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對飲之人(上)

關燈
[07]對飲之人(上)

“生日是用來真心誠意地慶祝的,哪來的誰欠誰的說法?”禮司回覆道。“而且我不是邀請過您了嗎?還是您覺得口頭邀請不算數,必須要我親手把時間地點和具體事宜一字不漏地寫下來,慎重地將我還簽上了名的邀請函遞到您手中,您才會認真地當一回事?”

“抱歉——我忘了。”

尊只是在這陣再次隨著禮司的聲音一並遞了過來的輕盈感中再次笑了一聲。

“再邀請我一遍。這次說什麽都不會忘了。”他又是蹭了蹭禮司耳邊的那縷頭發。

“真是任性啊……人的耐心可是像時間,還有像生命一樣,是有限度的。給我豎起耳朵好好聽好了;您若是還敢忘……”

“那你會怎樣?罰我將你啰嗦的原話抄個一百遍?”

“誰允許您打斷我的?無理的家夥!而且誰需要您做這種又浪費時間又毫無意義的懲罰啊,當我是什麽只會打學生手心來裝威嚴的教師嗎?”禮司的聲音倒是不知不覺中提高了一個度,引得更多雙雖然害怕但是又想吃瓜的眼神紛紛望了過來。“還有,誰讓您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邊界感地對我動手動腳的?松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尊還是又乖又不情願地松開了這只一撞上他就會開始炸毛的漂亮大貓貓。雖然他的嘴角依然是揚起來的。

“給我聽好了,吠舞羅的周防尊。我可不會再重覆第二遍了。”他看著禮司又是當著自己的面捋了一下領口上被他毛手毛腳揩出來的褶皺,那個同樣再熟悉不過的又兇又漂亮的眼神也是跟著瞪了回來。從這個角度看禮司的脖頸下方還有點隱隱地泛紅;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捂出來的。“我預定了八月十五日晚,Summit Skyline兩個人的位置。這可是鎮目町最難訂位的酒吧……所以您若是敢放我鴿子,管您以後是二十六歲還是六十二歲,我都不會送給您半句生日相關的祝福語!以上。”

這家夥遞邀請函的方式也是一如既往的迂回和費勁,像是直來直去和不帶□□味地說話會減他幾年壽命一樣——明明提前了這麽久做的準備,還刻意繞開了自己生日當天,估計問他也只會甩過來一句“不想打攪您和吠舞羅這邊的興致”這等別扭的借口。

“我記住了。”尊也是用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回應道。“所以今天幾號了?”

“您可真會把時間浪費在問無聊又無意義的問題上。您不會自己掏出手機來看一眼嗎?今天……哦呀。”禮司那推眼鏡的手都頓在了半空中。“是最近老忘帶日程本出門的原因嗎?我居然也會有忙到丟失時間概念的時候。那可否允許我失陪一下?我把手頭的最後一點工作處理完了就去。您若是不想在這炎炎夏日中幹等,那也可以先進去,報我的名字即可……”

“不。我就站這兒等你。”

一陣熱風擦著城市的街道呼了過來,將禮司耳邊的那縷尊剛剛碰過的頭發揚成了一個溫柔無比的弧度。他也是在這陣將尊身上的熱度一並撲了過來的漩渦中收住了又要匆匆離去的腳步,有些錯愕地迎上了尊和他這句話一樣認真的註視。

“你要拖拉一會兒也無所謂。你不老說我等無業游民不懂你們公務員的繁忙嗎?”尊接著說道。“但今晚我必須要你來赴約。不然我會直接來SCEPTER 4搶人。”

“……我答應下來的事情什麽時候失約過?可笑。真不知道您在較真個什麽勁。”

禮司嘆了口氣後就轉身離開了,鞋跟踩得就跟尊壓在“必須”二字上的分量一樣重——他確實得回去給手頭那堆擱置了一天而更是繁雜的工作收個尾,那家店確實也是一旦錯過了又要幹瞪眼地排上幾個月。只是這周防尊是又吃錯藥了還是又起猛了?明明他說出的話乍一聽依然可以用蠻不講理來形容,望向自己的那個眼神卻又是乍一看堅定得跟下一秒就要入\\\\黨了一樣,還同時遞過來了一股他現在依然只覺得一知半解的……

