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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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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餘夏都不知道是怎麽從柳枚那裏走回家去的, 走了一路,便也蔫了一路。再一擡頭就已經到了王府門口,看見坐在家門口苦等她的兩個望眼欲穿的女人, 她眉心一跳,神情卻是木然。

“餘夏!”王慕傾像個小鳥一樣撲到餘夏懷裏, 她怕失去似的緊抱著她,“嚇死我了, 蕭山去皇宮門口沒接到你,我好害怕你出什麽事!”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麽, 皇城的大門有那麽多,蕭山那個蠢蛋一定是等錯了門。”她安撫著王慕傾,而眼神卻看向後面驚魂未定的陸裳。

能感受到陸裳也想要關切一下餘夏,問問她怎麽樣了, 有沒有受什麽委屈,皇帝有沒有為難她, 為什麽今天要叫她去,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可又怕這麽倒豆子似的詢問惹煩了餘夏, 她們這對母子怪異得很, 為數不多的交集通常都是以冷漠來對待對方, 雖然各有苦衷,但隔閡的時間太久也是事實,竟一時間連關心都顯得那樣生澀、膽怯,看人臉色,哪還像一個母親。陸裳只能閉上了嘴巴, 拿眼睛巴巴的看著,看見王慕傾和餘夏相處的自如, 又親密無間,一時間又是欣慰又是羨慕。

王慕傾聰慧,在餘夏和陸裳之前充當了橋梁。她沒有講太多自己,反而說起了陸裳對於餘夏的擔心,怕她有危險,就那樣一口茶水也不喝,傻傻的蹲在外面等。餘夏看著陸裳比早晨時還要憔悴的模樣,一時間心裏有些動容。

“娘親,餘夏這不是安安全全回來了麽,我就說你不用擔心的!快進來,我們到屋裏聊!”王慕傾熱絡的叫著娘親,嫻熟又乖巧,看陸裳似有躊躇,便扯了扯餘夏的衣角,示意讓她說些話。那句熱絡的“娘親”始終卡在餘夏的喉嚨裏,說來也真是奇怪,薄涼時能叫出這兩字,現在反而叫不出了,這般想著嘴角都牽扯出一味苦,最後也只是支支吾吾的說了一句,“你...進來吧!”

陸裳被請進了她們的小院子裏,雖然有很多好奇,卻也不好到處看,她只是看一眼一個地方便在心中描繪起她的孩子每日的起居生活,哪怕連殘影都沒有捕捉到,但也覺得看上一眼,心便安了不少。

“好好和娘親聊,需要我的時候就喚我,我不會走遠。”王慕傾整理了愛人的衣領,那是朝夕相處的生活裏,慢慢養成的舉動,她們覺得沒什麽,但是在別人看來,她們,很恩愛。她說完就安靜的退了出去。這一退,整個空間變得好安靜,餘夏不太敢看陸裳,不自在,陸裳看著餘夏不自然,有些尷尬。

和早上的急切不同,此刻陸裳又開始註重自己的儀態了。她扶了扶頭上的頭釵,“剛剛慕傾說得不對,其實,她很擔心你,坐在門口等是她堅持的,她想早點看到你!”

“我知道!”冷冰冰的回答後,又變成了各自的沈默。陸裳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說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麽,我今天就把你的身世告訴你...”那樣故事,那樣的悲憫無助喘不上一絲氣來的故事並不只是故事,它真真切切的發生在陸裳的身上。

更殘忍的是,故事裏真正的受害者成了講述故事的人,她親自揭開從未治愈過的傷疤...

