再次倒翻在了鎮目町之中。總算是日出了。
尊一覽無餘地迎上了禮司那雙還帶了點起床氣，睫毛上更是還沾了些未化開的晨霜的眼睛。他知道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也很快會融化在日出的光亮，更是他自身的熱度之中。
“高空拋物可是會構成嚴肅的刑事案件的，更何況某些人拋的不是別的，而是自己。還得讓人專程找個巨大的垃圾袋來兜著您這個更大的垃圾。”他看著禮司又是往那兒一靠，抱起了他的胳膊，那漂亮的眉頭又是蹙起來了。“怎麽，躺在我邊上就這麽難以入睡，寧願自己跑去天上數星星嗎？本末倒置的周防尊？”
尊安靜地等著禮司唇邊的那抹白霧散去。他往前了一步，在那愈發燦爛的朝陽的光亮中輕柔地將禮司攬了過來；他睡袍下的身體依然溫熱，還帶了點被窩裏的舒坦感，可以由人抱上一整天都不松手。
“是啊。趁著某些人只顧見周公，不願見我的功夫去天上躲了躲。”他說道，一邊順手將那枚照片滑進了禮司的口袋。“順便帶了一些別的東西給你——日出。還有未來。”他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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