苦澀。他總感覺自己的喉嚨裏卡了個被擠爆的檸檬——除了那又像是有話說不出來,有聲音也遞不過來的頓挫感,最終呼出來的只是一聲發澀的嘆息聲。

“從不食言和失約了兩次的都是你啊……宗像。”

尊的聲音也是很快被那陣更為悶熱的夜風給蓋過去了。他也再次把口袋裏的煙盒掏了出來;和第一次一樣,他同樣也要通過這種更不會被私人情感所影響的方式確認一下周遭的一切是否真實。

依然是那個夏日限定的薄荷味,雖然第二次接觸這個懷念的味道時他感覺還是少了一份一周目的欣喜和戰栗感,那更是差點被他一口咬斷了的濾嘴也是濺了他一舌頭的焦苦味,可所有的感官依然在正常運作,甚至因為這一如既往的高溫而有些微微地過載。他也只是對著禮司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再次飽滿地呼了口煙霧出來,由著它們再次填補眼前喧囂又無關緊要的人群,由著它們也將那顆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體裏的心臟燒得再次用力地跳動了起來。

只要你也像我一樣能再次感受到活著的感覺,只要我還能真實無比地觸碰到你——再麻煩的邀請函我也會去接,管你是放在刀山之尖還是火海之中。他固執地望著那個方向,等待著。

> > > > >

好在尊只是淺淺地抽了兩三根煙,都沒來得及讓自己再次進入那個等人的百般無聊的狀態裏,禮司就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出場方式也是與眾不同地將兩束晃眼的車燈率先打進了尊的眼裏。

尊看著他當著自己的面來了個完美的路邊停車,還不忘識相地燒幹凈了自己腳邊多出來的那堆煙頭,省得又挨一頓“此處禁煙”的訓。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SCEPTER 4的室長親自專車來接人?”他迎著那搖下一半的車窗,對著駕駛位那頭還不忘去換了一身私服,現在更是精致得體到每一根頭發絲都在發光的禮司揚了揚眉。

“我沒開那輛我們專門押送重大嫌疑犯的囚車來接您這種野獸,已經很給您臉了。”禮司也是毫不客氣地回答道,明明嘴角也是揚起來的。“上來。”他精簡地命令道。

“呵。”尊也是乖乖坐進了此刻他獨占著的副駕駛位。

一陣清冽的香味在他關門的瞬間更飽滿地於這個密閉的空間裏響了起來,聞起來還有種淡淡的抹茶香——香水?沐浴露?唇膏?還是配套的,因為成年人不做選擇?尊系好了安全帶後就單手托腮地望著禮司那張再次真實地出現在了他的身邊的側臉,車窗外那不斷退去的夜景襯得眼前更是多了一份動態又立體的美感,像是此刻的他在看一幅會呼吸,任何一幀美好的細節都不會錯過的畫。

任何一幀——雖然他那望眼欲穿的註視只是換來了禮司冷不丁的一句“您的視線吵到我的眼睛了!”。

Summit Skyline是一家位於某豪華酒店頂層的半露天酒吧,位於鎮目町所有非王權者可以毫不費勁地攀登上去的最高點之一,擁抱著這座奇異的城市的燈火通明的夜景也能在他們跨出電梯的那一刻被盡收眼底。他們在最角落裏的那一桌入座,桌面正中心還擺著一個玫瑰基調的香薰蠟燭;尊看也不看那張覆雜的酒水單,誰叫這火苗也是弱得費眼,都不如一撮煙灰燙手,報了句“Turkey,兩杯”就直接推走了,而他剛打算再點根煙去耐心地等著估計又要花上老半天細心地研究酒水種類的禮司點單,後者只是跟了句“請給我一杯一樣的”,就招呼著那個更是心領神會的服務生離開了。

“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點這種哪兒都有的酒啊,無聊的家夥。”禮司對著尊笑了笑,“今天請閣下喝酒的可是我。不想趁機嘗試一些更有意思的種類嗎?”

