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太突然，那邊的聲音又有些恐怖，陳玥洺準備好的話全被自己堵了回去，一時楞在原地。

祝喻琛餵了一聲也不再說話，很安靜的等著，陳玥洺能聽到他在那邊的呼吸。

過了幾秒，陳玥洺才有些不確定的問了一句：“祝喻琛嗎？”

“是。”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很低，也很平靜。

陳玥洺心裏的焦急又被勾起來，一連串的問他，“你現在在哪？今天開學啊，你怎麽沒有去學校？剛才你班主任給我打電話還發微信，你怎麽回事？”

“對不起。”他聲音遠了一下，似是拿開手機看了眼時間，“我沒註意時間，我奶奶現在在搶救，我在醫院……呆了……五天了。”

祝喻琛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沙啞，聽的陳玥洺心裏也跟磨砂紙用力擦來擦去一樣。

陳玥洺趕緊輕聲說：“沒事，你奶奶一定會好好的，我去給你班主任說一下，先幫你請個假好吧。”

“好。”他說，“謝謝。”

“沒事。”

陳玥洺還想再說些什麽安慰他一下，可就這卡殼的功夫，他已經把電話掛了。

她失神的看著通話結束的頁面，手機屏幕還沒來得及變暗，班主任又把電話打過來了。

陳玥洺只好趕快接起來，“你好，蔡老師。”

“你好，是祝喻琛家長嗎？”

“是，真不好意思，剛才有些事，您的電話和微信我都沒接住，是這樣的，祝喻琛他奶奶今天進了急救室，祝喻琛這兩天一直呆在醫院，所以今天才沒去成學校，真抱歉，應該早些告訴您的。”

“啊啊，是這樣啊，他不是曠課逃學就好。我是擔心孩子出了什麽事。”

“真不好意思，麻煩您了，我想給他再請三天假，你看行嗎？”

“可以的。”

“那好，蔡老師，麻煩您了。”

陳玥洺掛了電話，坐在床上。

才剛剛睡醒，她就又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手裏的手機直發燙，她隨手扔到一邊，往後躺下，耳邊不停的回旋著他剛才的聲音，讓她心口發悶。

陳玥洺扭頭看著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天色還是一片陰沈，完全沒有平日臨近中午陽光明媚的樣子。

午飯隨便吃了兩口，她又心神不寧的捱到了下午，期間她好幾次想找點事情來轉移註意力都沒成功。

擔心。

很擔心他。

從聽到他聲音那一刻就很擔心。

陳玥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越來越擔心。

她很想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不敢打，沒什麽立場，反而尷尬。

陳玥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雨的緣故，竟然有點冷，她又把夏涼被扯過來裹在身上，繼續輾轉反側。

躺著躺著，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她睡得很沈又很不安穩，夢境都覆著一層焦慮擔憂的魘色。

祝喻琛在地上又抽了幾根煙，才從冰涼的地板上站起來，順著墻走到手術室門口又坐下。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聽的人心慌。

祝喻琛一直低著頭，沒有看過去。女人踩著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才停下，伸手拉了他胳膊幾下，有些焦急的問他：“小琛，你奶奶怎麽樣了？”

祝喻琛擡起頭，把手臂從她手裏掙脫出來，看著她，“在搶救。”

女人臉上精致的妝容有些花了，對上他泛著紅血絲的雙眼，她心裏一驚，還想問的話咽了下去，沈默的坐到他對面的長椅上。

她剛坐下五分鐘，手術室的門就打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祝喻琛立馬轉頭看過去。

女人踉踉蹌蹌的沖過去，還沒說出話，醫生就先開了口，語氣沈重漠然：“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祝喻琛觸電一般收回自己的目光，頭剛埋進自己的交叉的胳膊裏，耳邊就傳來女人崩潰的哭聲。

陳玥洺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天已經黑了，她睡得頭疼，可看清聯系人以後，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接起了電話。

“餵？”

電話對面沒人說話，卻有很大的風聲，吹的呼嘯作響。

她倏然緊張起來，聲音發緊的又問了一聲：“祝喻琛？你說話呀。”

“祝……”

“我奶奶去世了。”他的聲音響起來。

比剛才更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快要失聲的最後一個字，尾音還微微發抖。

頭頂似乎炸起一道驚雷。

陳玥洺心裏狠狠一沈，她輕輕捂住嘴，“天吶……”

那邊的風聲更大了，聽的人心裏害怕。

陳玥洺用強撐冷靜的聲音問他：“你在哪？你現在在哪？”

“我在天臺。”

陳玥洺被這個答案嚇的渾身發軟。

“多冷啊，別在這裏呆了，快下去好不好？就你一個人嗎？”她輕聲對他說。

“我姑跟……我爸剛才回來了，他們去太平間了，我……我不敢去。”他聲音抖得很厲害，卻沒有哭。

剛才？他一個人陪著自己的奶奶在醫院呆了五天？

陳玥洺心裏一陣心疼。

她柔聲跟他說：“不敢去就不去，沒關系的。”