永寅十二年,科舉考試結束,殿前跪拜叩謝聖上封賞的進士人群裏有一個不起眼的人,名喚夏七醒,在人人都爭相這攀附權貴之時,不擅長人際的他被封到了個小縣當父母官,他的摯友替他委屈說以他的才學不留京入朝實在可惜,但他卻說只要是為了聖上的江山社稷,能為萬民造福,他在哪裏都一樣,他一身幹勁兒的去赴任。那縣城本是匪患橫行,百姓生活得不到保障的地方,他去治理的第三年卻已經完全變了樣,社會變得安定,百姓也都不再戰戰兢兢,越來越往富足的方向發展了。

那一年,才二十五歲的他因為日夜操勞,兩鬢都白了。也是那一年,他娶到了一個賢惠的妻子。成婚後的第二年,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他為她取名為怡,他教她讀書識字,妻教她女紅,女孩兒在這樣的環境裏慢慢長大,然而一切幸福在某一天戛然而止,那一天誰也沒想到那只是不幸的開始。

夏怡那一年十三歲,她記得那一年鬧蝗災,本來父親管轄的縣備有充足的糧食,盡管難點但要熬過去應該沒什麽問題,但卻沒想到臨近的縣突然湧入很多流民,流民吃不到飯,便去偷去搶,一時之間人心惶惶。父親怕動亂,因此開倉安撫流民,父親說當今聖上是個好皇帝,特頒布法律法規,說父母官在危難時刻可動用軍糧,父親說此刻就是危難時刻。然而沒想到,不久後,父親就被抓走了。

起先說的是協助調查,後來便是有去無回,然後城中流言四起說父親犯了法,最後張貼告示裏說,父親私自動用軍糧,被判了殺頭之罪。此時,家裏只剩下年邁的祖母,不識字的母親,還有年僅十三歲的她,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寫著狀紙,想要試圖說明那流民雖不屬於她們縣,但若不安撫,必定會有霍亂,她想證明這就是危機的時刻,她的父親這般做並沒有做錯,然而辦案的巡按卻不這麽認為。

破屋又遇到連夜雨,她拿著狀紙回家,卻驚恐於見到接下來的景象。她重新的定義了“趁火打劫”和“親戚”這兩個詞。母親扶著跌坐在地的祖母哭泣,曾經逢年過節來她家走動的親戚如強盜一般在搬著她家的東西。還有的甚至連親戚也不算,左拐右繞尋根溯源說是她的叔叔表哥自然應得一份財產。那時“吃空戶”的事時常發生,看準了夏家沒有男丁便來瓜分財產,那些人的吃相太過難看,難看得把人心的薄涼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然也不是處處都薄涼,城中有良心的百姓很多,他們自動情願跪在巡撫大人門口為父親證明清白。後來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這一群人之中,巡按大人也說,這件事上報到了朝廷。她曾以為這便是希望,她以為很快真相查明,她的父親就可以安全回家,但沒想到等來的消息會比最初更加的糟糕。

臨近縣的縣令參與到一場謀反案當中,他是父親的一個同窗,過年時有過一次書信往來,因此被認定軍糧是派到了謀反軍手中,書信裏的問候成了“暗號”,那些流民也並非是流民,而是謀反軍。人證物證具在,謀反的罪名扣下來,夏家包括仆人的男丁都被判抄斬,女眷統統發配邊塞為奴為婢,祖母在等候發落時含淚而終,她和母親在痛苦中掙紮。

因果有循環,可笑的便是,曾經追根溯源趁火打劫的親戚這次並沒有落下,同樣的斬首套餐。

看守她們的獄頭早年受過她父親的恩惠,她苦苦相求請求讓她父女見上一眼,獄頭猶豫說只有行刑之時有機會,如當頭一棒卻也不得不選擇,她記得父親臨行前仰天長嘯的場景,他父親在人群中看見了她,笑中帶淚,留下了他此生最後一句話,“要留清白在人間!”

要留清白在人間!之後這句話就成了她活著的唯一理由。

發配的路上沒有人照拂,只有無盡的屈辱和鞭打,她和母親相互依偎,忍辱前行,那一路路途遙遠又艱苦,走時隊伍裏有百來人,有六十來歲的老婦,也有五六歲的稚童,走到一半路程,只剩下一半的人數。那時每一日早起,就是先看看睡在身邊的人是不是還在呼吸。那時她便想著也許下一個的便是自己,但比那更糟糕的情況是,母親率先倒下了,在她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時瘦得皮包骨,卻還是笑著在安慰她。

