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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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紅纓脖子的傷口稍淺,常規藥物處理即可,一看就是不會留疤的程度。但胳膊的傷口較深,打麻藥後縫了五針,留疤的概率很大。

安鏡一直陪著。

而紅纓幾乎不說話,只點頭搖頭,或簡短幾個字的回答。

全舞廳都知道她寡言少語,安鏡習以為常。

傷口處理妥當,安鏡扶著紅纓來到車前。她卻退後兩步,疏離地搖了搖頭,指向路邊的黃包車。

安鏡沒有強人所難,從柏楊那兒要來幾百塊,塞進她手裏:“今日之事因我而起,你的傷也因我而受,這些錢你務必拿著,多給自己買點補品,好好養身體,近段時間就別去登臺了。”

緊接著,她又從披在紅纓身上的外衣兜裏拿出鋼筆和淺灰色手帕,在上面寫下一串號碼:“今後若遇到難處,可以打這個電話。”

隔著面紗,紅纓目不轉睛地看著安鏡,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等她上了黃包車,柏楊問:“要不要跟?”

“不用。”

柏楊送安鏡回家,將事情始末告知陸誠才離開。

進屋後,安鏡把染了血跡的手帕交給晚雲:“洗幹凈,晾幹後放到我屋裏。”

“是,大小姐。”她看到,這張月白色手帕跟兩年前的那張極為相似,邊角上同樣繡著一朵小而精致的紅梅,開得正艷。

陸誠跟隨安鏡來到書房:“大小姐,您手上的傷不要緊吧?”

在外,她是各方面都不輸男兒的鏡老板,是鐵打的鏡老板,但只要在家,她就只是他們的大小姐。

“破了點皮而已。”奪刀的時候被劃傷了,在醫院也已消毒處理,“蔚家那邊有動靜?”

“入夜後,有車送蔚蘭茵回了蔚家,還提了一箱行李,看樣子是要小住。”

“回娘家?”嫁了人的女子,打包行李回娘家住必然事出有因,“有看到蔚家二小姐出入家門嗎?”

“沒有。那片區域巡邏很嚴,我九點半就撤了,以防打草驚蛇。”

“嗯,小心行事,謹慎起見。”安鏡看了眼手表,十點三十五分,她從醫院上車往回走時是十點,“辛苦了,明日去查探一下蔚蘭茵回娘家住的緣由。”

……

翌日,安鏡少有地睡了個懶覺。

九點半打開臥室門,發現晚雲正跪在門前:“陸誠都給你說了?”

王滿死有餘辜,不管徐偉強是讓他下落不明還是橫屍街頭,都是他自作孽的下場,怨不得別人殘忍。

至於晚雲這邊,與其日後從街坊鄰裏口中道聽途說,還不如自家人原原本本地告知她真相。這一點,陸誠做得沒錯。

“對不起大小姐!”晚雲欲磕頭,被安鏡攔下。

“都過去了。”

“是我當初瞎了眼,遇人不淑,才給您招來這麽大的禍端,我難辭其咎。”晚雲跪了一個多小時,哭腫了雙眼,雙腿也麻木了,“大小姐,我實在沒臉再待下去了,可我……”

“起來說話。”安鏡扶她起身,“晚雲,你在安家待了這麽多年,無微不至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你難道還不了解?我怎會因為這點小事遷怒於你?你若打心裏還認我這個大小姐,從今往後就別再說什麽有臉沒臉的話了。”

