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點半，A大附中已經早早的放了學。

從教學樓裏魚貫而出的學生分成了兩撥，高一高二走讀生往校門口湧，高三住校生往餐廳湧。

所有的學生都像脫了僵的野馬，一個個臉上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到處都是人擠人。

孫傑出跟祝喻琛夾在人群裏推著車走出校門。

孫傑出第一百零八次問他：“琛子，你真不去了？”

祝喻琛跨上車，很不耐煩的回答他：“是，我得回家補課，要是晚了，她就會被我氣死。”

“我操……”孫傑出拉住他的車把，“那個女生真的是A大的啊，還是你家教，我還以為是你哪裏找來的托呢，看著真不像啊。我操……看著跟高中生一樣。”

“你已經問了幾百遍了”祝喻琛無語透頂，嘆了口氣，晃晃車把，“我真不去，讓我走吧，錯過了時間她就要生氣了。”

前面一群男生騎在車上叫了孫傑出幾聲，他們已經等不及去上網了，聲音裏帶著催促之意，跟毒癮發作了一樣。

“哎操！馬上馬上……”孫傑出朝前面喊了幾聲，又扭頭看著祝喻琛：“琛子，你真不去啊，你不去我也都不怎麽想去了，不行你補完課再出來行不？”

“再說吧……”祝喻琛踢了踢他的前車輪，好笑的看著他，“快去吧，這麽粘人，是不是愛上我了。”

“我靠！爸爸走了，孫子！”孫傑出跳到車上使勁一蹬，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前面那群男生跟在他身後，一群人風風火火消失在人群裏。

祝喻琛對著他的背影樂了一會，掉頭往家的方向騎。

他自行車騎的飛快，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小區附近，風一般經過小區門口公交站牌的時候，他眼睛餘光裏看見公交車上走下來了一個有點眼熟的女生，丸子頭，白短袖，黑色休閑褲，步伐輕盈。

女生也正好看過來。

是陳玥洺。

人和車已經飛出去兩三米了，他一手捏了剎車，猛地停下，回過頭。

陳玥洺這才認出這個風一樣的身影，楞了一下後加快速度走到他身旁，笑著跟他打招呼：“挺巧，放學了啊。”

她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他心裏這樣想著，嗯了一聲，從車上下來，推著車跟她一起往小區裏走。

她邊走邊往他身上看著，看著走路也挺正常，車也騎的飛快，臉上的傷有的也結了痂，沒上次看著那麽嚇人了。

她問他：“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他看了看她回答說：“好多了。”

“那就好。”她點點頭。

六點整，兩個人再次面對面坐到了書桌旁。

陳玥洺拿出一張白紙放到他面前，朝他擡擡下巴，嚴肅的說：“來吧，先檢查一下上星期布置的任務。”

祝喻琛：“………………”

心裏一個驚雷。

他早讀都補覺了來著。

可面對著陳玥洺嚴肅的樣子，他也不好說什麽，只好拿起筆，硬著頭皮上。

憑著模糊的記憶胡寫一通，他把紙遞給了她。

她接過去低頭只看了一眼，就擡頭盯著他。

她眼神帶著審視，配著空調的冷風，看的他有些涼。

“你怎麽回事？”她抖了抖手裏的紙，質問他，“逗我玩呢？大哥！”

他沒有說話，怎麽說，總不能說自己把作業這回事忘記了吧。

陳玥洺突然想起來了什麽，臉色更沈了，冷聲問他：“是不是那個郭明輝又找你麻煩了？”

他連忙否認：“沒有。”

她臉上神色這才緩了些，把紙放下，慢悠悠的接著說：“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單純的不想背書是吧。”

語氣有些可怕。

祝喻琛開始搶救自己：“……不是，這個星期……我給忘了，以後不會了。”

陳玥洺繼續冷漠的問：“字帖練了沒？”

他打開書包翻出來遞給她，“這個寫了。”

她翻看著他臨摹的字，好一會才頭也不擡的說：“看在你這星期受傷的份上，就原諒你這一次。單詞古詩抄三遍，下星期和這星期的任務一起提問。”

說完，她才合上字帖看著他，“行不行？”

祝喻琛正把包裏的書拿出來放在桌上，聽見她這樣說，趕緊點點頭。

她把字帖還給他，沒再說話。

書也掏空了，她還是沒出聲，他看過去，小心翼翼的問她：“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還知道我會生氣啊？”她斜眼瞅他。

他撓撓頭，“對不起……”

“行了，下次提問再給我來個這，你就完蛋了。筆記本給我，我把這周的寫給你。”

他從剛翻出來的一摞書裏抽出本子遞給他，她掃了一眼就看到書堆裏有好幾本會考指南習題。

陳玥洺也突然想起來高中會考要到了，“你們會考什麽時候？”

祝喻琛說：“十一月底。”

陳玥洺接了本子，朝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語文英語和政史地準備的怎麽樣啊？”

會心一擊。

祝喻琛有些黑臉，沒好氣的回答她：“不怎麽樣。”

她繼續一言不發的盯著他，他低頭抄了幾句古詩，終於忍不了了，擡頭問她：“幹嘛？”

