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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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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天光昏暗。

虞國新任的太子殿下少見地有些失態, 她疾步趕到東宮,就見三日前女皇迎進宮的國師正站在東宮外山闕上。

如冰雪般高傲出塵的仙人已經褪去了華服,她不知用了何等手段, 將整個太液池抽空, 又平地起了一座山丘。

纖細的身影遙遙立在山巔, 王都與宮闕都在她腳下。

仙人手段,凡人莫不膽寒。即使尊貴十餘年的公主殿下容燁也心生懼意。

但此時她在眾人戰戰兢兢的目光下, 別無選擇, 只得迎著驟然昏暗的天光呼喊:“國師大人!”

宮廷侍衛遙遙圍在仙人與太子之間防備, 容燁見仙人回眸, 她的同伴姿態閑適立在身側,似乎對凡人的防備毫不在意。

強自鎮定的聲音傳開,月清河清淩淩的眸光落在焦急趕來的小殿下身上。她輕嘆, 隨手一拂, 容燁只覺身下輕飄,不由自主如羽毛飄飛上去,落在了國師身側。

底下侍衛大嘩。

月清河並不在意那片喧囂,見容燁似乎呆住了, 便出聲和緩問道:“小殿下,你想知道真相麽?”

輕柔悅耳的聲音落在耳畔, 容燁卻如遭驚雷。她猛然擡頭,眼前的女子已經褪去華服,一身素凈利落的白衣, 是隨時都會離去的模樣。

容燁喃喃道:“您想說什麽?”

月清河指指山下鱗次梯比的宮殿樓宇,以及舉著武器, 慢慢爬上來的宮廷侍衛們。她開口,聲音比起前幾日面向眾人時刻意的冷淡高傲要溫柔得多——

“容燁, 你生於此地十餘年,從來沒有發覺異常麽?”

整個王都都在容燁腳下,她強自鎮定地維持身形,心中卻悚然驚愕。怎麽會毫無所覺?十幾年沒有老去的女皇,永遠年華正好的侍女,每日從來分毫不錯日升月落,她分明都是知道的。

月清河的聲音不急不緩,如同遙遠的雲端,仙人向凡塵世間傳下的箴言——

“醒來吧,容燁。”

容燁深深地打了個寒戰。她忽然向山下跑去,那一路上並沒有平坦的道路,容燁的身形不斷踉蹌著倒地,爬上山的侍衛們試圖接住太子,但每一個靠近的都被容燁狠命推開。

她踉踉蹌蹌,一路奔向宮門。

月清河立在這座新生的陣眼上,目送那個小小的身影跑出宮廷。在她頭頂,天穹暗淡,狂亂的黑雲壓在虞國國都上,層層堆疊,隱約冒出悶雷咆哮。

國都晴朗十餘年,如今風雨將至。

秦觀頤遙望天際,以手按在雲中劍。

容燁奔跑著,她從來沒有如此狼狽。侍衛和百姓震驚地望向一貫端方有度的太子,容燁驚惶四顧,跑向國都城門。她的衣擺沾著泥土,天穹隱約傳來咆哮的雷聲,狂風卷起大地上紊亂的泥沙,轟隆隆——

大雨已至。

容燁終於跑出了城門。

她四肢疲軟,踉蹌撲在地上。金尊玉貴的太子一手按在泥沙上,她臉上一片水漬,分不清是淚水還是突然落下的雨水。

侍衛和百姓追上了遙遙在前的太子。

月清河與秦觀頤一同,穿過重重雨幕去往國都之外。月清河低緩的聲音,在滂沱大雨中仍然清晰——

“當年我跳下昆吾之淵時,發現有修士困在此地。可惜幾十載過去,能活著的十不存一。”

秦觀頤撐開一層淡淡的禁制,將她們二人囊括在內。雨水和塵土無法沾染月清河的衣擺,她行走在此間幻境,直到來到那半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前。

仙人垂眸,以淡漠眸光望向這幻境的核心。

滿身泥水的小公主渾身一顫,她揚起臉,以極度的惶恐和迷茫開口:“我……是誰?”