“是,大小姐,我以後都不說了,我這輩子就在安家為您鞍前馬後……”晚雲擦著眼淚,感激涕零。

晚雲比安鏡大三歲,今年三十有二,入安家侍奉有十五年了。

也就是在安鏡被安家收養那年,十七歲的晚雲被安母從人販子手裏買來家裏當傭人,負責打掃衛生,也跟著張媽學習如何照顧主子們。

若不是有幸遇到安母,身無長處但有點姿色的晚雲就被賣去會所當妓.女了。

後來安父安母出事,安熙離家,需要伺候的主子就只有安鏡一人。

安鏡體恤她在安家操勞耽誤了青春,覺得家裏也不需要那麽多人,便給了她自由和一筆豐厚的嫁妝,讓她回老家跟親人團聚,嫁人生子,過平凡的生活。

但老天並沒有眷顧她,原以為當年父母是迫於無奈才將她托給熟人,帶她到滬海謀生,是她自己不幸跟熟人走散才不慎落入了人販子手裏,可實際上她就是被父母賣給了人販子。

跋山涉水回到家鄉,父母扣下了她的所有錢,把她嫁給了老光棍王滿。不到兩年,她就窮途末路再次逃來了滬海,衣衫襤褸地求安鏡收留了她。

而陰魂不散的丈夫也跟來了滬海。

是安鏡出手,讓她的丈夫變成了前夫。可前夫拿了錢仍然死纏爛打,就是不肯離開滬海,經常在晚雲出門的時候騷擾她。

死了也好。

她解脫了。

“怎麽了這是?”安熙起得比安鏡更晚,哈欠沒打完就被眼前一幕驚住了。

安鏡解釋:“早上跟張媽出去買菜,弄丟了錢,怕挨罵。”

“嚇我一跳,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安熙寬慰晚雲道,“不就幾個買菜的錢嘛,丟了就丟了,不用自責。你看我,都敗家成什麽樣子了,我姐不也照樣疼我?”

晚雲破涕為笑:“小姐少爺,我去做事了。”

等人下了樓,安熙一溜煙跑到安鏡門前:“姐,我下午約了姑娘,給我點錢唄,總不能讓我當著姑娘們的面還到處賒賬吧?”

“姑娘們?戚家和蔚家?”

蔚正清壽宴那天,許家小姐人在外地探親並未到場,也沒見安熙跟另外的姑娘有交集,所以如是猜想。

“不愧是我姐!料事如神!”

安熙豎起大拇指,又笑著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前天和戚如月約了一場新上映的電影,她父母也同意了。昨天她打電話來,說還幫我約到了蔚二小姐。放心,我帶她們看完電影吃個飯就回,不會夜不歸宿的。”

“你到底喜歡哪個?”安鏡拋出的問題,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我能喜歡哪個?你不是不準我跟蔚家二小姐有瓜葛嗎?我哪敢不聽你的話。”

“這麽說,你又打上戚如月的主意了?”

“姐,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戚家……你要喜歡,也不是不可以。”

“見一面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就覺得她很有趣很開朗很有靈氣,也很直爽,跟她相處起來沒什麽心理負擔。”

“安家跟許家是世交,我看你跟許家小姐從小鬧到大,也沒什麽負擔,怎麽不約人家?”

安熙逃避她的問話,轉而拋出疑問:“姐,我跟許家那個心高氣傲的女人打小就八字不合,你不會搞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傳統吧?談婚論嫁這件事上,你不是說我能自己做主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鏡老板,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啊!”

“去去去,找李叔拿錢,晚上早點回來。”她才不想當老古董老傳統。

“謝謝姐!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安熙神清氣爽地吹著口哨下樓,“姐,你也快下來吃早飯了。”

……

安鏡給自己放了一天假,養精蓄銳。午飯後坐在院子裏,原想把那本被蔚音瑕稱之為相談甚歡的書看一看,結果才翻了幾頁就在躺椅上打起了盹兒。

費腦又費眼。

比起揣摩文人雅士的詩詞書畫,放空腦子什麽都不想,享受一個純粹的靜謐的午後,才是她迫切需要的。

晚雲來報:“大小姐,秦家的大少爺又送禮來了。”

“照例拒收。”

剛平緩的呼吸,一下子又加快了。

秦家大少爺秦哲,年三十三,大安鏡四歲。前年被逼無奈棄文從商,熟料首次代替父親出席理事大會,在會上對安鏡一見鐘情,這一年多來展開了熱烈的追求攻勢。

為表誠意,先是跟父母安排的結發妻子和離,把女兒讓給了前妻,並給了母女倆一大筆財產。後又接受記者采訪,公開宣布是自己一廂情願為愛發狂,做的所有決定都與安鏡無關。

沖動魯莽又自以為是的舉動,搞得他自己顏面盡失不說,還牽連整個秦家也一度淪為了笑話。

事後,秦哲被他父親抄棍子好一頓毒打,足足三天下不來床。

可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奈何秦哲一根筋,好了傷疤忘了疼,一下地就又做出寫詩登報示愛的荒唐舉動,氣得秦老爺放話要與其斷絕父子關系。

