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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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心被當做驢肝肺,安鏡當場翻臉走人。而那扇門猛烈撞擊墻面的聲音,震醒了言不由衷的蔚音瑕。

透過那條被遺棄的手帕,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終將被遺棄的命運。

這些年忍氣吞聲活在被人操控的牢籠中,聽從他人的安排,做著違心的事,說著違心的話,受再多苦都習慣了打碎牙齒和血吞。

她何嘗不渴望有人出手相助,有人真心實意庇護自己?

可為什麽當這個人出現,自己卻言不由衷的拒絕了她的好意?究竟是該死的自尊心作祟,還是羞恥心的極則必反?

許是修建年份久了老化了,又許是下樓梯的人踩踏得過於用力,木質樓梯發出雜亂無章的嘎吱嘎吱的聲響,惹得行走在木梯上的人,一顆心愈發躁亂,一口悶氣更是憋在胸腔橫沖直撞,無處釋放。

安鏡走到一半,身後傳來一聲“鏡老板”。

她停了腳步。

可沒等到那人的後文,只聽得絮兒大喊一聲“二小姐。”

蔚音瑕追出來,幾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氣。要不是絮兒跟得緊,及時扶住她,恐怕就有摔下樓梯的危險了。

馬六爺見狀就要上手,被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的安鏡一腳踹開。

秦哲上前拉住馬六爺,警示道:“馬六爺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同為女子,鏡老板對蔚二小姐多少有點情分,你這會兒要強搶,實非明智之舉。我勸你忍一忍。”

“忍?我呸!”

馬六爺捂著腰腹,往地上吐了口痰,接連被一個女人騎在頭上,人多口雜傳出去,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安鏡不會容忍蔚正清的女兒嫁入安家,即便是她個人對這位蔚二小姐生了同情之心,但也只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秦哲邊說,邊從地上撿起馬六爺的帽子遞給他。

“嘖嘖嘖,秦少爺這麽懂她的心思,怎麽快兩年了也還沒把人給收入帳內?年初三月你倆站一塊兒剪彩的照片一經登出,滬海多少人等著喝你跟她的喜酒,你可別負了眾望。要我說啊,你就該再多吃幾顆熊心豹子膽,直接把新開的那家百貨商場送給她當聘禮,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是?如果這都不動心,那她就不是人,也不是狼,是捂不熱的鐵石心腸,一拍兩散得了。”

馬六爺呈完口舌之快,拍拍衣服,戴好帽子,興致全無地往樓下走,“加把勁啊秦少爺,爭取有生之年再風風光光辦一場大婚,到時候我一定送份大禮。”

他所言,並非胡編亂造的瞎話,安鏡在上半年動用個人資產投資了秦家在老城區建立的平價百貨商場。

這家商場,從初期提出構想到最終開業,秦哲全程事必躬親。

在開業當天的典禮上,安鏡更是以投資人的身份亮相參與了剪彩,與秦哲同框出現在了隔天的報刊頭條。

商場營業至今僅五個月,就分走了正清百貨三成的客流量,營收相當可觀。

馬六爺與秦哲的對話,意識漸弱的蔚音瑕隱隱約約聽到一些。

“鏡老板,您幫幫我家二小姐,她,她……”絮兒膽小怕事,吞吞吐吐不敢再多言,只退開了些。

安鏡的手從蔚音瑕腰間環過,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非常高,身體也很燙,明顯是在發高燒。

蔚音瑕抓著安鏡的衣服,熟悉的氣息令她安心,人也失去了意識。

“倒是挺犟,都病成這樣了,還不忘出來賣弄風騷勾引男人。”口是心非的某人,一邊罵,一邊抱起了虛弱的蔚音瑕,“絮兒,跟上。”

……

安鏡開車來的。

她把蔚音瑕放進車廂,讓絮兒也坐到後面,叮囑她了一句“動作輕些”,直接往市醫院開去。

蔚音瑕穿著煙青色的高領口旗袍,遮住了大半截雪白的脖頸,而倒大袖款式同樣也遮住了她大半條嫩白的胳膊。

到了醫院大門外,安鏡剛將蔚音瑕抱出來,人就醒了:“鏡老板,這是哪兒?”