他沒說話，看著腳下的黑暗。

兩人同時沈默下來。

她做了幾次深呼吸，神奇的先鎮靜下來，很平靜的再次開口對他說，“回來吧，好不好？我去接你。”

語氣篤定平常，就好像在說，你今天記得練字帖。

他目光微動，還是沒說話。

“把你的定位發過來，我去接你。”

“祝喻琛，聽話，不想去就不要去看了，不想呆就不要再呆了。剩下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你已經盡力了。我去接你回來好不好？”

她說完，就屏息側耳等他的回答，那邊的風聲很大，在她懷疑他的聲音是不是被風聲蓋住了的時候，她聽見他的聲音，在風裏輕輕說了聲好。

回聲差一點就要被風吹散，可她還是聽到了。

陳玥洺閉了下眼睛又睜開，淚水掉下來的前一秒，她對他說：“那你要好好的等著我。”

她從床上跳起來，亂七八糟的穿上衣服就往外沖，她往樓下跑著，點開他發過來的定位，是在臨市的一家醫院，離她有十幾公裏。坐火車坐客車都可以到，但她來不及了，她要盡快趕過去。

他剛才的聲音不停在她耳邊回蕩，催的她喘不過氣來。

陳玥洺以最快的速度沖到路邊，很快的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看起來很和善的大叔，從駕駛座裏探出頭笑瞇瞇的問她：“丫頭，去哪兒啊？先上車。”

國慶節本市生意好，陳玥洺害怕司機不願去那麽遠的地方，沒有立刻坐進車裏，彎下腰抓住車門扶手急切的跟他說：“叔叔，能不能帶我去B市啊？我可以包車，也可以多掏錢，我有很急的事情，麻煩您了。”

司機臉上閃過遲疑：“B市啊……”

“是……”陳玥洺用力點點頭，聲音帶了哭腔，“錢沒問題的，只要您帶我去，我實在太急了。”

兩個市離得很近，也是兄弟市，平常也有很多出租車專門做兩個市往返的生意。這個司機平常也兩個市來回跑，而且自己的孩子也跟陳玥洺差不多大，她的樣子看的他於心不忍，也不再猶豫，他伸手指指後座，很爽快的說：“行，上車吧丫頭，叔叔盡量以最快的速度給你送到。”

“好，謝謝謝謝。”陳玥洺一疊聲跟他道謝，迅速的上了車。

司機路上開的很快，看她情緒不太好，問完她地址以後點開車載音樂就沒再跟她多說話，陳玥洺握著手機坐在後座，盯著窗外的景色出了神。

出了市區，走到快速通道上，再進了市區，車子終於停下了。

陳玥洺看了看計價表，掏出三百塊錢遞給司機，一臉感激，“叔叔，實在太謝謝了，這錢你拿著，我很快就下來，您要是等不及就先走，我把錢給您。”

司機一看她遞過來的錢就變了臉色，“哎喲，丫頭，哪用的了這麽多？你快去，我就在這等著你，等咱回去了再給錢好不好？”

陳玥洺被他說的心裏一陣暖，錢也來不及再收回去，她也做不到直接走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錢往司機手裏一塞，“謝謝您了，您還是先拿著這，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沒等司機再出聲，她就打開了門在夜色裏沖進醫院。

進了醫院，陳玥洺一邊四下環顧，一邊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祝喻琛，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他的回答還是：“天臺。”

陳玥洺忙抓住了一個護士問了問方向，得到答案以後，又在護士詫異的目光裏奔向電梯。

電梯裏人很多，她直接按了最高層，電梯走走停停，到了最後，就剩她一個人，往上又走了幾層，門開了。

又在往上爬了一層樓梯，陳玥洺終於看到了通往天臺的鐵門，她使勁推開沖上去，因為剛下過雨，天臺的風又大又涼，差點把她吹了一個跟頭。

陳玥洺穩住腳步，裹了下衣服，才開始四處尋找祝喻琛的身影。可是天色太黑，她一時看不到人在哪裏，心裏有點發慌，只能試探著出聲叫他的名字，“祝喻琛？祝喻琛你在不在？祝……”

黑暗裏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沙啞，陳玥洺立馬轉過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跑過去。

是他。

他不知道怎麽翻坐到了天臺的圍墻上邊，又高又黑，陳玥洺擡頭看著都腿軟。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手上的觸感又涼又濕。她喘著氣斷斷續續輕聲跟他說：“祝喻琛，快下來，跟我走，我來接你了。”

他回頭看過來，沒有說話，她又輕輕拽了他一下，他才慢慢轉身，從圍墻上跳了下來。

落地的時候他腿是軟的，陳玥洺感覺他是直接摔下來的，她心裏一慌，連忙往前撲想接住他，但她力量太小，撲過去的時候他的下半個身子已經著地了，她只來得及拉住他兩個胳膊讓他不至於整個人趴到地上。

也不知道是摔疼了還是怎麽了，他就那樣半跪半臥的窩在地上沒有動，胳膊還被她拽著。她猶豫了一下，也放低身子，跪在地上，動作很輕的的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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