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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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困秋乏的時節,無所事事的安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從不知懶覺為何物的陸誠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誠哥,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事?”

“大小姐外出辦事,特地讓我陪你去廠裏轉轉。另外,聽你說蔚家二小姐病了,大小姐讓李叔和晚雲送了補品去,這事兒,你也需要知曉。”

“……”安熙有點懵,“補品不會說是我送的吧?我姐唱的是哪出戲?”

三令五申讓他跟她保持距離,怎麽就又以他的名義去送關懷了?安鏡此舉背後的深意,著實令他費解。

“你想知道什麽戲,只有問大小姐了。快洗漱吧,張媽給你留了早飯,我去院子等你。”

……

租界內,鳳來茶莊。

也就是安熙先前說的,第二次遇見蔚音瑕的那家茶莊。

二樓包房,戴著金絲框眼鏡的男人,嫻熟地煮茶倒茶,說話做事有條不紊。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習慣性地轉著手指上的一對白玉戒,一言不發,只盯著樓下的戲臺子。

臺上有一老一少,老的胡須花白,像是爺爺,拉著二胡。少的約摸十五六歲,像是孫女,唱著戲腔。

安鏡不愛聽戲,總感覺那腔調聽著,鬧得慌。昨夜讓老李打電話約見秦哲,心血來潮選了這麽個地方,也是中了邪。

“這對爺孫在這兒唱了有一年了,小姑娘在唱戲這方面天賦異稟,才十救歲,要是有機緣進了戲班子,再遇上個肯傾囊相授的好師父,必成大器。”

“秦老板常來?”

“不常,也就三四回。”說著給安鏡的杯子裏續上熱茶。

安鏡將思緒收回來,關上一半窗戶:“我不喜歡拐彎抹角,開門見山說吧。”

昨天那封信,信紙上的字數比信封還少一個。

——安氏危矣。

秦哲不疾不徐地喝著茶,目光是一刻沒從安鏡身上離開過:“鏡老板的氣魄,非常人能比。”

安鏡翹著二郎腿,瞬間變了個人似的,懶散松懈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笑道:“我想聽的,可不是張口即來的花言巧語。”

“想見你一面,不容易。談正事,也不急在一時半會兒。”秦家跟蔚家不合,蔚正清大壽當日自然沒邀請秦家,不然他早幾天就能見到日思夜想的人了。

除了最初階段沖昏頭腦做了蠢事,單論對她,秦哲一向是以禮相待。

安鏡擡起左手,右手指著表盤:“陪你坐在這裏一個小時是我的極限,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你還有四十分鐘。”

看到安鏡左手纏著紗布,秦哲緊張地問:“你的手怎麽了?受傷了?”

“與你無關。”

樓下的二胡和戲腔戛然而止。

緊跟著是一道男子粗獷的大喊聲:“給爺來一段喜慶的。”

安鏡推開窗,小姑娘蹲在臺上右手捂著額頭,原本坐在凳子上的老爺爺,也屈身在她旁邊。

“收了錢,還不趕緊給爺唱!”

尋聲望去,對面的包房裏探出一顆腦袋。秦哲率先認出那人:“是馬記當鋪的馬六爺。”

大門進來三個女人。

走在後面穿旗袍的一人來到戲臺子前,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對她說了什麽,拿開她捂著的手,吹了吹她的額頭,又撿起地上的幾塊大洋,交到老爺爺手裏。

小姑娘站起身,拿袖子抹掉眼淚,沖女人感激地笑了笑。

女人被丫頭扶著上樓,戲聲也再度響起。對比方才哀惋沈重的調子,節奏上的確緊湊歡快了很多。

“那不是蔚家的大小姐嗎?”秦哲認得蔚蘭茵,曾跟她的夫家有過兩三回生意上的往來。

“跟在她後面的,應該就是被蔚老爺子藏著掖著極少露面,還差點成了你弟媳的蔚家二小姐——蔚音瑕了吧?