秦夫人終日以淚洗面,憂思過度進了醫院,看在她的份上,父子間的針鋒相對才消停了。

秦老爺逼不得已將家業交給小兒子打理了一段時間,卻頻繁出漏子。

他自己年事已高,外加有病在身,管理上力不從心,最終又不得不妥協,把家業重新交到更有生意頭腦的秦哲手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胡鬧去了。

晚雲嘆氣:“那些人把東西堆放在大門口就走了。”

“那就原封不動退回去。”

秦哲可以說是她遇到過的最難纏的男人。不但是難纏,且這人還深谙收買人心的道理。

時不時地就往安家送禮物,被拒收後也不怨恨氣惱,轉手就把這些禮物以他和安鏡的名義捐助給了棚區。

時至今日,市井小巷裏催婚催嫁的言論,多得口水都能把安鏡給淹了。要不是她攔著,徐偉強早就派人去給他顏色看看了。

“留了一封書信,您要看嗎?”

“沒興趣。”

晚雲補充道:“這上頭寫了'監事會決議'五個字。萬一是要緊的公事呢?”

安鏡伸手,晚雲把書信放到她手上:“外頭的那堆東西,等您看完了信,再聽您的吩咐。”

秦家也是滬海商會的理事會成員,而且還是兩大副會長單位之一。

信裏寫了什麽,晚雲不得而知。但破天荒的,秦哲這次送來的禮物被搬進了屋子。

作為下人,好奇歸好奇,然而奉命行事,尊重主子隱私,適當時為主子排憂解難,才是他們正確的謀生之道。

……

夜裏八點,安熙回來得不早不晚。嘴裏一直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一進屋就倒在床上。

“看個電影的功夫,熙少爺這是春心蕩漾了?”

“姐!”安熙一下子從床上彈跳起來,肉眼可見的局促,清了清嗓子,“我們看的是人物傳記片,我哼的是電影的主題曲。”

安鏡懶得管他們看的什麽,拿著一份新出的報紙走進去:“電影院裏左擁右抱,羨煞旁人了吧。”

“左什麽右啊,只有我和戚如月去看了,蔚家二小姐今天壓根兒就沒來。”

“蔚家會錯過這等好機會?”

“戚如月出門前打了電話,那邊的丫頭說她家二小姐病了。”

“病了?”

“當然也可能是隨便找來敷衍的借口,指不定人家就是被你前幾次的恐嚇給嚇得知難而退了。小姑娘嘛,臉皮薄,經不住你鏡老板的一再威壓。”安熙從她手裏拿走報紙,“要給我看什麽重大新聞?”

“二廠發生火災的事被刊登了,明天你出面,去棉紡和印染的幾個廠子裏巡查一圈。穩定軍心的工作,哪怕是裝裝樣子,你也必須得去。”

“好,去去去,我一定去。”聽了話,安熙看也沒看就將報紙扔在了桌上,“還有別的事兒嗎?沒事我就洗澡了。”

從安熙房間出來,陸誠正好進到大廳,安鏡沖他點了下頭。

書房內,安鏡看著桌上擺著的那本書,忍下一個哈欠,煩躁地將其封面朝下扣在了桌面。

“今日白天,只有一名婦人在下午拜訪了蔚家,生面孔,是蔚蘭茵送她出的門。事有蹊蹺,我跟了婦人一段路。”

“她先去馬記當鋪待了半個多小時,出來時眉開眼笑,一看就是拿了不少好處。後又去了鳳來茶莊一趟,待的時間不長,十分鐘就完事了。跟著她出了租界,我一打聽,那婦人竟是遠近聞名的張媒婆。”

根據陸誠的話不難推斷,馬記和蔚家,其中一方請了張媒婆出面說媒。男方是誰不確定,女方是誰顯而易見。

腦中某個畫面一閃而過,安鏡問道:“可有見到蔚音瑕?”

陸誠搖頭:“晚上七點半,蔚老板坐車出門了。我沒法跟,就回來了。”

“好,繼續盯。去叫李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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