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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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偶來一陣風, 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後院的八角亭裏有兩個男人,一人身著深色衣衫背身站立,一人年紀尚輕, 穿著淡藍色窄袖衣服,他正仔細的說著什麽。

“知道了。”王晉和的眼神沒有白日的淩厲, 現在似乎倦累的無歸處的飄散,“子庭。”他偶然喚了一聲後, 便停頓了許久,秦子庭就那樣靜靜的等待著。

“你今年多大了”

秦子庭短暫的楞了一下, 他如實回答,“子庭今年二十有三。”

“好年紀啊,我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和瑤兒游歷山水...”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悵然,然後嘆了口氣說, “晚了,你回去早點安歇吧。”

“那屬下告退。”秦子庭猶豫了一下, 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提燈籠,不聲不響的把燈籠放在了亭子裏面的石桌上, 他對著背身過去的人行禮後, 空著兩手轉身離開。

夜太靜, 靜得只能聽見輕風的聲音, 靜得讓人忍不住回想往事。

王晉和出生在一戶綢緞商人的家,不是大富大貴,但起碼衣食無憂,他是家中獨子,又是父親的老來子, 因此在家中備受寵愛。

二十歲那年,正值踏青時節, 少年人有些張揚,同些文人高官子弟在山上吟詩作賦,旁人卻因他的出身對他冷嘲熱諷。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地位低微到哪怕是個落榜的秀才也看不上他。

他被群人譏諷,一張嘴怎麽也敵不過眾人,在他氣憤握拳的時候,一個身著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款步而來,她如仙女下凡,不食人間煙火,只憑三言兩語便把眾人堵得啞口無言。從旁人口中他知道她叫白沂瑤,丞相之女。

那一天,他對她一見傾心。後來好多年後他才知,那時的她也是如此。

他與她相差的太多,丞相之女豈能是他遐想的,但他忍不住想要見到她,他制造了很多巧遇,他以為他做的天衣無縫,卻不知白沂瑤的聰慧早已看穿了一切,卻沒有拆穿他。

兩廂情悅,敵不過門第相差甚大。他大著膽子去白府上提親了,他的東西被摔出了廳堂,他被她的父親貶低的一文不值,他的自尊從未被人如此的踐踏,但即使那樣,他依舊倔強的不肯走。

白沂瑤向他走來,問他,“你這又是何必。”

他霎時紅了眼,只說,“我願一世一雙人,唯有你。”

白沂瑤也紅了眼問他,“當真否。”

他拼命的點頭,白沂瑤就轉身去了廳堂裏對著父親說了一句話,便讓這場婚事成了定局。成親後,他問她說了什麽。

白沂瑤不是很在意的說,她對父親說的是,“此世非他,餘生必定青燈古佛相伴。”

八角亭裏面的男人提起秦子庭留下的手提燈籠,去往後山的方向。那一路的景色他太熟悉了,他見過被白雪覆蓋的樣子,也領略過綿綿細雨裏朦朧的美,春曉秋冬,四季變換交替,年覆一年。他看著小樹越來粗壯,燕子在築巢嬉戲。

在見她的路上,記憶總會湧現,就好似她還在他身邊一樣。

“我和瑤兒的孩子,若是男孩兒,將來必定能有一番作為。”

“男兒有何好,我偏愛女兒,穿著漂亮的衣裳,做她喜歡做的事,肆意灑脫的把她這一生都活的漂漂亮亮...”白沂瑤摸著隆起的肚子笑。

“可若是有一天女兒被一個不成氣候的臭小子騙走了,可如何是好,別人家的男孩子一定蠢如肥豬,不,可能連豬都不如,是臭蟲,一無是處...萬一以後成親了,那臭小子要納妾怎麽辦,看我到時候不打斷臭小子的腿,他要是對女兒不好怎麽辦...”王晉和的臉瞬間變惆悵了。

白沂瑤撫著肚子笑她,“不一定是女兒的,你看你緊張的。你呀,一定是個好父親。”

“我不想做好父親,我只想做瑤兒的好夫君。”王晉和眸中溫柔似水,“瑤兒,不管這孩兒是男是女,你要知道在我心裏瑤兒始終是最重要的,比我的命還重要...”

月影闌珊,霧氣縈繞。山頂之上,通往白沂瑤墓的兩旁都是她最喜愛的花。

墳墓不算豪華,但卻比一般墳墓更為寬大,墓碑上面寫著,“愛妻白沂瑤之墓。”

“瑤兒,我又來看你了。你一定又要笑我大晚上的來這裏餵蚊子了。但我總覺得在祠堂裏同你說話,怕你看不見我。”

“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的燥熱,不過再熬上一熬,天就該涼爽了...你還記得後院廚子撿的那條狗麽,你還抱過的那只,後來生了小狗,如今已經不知是第幾代了...”

“對了,二娘又出現了,她似乎不太喜歡她的這個夫君,兩個人吵吵嚷嚷,今天鬧了一整天,你在的時候常說家裏面少了些熱鬧,我就在想你要是在,現在會怎樣呢...”