“看方向,她姐妹二人似乎是進了馬六爺的包房。呵,有意思。誰人不知他馬六爺好色成性,臭名昭著,家裏都妻妾成群了,在外也還是改不了動手動腳的毛病。但凡是個女人,到了他面前都是羊入虎口。”

“若真如你說的這麽不堪,他那些妻妾,又是怎麽來的?光天化日之下搶來的嗎?”安鏡一心專註工廠事務,甚少關註外界下三濫的人與事。

“跟搶也差不多。”秦哲鄙夷道。

“馬六爺早年間奔走大西北,占盡天時地利,撞大運得了諸多倒鬥之物,後靠買賣古玩賺得盆滿缽滿。這些年守著家財萬貫,不求功名利祿,只求安逸享樂。

“人是長得其貌不揚,但他在買老婆一事上格外舍得掏腰包。要傳言不假的話,他家裏最貴的當屬去年三月納進門的五姨太,梨園當家花旦,花了他整整一萬兩千個大洋。”

安鏡閉了閉眼,似在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靜下心來:“秦老板,你還有二十五分鐘。”

秦哲卻像沒聽見安鏡的提醒,繼續說道:“也不知蔚家二小姐值多少。”

關於安家的事,比如安熙訂婚告吹,又大張旗鼓給蔚家二小姐送了一千大洋的綾羅綢緞,自有人將消息傳到他耳邊。

秦家的主營業務是百貨商場,跟蔚家因利益沖突而結下了梁子,明爭暗鬥已久。

私心裏,他當然不想看到蔚家和安家經家族聯姻坐上同一條船。

安鏡雖與他有合作,也算利益共同體了。但安鏡只是個人資金的投入,他想要的亦是和安鏡所在的安家一榮俱榮,而不單單只是利益上的捆綁關系。

“聽聞前幾日在蔚老板的壽宴上,蔚家二小姐當眾獻藝了?蔚家此舉,無非是刻意在貶低她……”

“秦哲。”

安鏡有些坐不住了,一邊點煙一邊說,“我見你,不是為了聽你講無關緊要的事。你要是旨在消遣或者耍我,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鏡老板稍安勿躁。”

秦哲廢口舌講這麽多話,不為拖延時間,而是想親自探一探安鏡對待蔚家有意聯姻安家的真實態度和立場。

“十月理事會,將有新的規章頒布,而今年照常舉行監事會票選的同時,還涉及到現任理事單位的大換血,不排除接納洋商入會的可能。通知尚未正式下達,目前唐會長只是私下約談了兩位副會長和秘書長三人。”

事實上,唐會長約見的是他的父親,他來傳遞消息,不過是借花獻佛。

家醜已然鬧得沸反盈天,秦老爺子也認了,放下老臉助兒子一臂之力。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此時的安鏡正陷入沈思中,她這才真正明白了蔚正清那天說的“踢出局”的含義。

看來對方是胸有成竹了。

安氏棉紡的銷售並不仰仗理事會人脈,可一旦出局,沒了商會理事這重身份保障,安氏將面臨的最大隱患是供貨商……

“票選勢在必行。”

秦哲前傾,胳膊越過桌子,用掌心接住即將掉落在安鏡身上的煙灰,“但,事在人為。”

被對面灼熱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安鏡掐滅手裏抽了一半的煙,拿了外套起身:“今日的茶,我請。失陪。”

腳還沒邁出房門,就聽到身後一句:“蔚蘭茵一人下樓了。”

……

馬六爺年近五十,男人這歲數吧,按理來說不算正值壯年,也不算老態龍鐘,就是頭發不爭氣,日漸稀疏。

好面子的他,出門必戴一定帽子。為了跟帽子配套,著裝上也以中山裝為主,外加一根煙桿不離身,就尤為顯得老氣沈沈。

蔚音瑕臉蛋嬌小,皮膚白皙,與飽經風霜的馬六爺面對面一坐一比,誇張點說是父女也不為過。

“二小姐可知,我昨日讓張媒婆去蔚家說媒,出的聘禮是這個數?”