仙人伸出手。

那只冰雪一般纖細潔凈的手,此刻如同苦海裏的救贖。淡淡的聲音如天籟,落在她耳畔,

“你名為容燁,不屬於這片天地。”

“醒來吧。”

-

許久。

待天穹重新回到昏暗無光,秦觀頤收起雲中劍。

一道小小的光點無知無覺,寄居在仙劍上。

“容燁作為陣眼,源源不斷地為此處幻境提供靈力。若再過十年她還未醒來,就會永遠消散。”

月清河說完,秦觀頤思索片刻,忽然道:“我聽聞她姓名只覺有些熟悉,靈霄仙宗掌門尊者的小師妹百年前無故失蹤,但本命靈燈未滅。”

月清河一驚,看向她腰間佩劍,“難道就是這位?”

秦觀頤皺眉,繼而搖搖頭,“無妨,待我們出去送信至靈霄仙宗即可。”

月清河輕咳一聲,“也不知容燁是否有這幾日的記憶,若她回去以後想起來,難免有些尷尬……”

秦觀頤當即以譴責的目光看向她——既然知道對方是修士,不是幻象,為何還要戲弄?

月清河只做不覺。

二人走了一陣,見國都幻象已滅,天地之間重回枯黃蒼涼的模樣。前不見影,後無來路,只剩下淡淡的薄霧籠罩邊際,分不出方向。

暗淡的天光高高懸在天穹,月清河看了一眼,“這地方還有太陽?若我們一直往天穹中禦劍上去,是否就出去了?”

秦觀頤搖頭,“天魔之隙一切都是虛幻,這處無法見到日光。況且你我靈力有限。”

月清河明白,在這地方無法汲取靈力作為補充,用一些便少一些。她笑著搖搖頭,“我也知道不可能,不過這樣一直走著,你不會覺得無趣麽?”

身側的女子聞言望來,眼神疑惑,“什麽是無趣?”

月清河見秦觀頤神色認真,頓時絕倒。她怎麽忘了,這人從小一板一眼修行,不僅天資絕佳更是把苦修當做平常,才有十六載入聖的驚世進階。

這麽點路,對秦觀頤來說恐怕連吐息一次都畢比不了。

月清河喃喃道:“早知你這人十分無趣,那是不正是秦尊說你只知埋頭苦修,才叫你下山歷練的麽?”

秦觀頤原本不疾不徐的步伐一頓。她不由移開目光,“說這個做什麽。”

月清河沒有放過她,一邊跟著往前一邊數道:“你下山游歷第一日,嚇哭旅店店家;第二日除魔,叫雇主家的孩子厥過去;第三日行俠仗義,商戶拱手奉上錢袋求你饒一命……”

秦觀頤:……

秦觀頤難得面露赧意,“清河。”

月清河自覺勝過一籌,笑道:“觀頤果然是木頭。”

身側的女子耳帶紅暈,聞言眉頭輕皺,“我會學。”

月清河嘴上卻不停,故意道:“你學了什麽?天道還是公平,給你縱橫修界的天資,卻沒有給你愛恨之心。”

秦觀頤沈思片刻,望向同伴白生生的臉頰耳畔,果斷道:“我知你喜歡什麽。”

月清河一怔,腳下都不由停下,“我喜歡什麽?”

秦觀頤一鼓作氣,“耳朵,臉頰,嘴角,腳踝。”

月清河:……

月清河難以置信,“秦觀頤!”

這女人卻沒有停下,她帶著認真和探究的口吻,一字一句道:“你明明十分喜歡。”

月清河只覺面紅耳赤,一簇激烈的火氣拂過她眼角眉梢。恥意猶如火上澆油,混合成一股令她眩暈的力量——

秦觀頤明明什麽都不懂……

耳畔,朦朦朧朧傳來某位女子篤定的聲音,她還在繼續開口說道:“既然這處不算明白,我今後會好好學,定不會教你失望。”

月清河:……

求你別再說了!