“醫院,你發燒了。”

“醫院……”蔚音瑕忽然情緒激動,語氣不善,“我不去醫院,鏡老板要是那麽愛多管閑事,煩請送我回家,父親自會找來私家醫生幫我看病。”

安鏡冷笑道:“既然是我多管閑事,蔚小姐還追出來幹什麽?”

她的冷笑裏,有一半是自嘲。

嘲諷自己當初在壽宴上看走了眼,被她玉軟花柔的表象所迷惑,誤把帶刺的玫瑰當做了隨風飄搖的弱柳。如今多次被她身上的利刺所紮,也全是自找麻煩。

“我,”喻音瑕啞口無言,發現帕子還攥緊在手裏,理直氣壯說道,“我追出來,只是想將手帕物歸原主。”

“臟了的東西,我不會再要。”

眼看著就要走進醫院大門,蔚音瑕來不及因安鏡指桑罵槐的言辭而傷心,一口咬在她的肩上。

下車前,安鏡脫了馬甲放在車裏,此時僅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發也因在茶莊的打鬥而散了,垂在兩側,擋住她的一小半張臉。

她終於停止了前進,目光幽暗而深邃。蔚音瑕被她看得發怵。

“鏡老板,”蔚音瑕把臉埋得更深,委屈巴巴道,“算我求你了行嗎?求你送我回去……”

“好。”

……

蔚家宅院,蔚正清邀請安鏡進屋小坐。

安鏡沒說什麽客套話,而是沈著臉問蔚音瑕:“你住哪間房?”

“一樓靠近樓梯那間。”

安鏡徑直將人抱回了房間,門外傳來蔚正清的聲音:“絮兒,打電話叫醫生來。”

把人放在床上,安鏡目不斜視,轉身便要走。手被拉住:“對不起。剛剛咬你,是我一時情急。還疼嗎?別生氣好嗎?”

安鏡抽出手,頭也沒回地離開了房間。

蔚正清:“三番兩次勞煩鏡老板送小女回來,多謝了。今日時辰尚早,喝杯茶再走如何?”

“不了,我還有事。”

蔚老爺子的茶,可不是隨隨便便能喝得下的。她今日沒心情與他周旋。

越過蔚正清,安鏡走了幾步又回身,“家弟對二小姐的病情很是掛念,等他得空了,必來探望。”

“鏡老板說這話是何意?”蔚正清卻忽然之間變了臉色,踱步到正廳,“別忘了,是你親自退了小女的婚,也親口拒絕了我的合作邀請,而今說出這樣的話,又該作何理解?”

“婚約上恩怨兩清,也是我說的。安熙的個人終生大事與生意場上的瓜葛無關,下一次,我會尊重他的選擇。”

安鏡說完,快步走出了蔚家。

……

傍晚時分,天氣突變,頃刻間狂風暴雨,來勢洶洶。如珍珠般大小的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劈裏啪啦,擾人清靜。

老李等人像聽到了警報般全員出動,將宅子裏全部的窗戶和窗簾都拉上,打開了屋裏所有的燈。

家裏人都知道,大小姐最不喜雨天。

留聲機裏放著舒緩動聽的音樂,安鏡屈膝坐在沙發上,裹緊了毛毯。

她試圖全神貫註地投入到美妙的音樂聲中,幻想出月朗風清的畫面,可腦子裏總有些影像揮之不去。

晚雲端來熱茶,安鏡問道:“安熙跟陸誠還沒回來嗎?”