“急啥?你的工作不是全做完了嗎?”尊只是如此說道,“今晚有的是時間慢慢耗。”

“您當是什麽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嗎——這裏再過幾小時可是會關門趕人的,您只能去街邊跟著第二天升起的太陽接著耗了。幼稚。”

三杯波本酒也是在他們一來一去的“哼”、“哈”之間端了上來,而兩個人都沒有急著去舉杯。尊只是安靜地聽著冰塊在深琥珀色的原液中輕輕碰撞著杯壁的聲音,禮司也是將這個聲音握在了指尖,自己微微側過身去,望著沿著他們的身後大片鋪開的城市燈火。

“還算美好。”他用餘光瞥了一眼杯子,一角尊的倒影也是不偏不倚地出現在掌心的玻璃之上。“當然,我是指月色。”他冷不丁地補充道。

“那總歸是遜色了一些。”尊回答道,一邊也只是望向了自己面前的兩杯玻璃之上禮司的一角剪影。它們也隨著那溫柔色調的液體輕輕搖曳著,和那些透過樹葉的罅隙抖落下來的光線一樣,滿是可以被握於指尖的溫柔。“畢竟有更好看的東西。”他也只是如此補充著。

“您有時也真是會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這是滴酒未沾卻已經不再清醒了嗎?還是被熱傻了?”

禮司笑著把杯子湊了過來,兩個人在那抹還帶著玫瑰香氣的燭火中看著對方輕輕地碰了一下杯。

他們是王,是真正站在名符其實的雲端之巔,除了對方之外無人能再並肩站在如此高度的王;但他們現在一個沒穿制服沒佩劍,明擺著一副公私分明的態度,另一個反正一舉一動從頭到尾都沒有啥王的作風,光看背影也只是兩個坐在無人打攪的角落裏,和共飲之人一起熬著像是不會老去的夜的普通人。

也能像普通人那樣,把眼前這一幕日常又充盈的,希望可以在接下來兩段疊加的生命裏不斷重演和延續下去的場景保存下來的話該有多好。不然的話……

“宗像,”尊只是望著自己手中的那個玻璃杯,禮司那個尚且完整的泡在酒水裏的倒影發問道。“你八月十一日那天在做什麽?”

不然的話——他的生命還是會像這抹溫柔卻終將消散的剪影一樣,碎成手心中眼淚一樣的浮沫。

“哦呀?”禮司把杯子放了下來,給了尊一個困惑的眼神。“您這個別說不屑於去列計劃了,對日期更是不敏感到跟個絕緣體一樣的家夥這是怎麽了……”

“少廢話。回答我。”尊直直地說道,“還是說你忘了?”

“您才是少瞧不起人了,周防……我連自己21歲時畢業致辭的那篇演講稿都還沒忘,區區四天前做了什麽怎麽可能會忘?”禮司往椅背上靠了靠,抱起了他的胳膊。“最近可是舉辦夏日限定的,以清涼冷泡茶為主題的茶道活動的好時機,八月十日和八月十一日這兩天的運勢更是如此;我於八月十日晚好好籌劃了一下,這樣就能邀請大家參加第二天的……”

他的聲音卻在尊的註視中戛然而止。

“第二天的……怎麽回事?”禮司有些發楞地望向了自己面前那杯又是續了一輪的波本酒。“為什麽我的記憶會突然出現斷層?我最近的酒量已經差成這樣了嗎……這就有些發醉了不成?”

他也像是自己和自己較真上了一樣,把自己身上那本隨身攜帶的日程本掏了出來。

尊也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禮司的下文,雖然他在看見禮司手裏的那本乍一看也沒啥新奇點的小本本時還是微微發楞了一下——有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可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八月十四日,昨天,也是記憶最為鮮明和最不會出錯的時候……工作占了大部分時間,同時買到了大力神座限定款的拼圖。八月十三日,前天,這是您的生日當天,我們這邊也並未接到任何公共財產被蓄意破壞的報告,說明您和您的部下這次慶祝得還算是安分。八月十二日,大前天,自然也是工作了一整日,這天也是必須上交一份棘手案件的報告書的截止日期,害得我都沒趕上當晚的深夜占蔔節目。”他看著禮司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他的聲音還算是平穩,畢竟他也只是在念自己所寫下來的證據。“八月十日是籌劃茶道活動的日子,那八月十一號則自然是……”

禮司的聲音再次隨著他翻頁的“沙沙”聲一並頓住了。他一側的鏡片剛好反了一下光;而在他再次有些不自然地伸手去推眼鏡的時候,尊還是清晰無比地看到了他那止不住瞪大了起來的瞳孔。

