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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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在不知不覺的暗下來, 街巷各家大門外懸掛的燈籠被點亮,一盞一盞映紅了上元的夜色。

“爹爹快一點!花燈要開始了,花燈!”胖乎乎的小女孩撅嘴催促她的爹爹快些, 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只能看見自己的新襖子鮮亮好看, 卻沒有註意到爹爹身上的衣服是何時多的那一塊新補丁。

爹爹的手很粗糙,冬日裏甚至有些開裂, 可他卻給她圈出了無比舒適、安全的懷抱。她活潑開朗,有著十萬個為什麽的好奇心, 看著所有光亮的房屋中間那一處特別的、黑漆漆的房子問爹爹,為什麽只有這家的門口沒有亮!

或許是著急去看花燈忘了點燃,也或許是這戶人家出門奔親戚去了,有許多種可能, 唯獨他不願意講出是因為窮而舍不得多買那兩根蠟燭的可能。再窮的人家,哪怕是少吃幾個窩窩頭, 也是要省下上元夜的燈火錢。

在尋常的百姓心中,上元夜裏徹夜不滅的燈火可不只是照亮了破舊的房屋, 漆黑的路, 更是一點點帶著希望的光。

有了這一點點希望的光亮, 才會帶著期待去生活。

年輕的父女不知道, 他們剛剛經過那裏不久,漆黑的屋內便亮起了一點點微弱、顫抖的光亮。

光亮是從房間裏的床下溢出的,除此之外,猛然間,還扒出一只纖細的手。

“哎呦!”餘夏拿著火折子, 探出頭的瞬間又磕在了床沿。她光想著穿著女裝大搖大擺的從燕停閣裏出來太冒險,卻忽略了這個暗道現在還只是個半成品, 當時是抽了什麽邪風,才讓人把暗道的出口定在了床底下啊。

真是造孽啊!

點亮了屋內燭火後,她幫王慕傾整理著頭上蹭到的灰塵,那洞口輕輕一蹭都往下掉渣,更別說此時她們都一身繁覆的衣裙,頭上還插著丁零當啷的珠釵墜子。身手敏捷,運動神經還不錯的餘夏爬出去的時候都差點沒臉著地的啃在地上,更別說王慕傾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看著王慕傾的狼狽樣子,餘夏覺得很內疚。

“真是辛苦我們傾傾了,跟著我受這份罪!”

“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她彎著眼睛笑瞇瞇的安慰著內疚的餘夏,她說這樣很有意思,她從前從未嘗試過走暗道,所以覺得很新奇,很有趣!她看著暗道出口這滿屋都是普通人家的陳設,還有一些生活用品的小細節,覺得又驚訝又崇拜,“餘夏,你是什麽時候弄得這些啊!”

餘夏有些得意,她說起自己為何要弄這麽一個暗道,“城中局勢瞬息萬變,燕停閣又越做越大,難免樹大招風,留一條可以退的後路,防患於未然也沒什麽不好。這個暗道,就連蕭山也不知道這裏,未來如果有什麽不定的事情發生,我們就從這裏脫身。”

“餘夏,你的目光真的很長遠,不過若是真有一天需要這條暗道來逃命的時候,我想那動蕩應該足可以到封城的程度。”王慕傾在委婉的提醒餘夏,這條暗道的出口離燕停閣還是太近了。

“那就再修一條直通城外的!”

嚴肅的思考過後,餘夏瞇起眼睛,輕松的說道,“也不一定是為了逃命,也有可能像是今天一樣出來玩嘛!”餘夏撩了撩自己裙子,話有所指。王慕傾被她大膽的舉動驚呆了,哪有姑娘家的這樣撩裙子的啊,就算現在只有她們兩人,也太不雅觀了。

可她又覺得這不能怨餘夏,本來餘夏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偽裝成男人就困難與危險並存了,而且姑娘家的那些規矩禮儀餘夏也沒接觸過,不知道這又有什麽罪呢。王慕傾不光不怪餘夏,她還很心疼餘夏。

“餘夏,辛苦你了!”王慕傾突然這麽說,餘夏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我辛苦什麽,辛苦得不是你嗎,她剛想說自己不辛苦,可是話沒出口她又改了主意,“那既然我這麽辛苦,你要不要安慰安慰我呢。”

王慕傾點點頭,“你說你想要什麽。”

“嗯,也沒什麽,就是我想”餘夏湊近了王慕傾的耳朵,“今天晚上,我穿這一身女裝來,怎麽樣?”