“大小姐放心,有陸誠在,不會讓少爺淋雨的。即便剛好在路上啊,他們在車子裏呢,雨水也進不去。”晚雲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臥室的窗戶有沒有關嚴實。

家裏原本有兩輛車,一輛是安鏡日常出行,另一輛是老李接送張媽晚雲外出使用。安熙回來的第二天,安鏡就又買了一輛。

還好沒住在擁擠的鬧市區,院子要不夠寬敞,都裝不下這三輛車。

“嗯。去忙吧,安熙回來了,讓他來見我。”

“是。”晚雲關門退出房間,就見安熙在門口處抖衣服,她揚聲道,“少爺,大小姐正問起你呢。”

“來了來了。李叔,您去告訴張媽今天早點做晚飯吧,在外跑了一天,我都快餓死了。這大雨傾盆的樣子,估計還得下好幾個鐘頭才能消停,早點吃了飯,我姐也好早點休息。”

安熙把衣服遞給老李,拿了文件袋往樓上走。小時候的他對雨天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後來,只要是他姐不喜歡的事物,他也都不會對其說出一個好字。

敲門進屋,安熙將文件袋放茶幾上:“姐,何廠長的評估報告弄完了,托我轉交給你。”

他在陸誠的監督下逐一去了棉紡的三個廠子和印染的兩個廠子,跟各長的工人們和管理人員們都聊了聊,對他最為熱情的便是棉紡二廠的何廠長。

然而安熙最不待見的也是這位何廠長,仗著自己在安氏的資歷和在工人們心目中的聲望,自以為是,大張其詞,還多次旁敲側擊地問他何時正式子承父業,很是煩人。

安鏡打開文件袋,迅速瀏覽完資料,對一旁正在擺弄留聲機的安熙說道:“過來,你也看一下。”

脫掉一身西裝革履,安鏡在家的便裝才讓安熙覺得親切,乖乖“哦”了聲。

“棉紡三個廠加起來有接近一百臺老式制紗設備,為消除老舊機器的安全隱患,先給各廠更換二十臺新機器吧。最新的制紗機得從國外引進,需要相當大數額的資金。舊機器可以低價買給小廠子換取一部分資金,時間上最好能和新機器入廠無縫銜接。”

“姐,你都有決斷了,就按你的意思來唄。”

制紗機更新疊代的事有了定論後,又一想,戚老板的話也不無道理,安鏡便決定把廣告合作一事交由安熙負責。

她拿筆在文件袋上寫下“英華”兩個字:“制紗機的采購我來落實,你去辦另一件事。你留過學,見多識廣,怎麽給產品做營銷做廣告,總在外頭學到些吧?這家公司,勢頭正猛,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大街小巷都張貼了海報,還同時來辦了洋裝店。你明天就聯系戚老板,他明白我想做什麽。順便再問問,他在其他省市有無資源人脈或宣傳途徑,安氏生產的棉布和染布,需要更大程度地走出滬海。”

“……”安熙盯著那兩字兒楞神,而後拍著大腿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明白了,我努力。”

“安氏棉紡在滬海的知名度已經很高了,近幾年也漸漸在銷往省外,但省內的銷量增長幅度不大,市場份額難以提高,也是時候做一些突破了,能往全國各地打開更寬的銷路是再好不過。有什麽革新的法子,你盡管大膽嘗試,失敗了有我給你兜著,要成功了,也有助於你接手公司。”

“姐!”千斤重擔說來就來,安熙控訴道,“是你自己說再讓我玩兒一年的!這才過去多久啊,你就出爾反爾了。”

“咳。”安鏡幹咳一聲,小口喝茶,轉移話題,“戚小姐早前就跟蔚家二小姐認識吧?你們三個年紀差不了幾歲,做朋友倒是無妨,可以和她一同去蔚家探望。”

安熙用手背去探安鏡的額頭,又碰碰自己的:“體溫很正常,也沒發燒啊。明明前幾回你還……”

安鏡斥責道:“哪兒那麽多廢話,回屋換衣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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