-

風聲隱約,忽然幾不可聞。

秦觀頤擡手,擋在月清河身前,“有東西出來了。”

月清河心下一凜顧不得生氣,防備看去,“在什麽方向?”

秦觀頤還未說話,霧中已經顯現出一個身影。

意外的是,前來的東西不是她們曾經遇到的魔物,它有著人類女子的纖細身形,窈窕婉約,黑發黑眼,一身規整的衣衫搖曳蓋住腳面。

只是本應生著嘴的地方空無一物。

月清河眉頭輕皺,看向那雙空白的眼睛,“魔物?”

秦觀頤回道:“傀儡。”

那蒼白的女子傀儡果然自腹中發出聲音:“二位大駕光臨,無意動了我家主人陣法,還請與我前來。”

它說話並無什麽兇狠敵意,一個孤的傀儡,秦觀頤卻始終沒有放下警惕。她以手按在劍柄,月清河輕聲笑了,在同伴身後遙遙回道:

“若我們不肯去呢?”

話音剛落,本來空無一物的大地上土層震顫。月清河警惕四顧,無數漆黑的枝丫自荒蕪原野中生長,一瞬便長到三人多高,伸出密密麻麻的枝葉。

秦觀頤當即劍氣縱去,那傀儡應聲而倒,化作霧氣融化進天地之間。

她眉頭微皺,月清河也有察覺,那些心生的詭異樹叢聚集了霧氣,飛快凝聚成了奇異的鳥獸形狀,撲騰騰扇動翅膀猛然沖了過來!

秦觀頤當即橫劍格擋斬殺幾只,頓覺不對,“別讓它們碰到你。”

她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利刃撲面的銳響,月清河眼見不對,反手撤下自己衣擺裹在露出的面上手上,沿著秦觀頤開出的路疾步前去。

“前方有通道,霧氣稀薄。”

月清河手握丹書火卷,感應到這股詭異大霧中力量湧動的弱點。秦觀頤意會,殺出一條大道,直指霧氣核心。

層層生長的漆黑樹木還未將一切方向堵死,眼見二人即將突破,傀儡女自霧氣中凝聚,再次現身:

“二位留步,若是不肯前去,我家主人將親自前來迎接二位。”

月清河氣得笑了起來,“你這東西說話實在沒道理,我們何時說要見你主人?”

話音剛落,風雲變色。

詭異的暗淡大霧映出赤色光輝,月清河微微睜大眼眸,有種熟悉的不妙預感。

她手中的丹書火卷感應到什麽存在降臨,兀自散發著歡欣鼓舞的金光。月清河擡眸,只見昏暗的天穹一角落下一枚輝煌的太陽。

那光亮實在過於耀眼到刺目,大霧中躲藏的邪魔尖嘯,無法躲藏,死在熾烈的火光下。這處汙穢的裂隙為了迷惑不慎掉入的修士,常常營造出世外桃源一般的幻境,引誘他們心甘情願留戀,此時天外的慘烈光輝掉了進來,卻是將隱藏在這陰暗汙穢之地凈化了一大半。

一只鳳凰撲進了天魔之隙。

月清河沒有閉眼,她看到那團耀眼的火光落在自己身前。烈風撲面,她的發絲卷起飄向天穹,如同火光中不倒的旗幟。

丹書火卷彈出一層淡淡的結界,將女修護在裏頭。

火光熾烈,逐漸擰成一個熟悉的影子。曦元照以手捂住口鼻,流動的赤金色滴落大地,燙出一個個深深的坑洞。

鳳凰之血,可熔萬物。

她凝成這個人形,望向月清河的方向,一步步踏著動蕩的大地,倔強地要到月清河身前來。無數赤紅的光點從人形的鳳凰身上掉下去,滾落到何處,就燃起一片永不熄滅的大火。

月清河輕聲呢喃,似乎無奈:

“你這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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