陳玥洺說：“文科的書還在不在？”

祝喻琛想了一下說：“還沒來得及扔。”

“是麽？”陳玥洺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低頭又看著他的聽寫作業，“那還有救，下次把書帶回來，我給你畫畫重點，保證讓你全A通過。想當初，我憑著一腔孤勇獨自覆習理化生，直到成績出來那一刻我還覺得題很簡單，還跟理科生一起傻樂，結果我理化生三個B，氣死我了。我那麽認真的學了幾個月！我以為我都可以轉科了！”

說到最後，陳玥洺還是有些憤懣。

她視線移過去，倆人對視了一眼，祝喻琛拿著筆就開始笑。陳玥洺手托著臉，嘆了口氣，寬容的看著他。

他平時不怎麽笑，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又很沒耐心的樣子，這樣笑起來，笑聲清亮，眉目幹凈，倒是有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開朗，平日那種桀驁不訓的棱角也暫時隱藏起來。

也是一個笑點奇低的奇葩中二少年。

他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陳玥洺依然托著臉看著他，見他停了下來，才輕飄飄的說：“我的數理化生就這麽可笑嗎？”

求生欲使他恢覆了嚴肅，祝喻琛搖搖頭，“我的語文英語也挺可笑的。”

“是。”陳玥洺補充，“還有你的政史地。再嘲笑我，就讓你喜提五個B。”

祝喻琛：“…………”

他不再說話，低頭老老實實的抄古詩，她也撇撇嘴，低頭批註著他這星期的試卷。

過了一會他突然擡起頭冷不丁的說了一句：“下周是國慶節。”

她上了大學完全沒有了時間概念，楞了一下看了眼手機，“是啊。”

他看著她，有些猶豫。

陳玥洺說：“怎麽了？我國慶節不回家，不耽誤你補課。”

“……不是。”祝喻琛說，臉上帶了笑意：“我國慶能不能先不補了，我想……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奶奶。”

“啊……”陳玥洺點點頭，“可以可以，放假嘛。

你國慶放幾天假？”

“五天。”

陳玥洺想了想，時間線亂七八糟的，也沒想出來啥，就嘖了一聲說：“那行吧，你放完假再說隨後的補課時間。到時候再聯系。”

祝喻琛很愉快的說：“好。”

這周的補習平淡的過去了，陳玥洺也在渾渾噩噩裏迎來了國慶節，她家在臨省，雖然坐火車回去不算太遠，但是票難搶人又多，而且她父母學校組織了教學研討會和國慶旅游，她回了家又擠又累不說，家裏還沒有人。

陳玥洺毫不猶豫的就選擇了留在學校，好歹還有口飯吃。

她的室友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回家的回家，去找男朋友的去找男朋友，到了最後，就剩她一個人呆在寢室。

隔壁寢室的同班同學邀請她假期一起在A市玩，她想也沒想的就答應了，結果跟著人家浪了四天就不行了，天天出去人擠人，她實在累的受不了。

國慶第六天，下了小雨，她拒絕了同學的邀請，躺在寢室休養生息。

她迷迷糊糊睡到九點，朦朧中，她似乎感覺手機振動了好久。

陳玥洺下意識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才把手機拿起來，強撐著睜開眼去看，是一條微信：祝喻琛家長您好，今天國慶節假期結束，祝喻琛同學早上到現在都沒有來學校，跟您打電話也沒人接，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陳玥洺看了好半天才看明白，腦子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就心裏一跳，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全無。

這是祝喻琛的班主任發來的微信。

她上次從學校走的時候，也跟著那群家長加了班主任的微信。她趕緊再看，手機上還有兩個未接電話，也是她班主任打來的。

臥槽？

什麽情況？

他為什麽沒有去上學？

陳玥洺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調出祝喻琛的號碼撥過去。

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陳玥洺心裏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厲害，心跳的異常快。

可除了電話號碼和微信，她沒有祝喻琛的任何聯系方式。

陳玥洺又給他發了幾條微信，沒有回應。

她沒辦法，只能再接著給他打電話。

B市人民醫院，祝喻琛從坐了幾個小時的長椅上起身，手術室上急救中的燈牌依舊亮著，看的他都快不認識這三個字了。

猛然起身，眼前空無一人的走廊重了好幾層影子。

祝喻琛原地扶著墻深吸了一口氣才腳步虛浮的進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他靠在洗水池旁邊，點了一支煙。

身上還沒痊愈的傷口跳著疼起來，他呼吸有些不穩，被猛然吸進喉嚨裏的煙狠狠嗆了一下，他皺著眉咳了好一會，才又吸了一大口，緩緩把煙吐出來的同時，他順著洗水池坐下。

地上很涼，大腿有個東西也硌得慌，祝喻琛把煙換了個手，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是他的手機。他剛放到眼前，屏幕就無聲的亮了起來，他木然的看著屏幕上陳玥洺三個字，好幾秒以後才反應過來。

拇指右滑，他把手機放到耳邊：“餵……”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就像是一個近乎失聲的老人，聽的電話那邊的人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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