“活下去!”是母親對她說得最後一句話,她想要大喊,她想要大哭,可發現那時她已經沒有了淚水。

半年的光景,家破人亡,她只身一人,被枷鎖捆束縛住手,被鐵鏈銬上腳,就連仰頭看向天,都成了奢侈。吃不飽,穿不暖,腳下的鞋子爛了,每走一步都是鉆心的疼痛,她時常想死也許是一種解脫,但每每絕望之時,不忘的始終是父親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間,還有母親那句,活下去。

她被派到邊境的軍營裏做飯,在那全是男兒的地方裏,她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處境可想而知。她每日以鍋灰掩面,戰戰兢兢的生存,可有一天,也難道厄運,一個軍官在夜裏把她堵在了火房裏。

她連喊帶叫,連吼帶躲的拼命往外面跑,跑不過就摔東西,動靜鬧得非常大,倒是引來了別的士兵,但他們像看熱鬧一般,居然在旁觀吹口哨喝彩。那一刻,她的心如死灰!想著莫不如就這麽算了吧,一死百了!然而她沒想到的是,為難時機,她遇見了她的貴人,至少當時以為是!

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穿著鎧甲,一聲呵斥嚇退了所有人,那個軍官被處以軍法,一百軍棍,竟活活打死了他,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權力意味著什麽。有了這次的教訓,軍中不再有人欺負她,她也對將軍心存感激,時不時的做些小食給將軍送去。那將軍不貪食,也不好色,面如冷色,時常緊皺一雙眉,後來她才知道他是皇上親封的將軍,名喚餘知榮。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在他腳下,訴說著自家的冤屈,誰知那將軍是冷笑著,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他笑她太天真!是啊,太天真,人家一個軍功赫赫的大將軍憑什麽趟這趟渾水。她理解,也沒有強求什麽,只是還是一如既往的送小食給他當成夜晚勞累之時充饑用。

一切態度的轉變是因為一件東西,餘知榮發現了她通音律。那時不知為何在餘知榮的大帳中有一把上好的古琴,她也只是看了多兩眼,餘知榮驚詫的問她會彈琴麽,她點點頭。聽她熟練的彈琴,從此之後,餘知榮的眼神都變了。他說只要她做一件事,他就會幫她一家洗刷冤屈。那時的她,別說一件事,就是要她的命都願意做交換。

從此之後,夏怡死了,多了一個叫陸裳的女子。

陸裳有了住處,在另一個繁華的市井之間,她有了安身之所,可以說衣食無憂,每日要做的事便是撫琴練琴,餘知榮始終未透露要她做的事是什麽,她也只能等待。餘知榮從來不會來找她,要傳達什麽消息,多數情況也都是靠著身邊的副將,那個似乎是磕巴的謝忠。

這樣一晃,過去了一年半,她終於等來了餘知榮交代的事———服侍一個男人。這樣的處境下,她也不奢望能夠保證自己的清白,她撫著琴,在那男人從後抱住她時,沒有掙紮!

生活真的很苦,苦到熟讀四書五經、守著三綱五常禮教思想教化下把貞潔看的比生命重要的大家閨秀屈服了,苦到彈琴下棋這般陶冶情操的風雅消遣變成了勾引男人的手段,苦到了她明明知道餘知榮殺掉夏怡,為自己重新捏造身份,一些列精密的計劃,恰到好處的讓她和那男子相遇另有目的,但她為父親、為家的清白,甘願的成了一枚聽話的棋子。

那男人年紀比她長了近二十歲,不怒自威,很少說話,但很喜歡聽她彈琴,她不知道餘知榮為什麽費這麽大的勁讓她討得那男人的歡心,她對男人的身份也不感興趣,她只盼望著餘知榮答應她的事能快點做到,可沒等到那一天,情況就變了。男人是她生命中過客,某一天就沒有再過來了。後來她無數次的催促餘知榮實現當初的諾言,可等來的便是她的小腹慢慢隆起,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餘知榮的目的為何————她懷上那男人的孩子。

謝忠把她護送往另一座城市,無聲無息的,她看著肚子越來越大...