果然,餘夏還是那個餘夏,無論外表打扮得多端莊,多清冷,裏子都是帶顏色的。

嘎吱一聲,門開了又闔,她們兩個並肩站在一起,點亮了門口的紅色燈籠,黑暗的房子也被照亮,與周圍融為了一體,不再是惹人註意的特殊存在。

不滅的燭光,帶著希望去生活。

她們相視而笑。

她們是一個小小的個體,和街巷上的大多數人一樣,笑鬧著走出深巷,帶著喜悅的融匯到吵雜的人群當中去。

人群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年輕的女子笑鬧著說姻緣,也有母親傳授女兒做花燈的經驗,有年輕的男子吹牛搶花燈的能力,也有年輕的夫妻,當然少不了吵吵鬧鬧的熊孩子。

但其實餘夏也沒有比那些熊孩子強到哪裏去,一樣幼稚的去故意“招惹”王慕傾,而王慕傾好像也被餘夏感染到了,她們笑鬧著在人群中追逐著,打鬧著,宛如一對無憂無慮的姐妹。

“餵,光跑算是英雄好漢!”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英雄好漢。我啊,就是一個膚淺的小女子。好妹妹,快來追姐姐。”

“餘夏,別跑了,這裏人多容易走散了。”

“你以為這麽說,我就會上當麽。”餘夏話雖這麽說,但卻時刻留意著她和王慕傾的距離,她們中間間隔也就那麽一兩米,伸個胳膊指尖就能碰到對方,但餘夏總是往別人後面跑。

餘夏有的時候怎麽就這麽氣人呢!王慕傾也燃起了一股勝負欲,踮著腳尖用力一抓,餘夏一閃,啪!

一個路人遭了殃,王慕傾打飛掉了一個矮個子男人頭上的帽子,一顆禿頭鹵蛋亮閃閃的暴露在嗖嗖的冷風中。

這下尷尬了!

餘夏反應最快,撿起地上的帽子就往男子腦袋上面扣,“對不起,這位大哥,我妹妹實在不是故意的。”她擋在王慕傾前面,而王慕傾揪著餘夏的衣角,小聲的向那男子道歉。

“這般年歲的姑娘家家,哪能這般沒輕沒重,我看你們兩個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男人捂著自己的頭大聲的訓斥完,匆匆跑遠了。

餘夏看著縮在她身後的王慕傾臉色通紅,嚇得和個鵪鶉似的,不難猜想這可能是王慕傾第一次闖禍被罵,整個人嚇得不行。

“其實這般玩鬧撞上人也不是什麽大事。”雖然這是小孩子才愛犯的錯。“但其實主要是那人頭禿覺得丟人,才會這般生氣的罵我們。”

“確實是我做錯了事!”

“可他罵我們了,他罵我們這輩子嫁不出去,多惡毒。”

“可是,我嫁給你了。”王慕傾呆呆的小聲說道。

“呆瓜!”餘夏抿著嘴笑,又不禁感嘆,“真是聰明的呆瓜!”

向城南湧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姑娘家。從城南方向出的年輕男子也不少,這麽一進一出,難免就有些擠了。餘夏在姑娘的隊伍中算是比較高挑的,自然什麽都看得清楚,但王慕傾那小小的個子一個不小心,很容易被人踩了撞了什麽的。

果不其然,一陣混亂,也不知前面是誰踩到誰了,而後就有那麽一個人朝著王慕傾身子撞過來。

“小心!”還好餘夏眼疾手快,先一步攬住王慕傾的腰躲開,她裙子如花瓣一般蕩漾成圓弧,轉了半圈後,正好把王慕傾掩在自己的身後,同時警惕的看著撞過來的人。

面前是一個頭戴玉冠的男子,那玉冠的質地一看就不是便宜貨,不知道又是誰家的紈絝公子,只是那態度好生傲慢,明明是他撞過來的卻一點要道歉的意思都沒有。

“對不起,兩位姑娘,這裏人太多,我家主人剛剛是被人撞了才不得已沖撞了二位,好在姑娘眼疾手快,並未真的冒犯!”玉冠的男子身後站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仆人。

盡管餘夏因此不悅,可也不想生了別的事端,畢竟此良辰美景都賞不過來,哪有閑心和人爭辯。她抓著王慕傾的手,擡腿要走。

“二位姑娘,留步。我家主人初來此地,想去那聞名京城的燕停閣,不巧因為人多而失了方向,可以勞煩姑娘給指個路麽?”開口的依舊是那位上了年紀的家仆。

餘夏一句話也沒有說,用手指了一下方向,而後瀟灑的轉身。她不知道在她轉身的後一刻,那頭戴玉冠的男子視線才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還真是特別!”男子幽幽的說了一句,而後問著身邊的老家仆,“你覺得呢?”

“老奴是覺得那女子容貌不差,但性子好像過於清冷了,看樣子不大好相處,倒是她身後那位姑娘乖巧可人。”

“秦福,你可知這世上什麽樣的女人最讓人著迷!”

“老奴不知!”

“得不到的,永遠最令人著迷,無論是多麽傾國傾城的女人,在得到的那一刻,都會索然無味。”他輕笑著自嘲,“竟然和你這個無根之人聊女人。”

秦福把頭埋得更低,作為在先皇死後,存活率不多的內官太監裏比較幸運的那個,他深知此時不需要多言,只需尷尬的笑一下,聽著這個多疑的皇帝吩咐就可以了。

“走,去看看這些日子,為朝廷交了最多稅款的燕停閣到底有何特別之處。”皇帝面無表情的說道,沒有人知道此時他在想什麽,是憂還是喜。那句伴君如伴虎,竟如此的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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