尊也沒再去和他廢話,直接大手一伸把那本日程本拽了過來。禮司也沒攔他;他甚至連句“周防”都沒吼,像是還沒緩過神來。

尊在這陣更為強烈,卻也更讓他感到恍惚與焦灼的既視感中翻著手中的本子。

每一頁都很有宗像禮司本人的風格,記得也是和他口中所謂的人生大道一樣光明磊落和條條分明,太過於工整和嚴謹反而顯得有些無聊,甚至他還會詳細記錄了去哪條街的哪家店買拼圖,還有去哪個街區專程堵自己;而哪怕每一頁都記錄得再為滿當,標著八月十一日的這一頁,自己生日前兩天的這一日是礙眼的一片空白,連個標點都沒寫,放眼望去倒是有點像鱗次櫛比的高樓中的一個大坑,怎麽看都有些礙眼。

他依然是此刻唯一的時間旅行者,所以禮司的記憶於那一天——於這條時間線上再次墜劍,再次壯麗地毀滅在自己的眼前的那一天——出現斷層應該也是合理之事。也許這是時間自然修覆的成果,也許是他這次回到了一個根據選擇而分裂了出來的,禮司依然存活的平行宇宙去,他也無從得知;他只知道這個死局依然沒有解開,他也不願在只有自己一人惶恐卻無法言表的一日一日中,再次被動又消極地去等待禮司那下一次突兀的墜劍又會於何時發生。同時……

“續杯。Turkey,三杯。”尊聽見了禮司招呼著服務生再次過來的聲音。他也只是在液體再次入杯,撞擊冰塊的“嘩嘩”聲中繼續看著眼前這片突兀的空白。

同時——這突兀的“萬一”也是第二次發生了。如果說第一次真的只是不幸的湊巧,無限接近於零卻最終沒等於零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那終歸還有一點合理性可言;可一模一樣的重演,一模一樣令人始料未及的突發性墜劍,就像是連續中了兩次億裏挑一的頭等大獎一樣,再用所謂的“湊巧”來解釋未免也有點太牽強,太說不通了。倒不如說……

尊想起了那個他嘗試去靠近,如今也是依然半根線都沒捋出來的“真相”。

倒不如說,不,會不會是——有什麽引起墜劍的必然條件?就像是編程中的“if”語句一樣,在滿足了特定條件的情況下,某些行為或反應才會被觸發;而一旦觸發,一旦禮司踩中了那個毀天滅地的雷,管他是主動還是被動的,那個特定的輸出,那個他最需要去改寫的結局——墜劍,所發生的概率,也一定會是百分之百。

僅憑您的力量本身,可是不足以達成逃脫的條件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這句善條在一劍給他劈入第二次循環時,那句雲裏霧裏的話。

尊只是感覺自己腦子裏的那個馬達又快要燒到過載了,誰叫他本來就不是靠腦行事的人;他甚至還聞到了一股淺淺的糊味,像是那股過熱感被直接實體化了——直到禮司忍無可忍地一伸手,把他手裏那本又因為沒把控好分寸,而直接把一個角給真正燒成了一捧灰的本子給拽了回去。

“上次給您好心好意地來送報告書時,您也能看得這麽認真就好了。這白白的一頁紙是被您看出花來了不成?”禮司還不忘扔下一句“下手沒輕沒重的家夥”,把那撮灰抖幹凈了,這才把自己的日程本好好收了起來。

“好了,周防。雖然很不想去承認……但也有可能那天我只是單純地喝醉了,無法回想起具體細節而已。”他再次開口說道。“退一步來說,有時有些事情就是無法全盤靠著我們有限的認知來理解的;這奇怪的一頁也是如此,靈異事件和宇宙奧秘也是如此,甚至於我們的夢境都是如此。例如您上次所做的那個難以理解,卻又和我有關的夢一樣,我至今都分析不出來您究竟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會夢到如此的……”

尊在他的停頓中把頭擡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和那一天有關聯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這個——我只能想起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禮司握緊了手中那個又只剩了淺淺的一層底的玻璃杯。先前尊的一角倒影早已隨著融化了一大半的冰球一起散開了;他現在只能看見自己那無處聚焦的眼睛,它們也是在鏡片後晃得更加厲害了,像是海面上那輪破碎的月亮的剪影。

“話先說在前頭,我以前可沒做過這種類型的夢。我估摸著是您給我的潛意識進行了施壓吧。”他聽見自己喃喃地說道。“我夢到了……”

“你墜劍的場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