彼時的她料想到大概率,餘知榮不會真的幫她的家族洗刷冤屈,她想過幹脆逃走自己想辦法算了,可摸著隆起的肚子,她又不忍心再經歷一遍從前的苦難了,她無依無靠,無法安身立命,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何況她的孩子。

在憂慮擔憂中,她努力的喝著那些她不喜卻有營養的雞湯,日日彈著令她痛恨的古琴,效仿起記憶中母親的溫柔同肚子裏的孩子溫聲細語,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不再獨身一人了。

在那樣的覆雜的情緒中,她迎來了她的孩子,她也又一次見到了餘知榮,餘知榮看著那個健康的男孩子竟然破天荒的笑了,好像那是他的孩子一般。見此時機,陸裳便提出證明父親清白這件事,她沒有強求餘知榮要做什麽,只求他指一條路給她,將來她入京磕頭找巡撫也好,攔轎告禦狀也好,這些都由她自己承擔。

餘知榮再次嘲諷一般的笑著,“告禦狀?皇帝本人你不是都見過了麽!”

陸裳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那目光所及一畝三分地,所見之人根本寥寥,她腦中一片空白,閃過那個男人...他...是皇帝!

“你是不是在懊惱,在後悔,若是早一天知道就能為你家含冤去世的人討一個公道?你依舊天真的可憐,你還不明白麽,欲加之罪,害你父親慘死的罪魁禍首根本就是那個高高在上、又疑神疑鬼的人!這一切只怪你父親太傻,百姓只念夏公情,卻不記聖上恩!”

“父親說過...父親說過...”剛剛生產不久的陸裳原本就沒有太多力氣,這會兒信仰崩塌讓她慌亂無措。而那新生兒似能感受到母親的情緒,竟然也在房內哇哇嚎哭起來,陸裳擦著眼淚去抱孩子,卻被餘知榮一把奪過,他叫了門外的婆子把孩子帶出去。可陸裳拼命阻攔,她從床上跌落,苦苦哀求卻也難逃和孩子被迫分離的厄運...

她在那個院子困了五年,便也想了孩子五年,每一年新年、生辰,她都要為自己孩子坐上一件新衣,新鞋。後來,餘知榮被封為榮國公,她便被帶回了京城,成了他的妾氏。她在日日期盼中度日,又五年,她終於等回了自己的孩子!

陸裳有些難堪,這般往事她本來不想讓餘夏知曉,可是再瞞下去也無益,只能選擇柔和的方式告知,“餘知榮手中有兵,他要挾天子利諸侯!他需要一個好擺布的棋子!可當今聖上心機異常,哪能這般輕易的讓他成功,不管如今的皇帝查到多少,餘夏,這個京城你都不應該再呆下去了。”

“天下都是他的,又能去哪兒?”

“謝忠,他是個有良知的好人,也是有能力的人,我去求他!”陸裳在笑,這一刻她是發自內心的帶著希望的眼神看向餘夏,“他會幫我們,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江南隱姓埋名,你和慕傾做些小買賣,生幾個可愛的孩子,平凡安全的過日子...”

餘夏心中酸澀,什麽也沒有說。

房門敲響,王慕傾探頭來,臉色並不好的說道,“外面國公府派人說要接娘親回去...”陸裳面露尷尬,她本就是偷跑出來,如今要是回去必定少不了懲罰,但好在來接的人是謝忠,倒也不會太為難,臨走之際,陸裳一步三回頭,不舍的看著餘夏。

餘夏看著那瘦小的女人一步三回頭,她自言自語道,“若你真是我娘,該有多好...”