馬六爺左手拿著煙桿,右手比了個三,“本來也沒報太大希望,沒成想那婆子竟能言會道說動了你父親,說是讓我瞧瞧你的模樣後,再另行商議。”

他此前沒見過蔚音瑕,不知道她長什麽模樣,是這幾日在聽了蔚家被安家退婚以及蔚正清壽宴上的奇聞軼事後,料定她不受寵,才色膽包天動了這門歪心思。

蔚蘭茵坐了會兒,言簡意賅說明來意,就借著去街上給母親買糕點的理由出去了,命絮兒在門外等。

蔚音瑕如坐針氈,無能又無力的自己像極了擺在貨物架上待價而沽的商品。

出來前,她並不知自己是被蔚家當做商品拿出來見買方的。他口中所說的張媒婆,她也沒聽人提起過。

這不在計劃之中。

蔚正清是打算放棄她這顆棋子了嗎?

“看到你之後呢,你父親的意圖,我也弄懂了。他讓你來,就說明還有商談的可能性。”馬六爺色.瞇瞇地看著貌美如花的蔚音瑕,笑出了滿臉褶子。

他繞過桌子,一屁股坐在了方才蔚蘭茵坐的那張椅子上。

煙桿脫手,張開五指:“我得驗驗貨,滿意了,這個數不在話下。等你過門,我再另外給你一萬大洋的私房錢,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保準不比你那個姐姐過得差。”

男人的手,從身後攀上蔚音瑕的背。

她忍無可忍,撐著桌子站起來,卻因身體各種不適,連站立都很吃力。

馬六爺順勢摟了上去:“瞧瞧這小腰,二小姐這麽柔弱,爺看得心肝兒疼。來,以後呀,爺給你當靠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馬六爺當真想娶我,還請遵照……”

又是這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走到門外的人,臉色鐵青地伸出了手。

“鏡老板!”

隨著絮兒的一聲驚呼,虛掩的門被推開,撞擊墻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與此同時,一只手大力抓著馬六爺的肩,另一只手扭轉他的胳膊,將其面朝墻地狠狠按住。

蔚音瑕渾身乏力,艱難地靠墻而站,雙頰泛著異常的紅暈。

“誤會誤會。”秦哲出言勸道。

他和馬六爺見過幾面,剛剛答應安鏡陪她過來打聲招呼,也沒料到她會直接動手。

“秦大少爺?”馬六爺看到是熟人,內心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大大減少,掙紮著討要說法,“我沒得罪過你秦家吧?你無緣無故地帶人闖進來……”

“糾正一下,不是他秦少爺帶人闖進來,是我路見不平,看不得小姑娘受欺辱。”

安鏡松開他,嫌棄地用帕子擦著手,“馬六爺,得罪了。”

馬六爺的性子是典型的欺軟怕硬,像安鏡這類黑白兩道混,笑裏藏刀的狠角色,他向來避而遠之,井水不犯河水。

揉著胳膊,收起色心,賠笑道:“鏡老板,誰人不知這蔚家二小姐是你安家看不上的人,我呢純粹就是撿個便宜。今天跟她們姐妹二人見面,談的是跟蔚二小姐的婚事。媒妁之言,你情我願,何來的欺辱啊?”

男人面目可憎,安鏡是看一眼都覺得汙了眼睛。她轉向蔚音瑕,問道:“他說的……”

“他說的是事實。”蔚音瑕搶完話就別過了臉,“鏡老板,是您誤會了。”

安鏡的手稍作停頓。

她瞇了瞇眼,看著女人瘦削的側臉,只見那可疑的紅暈沿著流暢的下顎線隱匿在了高高的領口之下。

冷靜一想,今日之事,與她何幹呢?

“呵,如此,那還真是我多管閑事了。”擦了手的帕子,以拋物線落到蔚音瑕的椅子上,安鏡面色冷峻地轉身,“臟了的帕子,也沒有再洗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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