“不知道你會不會怨我沒有把慕兒許給子庭,沒有辦法,慕兒很喜歡餘夏。她看向餘夏的眼睛裏有光,就像你看著我一樣...”王晉和紅了眼眶,“瑤兒,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等等我就來陪你,我知道我答應你要好好照顧我們的女兒,可...”我好想你...

陪你走過四季,尋過梅,踏過雪,品過茶,談笑風生,領略世間萬般風景,縱有牽絆情思,難逃有情人陰陽兩相隔。

王晉和的手指眷戀的撫摸著墓碑,眼中柔和溫柔。

{我王晉和此生得此摯愛,一生足矣,若有願景,但求死後同眠一冢。若有來世,只盼與卿生為彼鄰,日日共賞朝暮。}

後方有輕微的腳步聲響,王晉和警惕了起來,眼神中帶著狠厲,“誰?”

腳步聲越來越大,從草叢中走出一個小人兒,她嘴巴子撅的老高,“看什麽看。我又不是來看你的。”王二娘朝她走過來,她的手中攥著一把野花,王晉和看到是她,態度緩和了下來。

王二娘把野花放到了白沂瑤的墓前,轉身就走。

“你不和你娘親說幾句話麽”

“有什麽好說的。”王二娘不耐煩的說道。

“那爹有話要問你。”

“誰是我爹,我爹在哪兒”王二娘低頭四處在地上找尋,恰巧腳邊有一個蟲子,她低頭捏起蟲子的觸角,對著蟲子說,“爹,你是我爹麽?”

王晉和差點沒被口水嗆暈過去,他咳了一聲,問,“她是你夫君,你為什麽要打她。”

王二娘甩飛手中的蟲,直截了當的說道,“我就是不喜歡那個餘夏!!!”

“哦”王晉和皺眉思索了半天。

“我才不和你廢話呢。”她甩著自己手中把玩的狗尾草,剛走出去四五步,王晉和又問道。

“你怎麽知道她叫餘夏的,她告訴你的麽”王晉和雖然沒有時刻盯著她,但是他知曉王二娘和餘夏之間的大部分事情。

王二娘氣惱的回頭,“你怎麽這麽蠢笨,你是豬麽,問問別人不就知道了。”

“哦。”原來如此。

“真沒見過這麽蠢笨的人。”王二娘氣呼呼的走了。

王晉和轉身看著白沂瑤的墓碑,“瑤兒,我明天再來看你。”他拿餘光瞟了不遠處的那顆樹,然後就那麽快步的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真是一點響動都沒有了,王二娘從那顆樹後看探出一個小腦袋,“臭老頭,說那麽久。”

她又來到白沂瑤的墓邊,她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什麽也不說就那麽坐著,大概是累了,她的頭輕靠在墓碑邊緣,漸漸的閉上了眼睛,耳邊響起了聲音,看到了她最不願回想起來的場景。

王二娘的睫毛輕輕顫動,腦海中的畫面轉換成了大片的白色,她睜開雙眼看著自己穿著白色的衣裳,她皺眉去櫃子裏面找到了娘親為她做的粉色衣衫,荷包她小心翼翼的掛在腰間。她又翻找出自己的彈弓。

她高高興興的出了房間,卻看到大家都穿著白色的一樣的衣裳,又一個個哭喪著臉。

“這麽大了還哭鼻子。”小小的王二娘蹦蹦跳跳的來到了大廳,那裏掛得全都是白色,廳內放了一個巨大的木質箱子,還點著白色蠟燭,到處都是哭聲。

“餵!白沂瑤呢”王二娘是沖著同樣一身白衣的王晉和說的。她見他那麽看著自己,便起了警惕,她拿出彈弓,“你說不說?”

“慕...二娘來送你娘親最後一程吧。”一行清淚流了下來,王晉和別過臉去。

王二娘費解,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個子小,並不能看清棺材裏面的人,是由仆人拿了墊腳的凳子,丫鬟過來要攙扶她上去,她甩開了丫鬟的手。

踏上凳子看清了裏面躺著的人,王二娘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餵,你在箱子裏面躺著幹什麽。”

裏面的人臉色是灰色的,就那麽安安靜靜連個回應都沒有給她。

她氣急了,尋了一個青澀的杏子用彈弓砸到白沂瑤臉上,“餵,起來呀,我還想要一件新衣...做給我好不好。”

裏面的人一直沒有回應,她急了把手上的杏子摔了出去,“起來呀,你起來呀。”

“把小姐給我拉走。”王晉和一聲怒吼。

“別碰我。”王二娘指著王晉和的鼻子叫嚷,“上次你在桂花糕裏摻東西,我還沒有跟你算賬呢。”她又轉過頭對著棺材裏面的人說,“上次桂花糕的事,我原諒你了,你起來呀。”她氣急了拿著供桌上的一個桃子就向著白沂瑤砸了過去,“你騙我,你說知道名字就能找到你的...”

“從此你就是王二娘了,你有姓名。”

“人為什麽要有姓名?”

“有了姓名,才能讓別人找到啊!”

“那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白沂瑤,我是你的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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