陸裳的故事其實只是前半段,而更為精彩和匪夷所思的則在後半程。以餘夏對餘知榮了解,還有柳枚的話,漸漸拼湊出“故事”的後半程。

當時餘知榮,皇帝既要他戍守邊關,又怕他手握兵權,藏有謀反之心,因此邊關太平一些,便總是想方設法削弱他的權勢,如此這般卸磨殺驢,餘知榮恐怕真生了異心,心想左右都被扣上造反的帽子,不如他真的造反,但兵變光有兵是沒有用的,自古造反都需要契機,皇帝昏庸無能,可以大打替天行道的大旗,然天下太平之時這造反便不得民心了。

這招不行,餘知榮動起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想法,然而皇帝那些兒子一個比一個的精明,又都蠢蠢欲動,就連最小的皇子錦王似乎都不合適,他想若是有一個好拿捏的皇子在他手中該有多好。從那開始他便培養了好些個女子勾引皇上,這其中,只有陸裳成功了。

看著繈褓中的孩子,餘知榮便覺得那事成功了一半。可無論是把孩子放在他身邊,還是陸裳身邊都太危險了,皇帝性子謹慎,南巡時寵幸一個女人,而後有突然不見了,已經有些懷疑他了,若要是被發現了這女子和自己有關聯一定會引火燒身,他想著莫不如把這個男孩隨便丟到一戶鄉野人家去養大,這樣孩子能平安長大,而自己也不會被人懷疑。等到時機成熟,那些皇子雕零之時,便是他接回那孩子之時。

餘知榮把這件事交給了身邊的副將謝忠。謝忠為人謹慎,在送出之前,在奶娃娃手臂上留下一道利器的痕跡作為記號,他尋得一個偏僻的村落,在那裏找了一戶即將做父母的夫婦,男主人是一個獵戶,皮膚黝黑,但為人和善,他妻子雙手扶著肚子站在身後,看樣子也差不多足月了。

獵戶看謝忠的穿著談吐以為這孩子是個大戶人家的私生子,他本不想沾這羅亂,可又想著妻子即將臨盆,接下來的幾個月他都要照顧妻子和孩子,便進不了山裏狩獵,他倒是挨得過清苦,可不忍苦著妻子和孩子,便想一個娃是帶,兩個娃也是帶,便接受了謝忠的銀子,應了這件事。

當夜,妻子生下一個女嬰,接生的村大夫看著另一繈褓中的孩子驚奇,獵戶拿了一個碎銀子放到村大夫手中,“今夜,我妻生得是一對雙生子,一兒,一女。這是診金,請柳大夫務必收下,我知道您的婆娘也剛生了個女娃,給她們買些吃的罷!”

獵戶給男孩取名為阿雄,女孩取名為阿落。他知道這男孩身世必定富貴,又因為收了人家的錢,所以什麽東西好東西都給阿雄一人,自家人過得就稍微清苦一些,後來妻子又生了一個女兒,日子更艱難了。他起初以為阿雄的家人很快就會把她接走,但不曾想這麽一晃過了十年。

隨著年齡的增長阿雄變成了少年,但行事作風越發乖張,又有些好吃懶做。而自家的兩個女兒讓他欣慰不少,阿落活潑一些,阿葵乖巧一些。阿雄越來越目中無人,時常對著母親推推搡搡,獵戶忍無可忍動手打了他,他便賭氣離家出走了,起初還當成大事一樣從村東頭找到村西頭,後來發生的多了就不奇怪了,反正,沒有錢花了,他就會回來。

那次阿雄出走得有幾日了,阿落這邊又穿著男裝和小姐妹素紅跑出去玩,獵戶有些擔憂的出門找尋,找遍了村子不見她們,便又回了家,再回來便看著妻子抱著口吐鮮血的小女兒。

在他們家的院子裏有好幾個男人,為首的冷著一張臉,看穿著看氣勢是非富即貴,他張口就提那孩子,他想要上前理論卻被刀架在脖子上。面對這種有權有勢來頭不小的人,他們這種人就是草芥,他跪下來低微祈求讓他去找大夫為小女兒看看,誰知那人冷笑說,不用著急,很快你們就可以在地下團聚了。

他很快明白了,原來除了那孩子,這裏的所有人結果就是一個死!

獵戶說那孩子離家出走了,此時他的心無比悔恨十年前為什麽要為了一些錢而接下阿雄這個孩子,同時在心裏祈求著,只盼著出去玩的女兒阿落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回來。可好巧不巧,阿落就在這時回來了!

女兒看著眼前這個景象嚇傻了,他也來不及說什麽,只聽那男人說了一句,“他就是那個孩子”

他腦中靈光一閃,隨著說道,“你的兒子我還給你,求你們放了我的家人,放了這村中的村民。”怕女兒說露餡了,他便呵斥,“我不是你爹!十年前,我收了人家的錢,你是寄養到我們家的,你是別人的兒子。”他不斷的重覆著兒子,試圖讓聰慧的女兒借此來保護自己。

“你快跟著你親爹走吧,別在我們村中連累我們了,我的女兒...死了。”妻子抱著小女兒喊道,她這話一語雙關,讓楞在原地的阿落醒了半分。

然而餘知榮並沒有這般輕易的相信眼前這個弱不禁風、又像是營養不良的少年就是當年那個孩子,他記得謝忠說過,那孩子手臂有一道疤痕,他上前抓住瘦弱少年的手臂,看那一掐都能斷的手臂上確實有疤痕,只是卻不是利器所割造成的。

阿落木訥半分,明白男人在找什麽,她和阿雄一起長大如何不知阿雄手臂上那一道筆直的傷疤。她咽了一下口水,戰戰兢兢說道,“五歲時,被惡犬咬了,手臂上那條長疤被破壞掉了。”

男人還是不能完全相信,彼時村中已著了大火,火焰吞噬了大片的房屋,為數不多活著的人被捆在一起,男人問那村長,獵戶家幾口人,村長短暫的楞了一下,脫口而出,“四口,兩個大人,兩個孩子!”

火勢兇猛,濃煙異常,火裏到處是掙紮的人,那刺鼻的味道裏又帶著脂肪的味道,阿落不停的幹嘔,慌亂間她尋到一處水缸,打開蓋子發現了半隱藏在水中的夥伴素紅,她們短暫的對視之後,餘夏慌亂的把蓋子蓋回到缸上。

“這麽了?”餘知榮冷著一張詢問。

“我想快點離開這裏!”餘夏擋住水缸,指甲緊緊扣在肉裏,出了血痕。餘知榮對寬大手掌落到她的肩膀上,告訴她,你叫餘夏。

她不是餘夏,但只有當了餘夏,她才能活著,她踩過了彩色的風車,偷偷掩去淚水,在心中落下恨意的種子,“終有一日,我會報仇,為爹娘,妹妹,村莊裏的每一個亡靈,我會殺了每一個兇手!”

餘夏在王慕傾的喚聲中回歸現實。

“餘夏,今日裏你回來之後,就總是發呆,是不是有什麽心思?你說過,我在想什麽都可以告訴你,那你想什麽可不可以也告訴我?”也許,我也可以為你分擔呢?

餘夏把王慕傾摟得更緊了,“我在想任何人都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任何人!”

那煩人的紙條沒多久又落到了餘夏的手中,紙條上寫著時間地點,還特意強調不讓餘夏帶人去見他,要不然就把她的秘密公之於眾。

夜晚,餘夏單人赴會,在一個廢棄的寺廟中,她看清了相約的人,那樣貌、神韻都不及那高在皇位上的帝王,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是當今聖上同父異母的弟弟,餘夏不知道餘知榮的計劃裏是哪一步出了紕漏,老皇帝駕崩之後,他計劃落空,卻被曾經弱小得不堪一擊的錦王搶了先機,但現如今看來,陰差陽錯,有陰差陽錯的好處!

“還真是有些世家公子的樣子啊,我的好妹妹!”阿雄笑著又露出陰狠又嫉妒的表情,“我說一個鄉野女子怎麽會成為國公府公子,還娶了妻,多可笑啊!”

“你想要什麽?這個麽?”餘夏從懷中掏出了大把的銀票,那是足以讓一個人三代裏大富大貴的錢財。卻被阿雄揮手一揚,“你打發要飯的呢,這些錢夠幹什麽的,我要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本就是國公府的公子,有身份有地位,你所有的東西原本就應該是我的,搖錢樹的燕停閣、燕停苑,城中的新首富,對了,還有你身邊那個瘋批美人,也該是我的!”

餘夏冷淡的眸子裏起了一股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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