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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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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曦元照此時情況十分不對。

“月清河, 我終於……找到你……”

月清河不動聲色退後,原本一直護著她的秦觀頤已經不見蹤影。

金色流淌進地面,將整個大地熔化成一塊一塊的殘骸。曦元照行至月清河身前, 也許是實在虛弱, 她向來見月清河就要喊打喊殺, 這一次竟然只是擠出一句話。

月清河退無可退。在丹書火卷的庇護下,她仍然肌膚感受到滾燙的熱意。

曦元照身形與她仿佛, 此時踉蹌了一下撲倒在地。她滿手的赤金色按在枯黃的土層, 從來高傲桀驁的面上布滿裂紋, 流淌的赤金色滴落, 頓時響起了劇烈的腐蝕之聲。

月清河再次退後,她見曦元照身上接觸的地面蔓延出結晶。這奇異的景象,竟然讓破碎的人形顯得體面許多。

“你快死了。”

月清河的聲音無比冷靜, 雖然她知道, 瀕死的鳳凰仍然有足以毀掉自己這小小修士的力量。

曦元照撐了一下,沒有成功站起來。她用這幅仰望的姿態看向人類女子,熾烈到慘白的雙眸透不出情緒,她忽然一掙, 燦爛輝煌的羽翼撲出來,月清河只覺眼前滾燙, 無法再退,下一瞬已經被曦元照撲在地上,按在雙翼之間——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曦元照赤色的痕跡分裂了臉頰, 她如今介於涅槃與人形之間,背負天火酷烈, 卻一絲也沒有洩露,雙眸如熊熊燃燒的兩輪太陽,

“月清河,我帶你出去,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和我一起離開。”

月清河只覺觸目皆是滾燙。丹書火卷在鳳凰與天火之間雀躍,她指尖摩挲那枚玉璽小小的邊角,細微刺痛使她保持面色淡然,月清河輕輕開口:“秦觀頤在何處?”

曦元照神色扭曲一瞬。她不知是因天火折磨,還是心神動蕩,立刻叫道:“別提她!”

“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秦觀頤。”月清河卻沒有停下,她渾身都因異樣的火氣而發紅,面色卻極為冰冷,“曦元照,你即使對我有舊怨,也不會冒著徹底死去的風險來尋我。你想讓秦觀頤留在這裏。”

“你想將她獻祭給天魔之隙。”

曦元照面色扭曲,“是又如何!”她忽然將月清河扯到懷中,月清河掙紮不想被她碰觸,曦元照一手扯住了女子的腰帶囫圇按住,滿目火色幾乎變成赤紅——

“我不在乎是誰死,只要不是你,別人死了又與我何幹!”

眼看曦元照又要發瘋,月清河只好道:“你如此糾纏,就算再過百年千年,我也永遠只會逃開。”

曦元照眸光赤紅,月清河又道:“既然幾十年你還不能自己醒悟,我教教你,如何?”

月清河一向是最聰明的修士。曦元照曾經受她鼓舞,解決了蠻力所無法解決的諸多問題。她對月清河,第一個浮現心頭的是被背叛的殺意,如今竟然冒出了信服和渴望——

“你若騙我,我就殺了你。”

月清河卻不害怕。她仰躺在這幾乎要四分五裂的小鳳凰底下,脖頸纖細,柔弱無害,仿佛一伸手就能掌控她的性命。誰都無法生起一絲絲防備和敵意。

“你如今這樣對我,我自然不想留下。你若肯和從前一樣,我就不會走。”

這前所未有的溫順順從,讓曦元照的理智漸漸緩和,“真的?”

小鳳凰慢慢起身,一雙奇異的燃燒著的赤紅眼眸仍然直直鎖定著美麗女修的動作。月清河嘆了口氣,“我們從前閑談精進法訣,不是相處得很好麽?”

她似乎是熱了,翻身坐起後第一個動作不是去攻擊,而是苦惱地理開粘在臉側的發絲。雪一般瑩潤剔透的指尖發紅,拂過臉頰耳後,是驚心動魄的墨色與暈紅。

曦元照滿心暴虐的殺意,隨著那一點指尖晃動而平息。

她感到了久遠的,熟悉的心悸。

從前月中仙人的後裔來到昆吾山,與鳳凰一族年輕的少族長同吃同睡,剛剛成年的小鳳凰屢屢流連在這柔弱無害的美麗樂修身側,只覺得那些手稿法訣都礙眼,為何她的目光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月清河,我答應你。”

曦元照就虎視眈眈,守在不過一步之遙,雙眸死死定在此時的女修身上。

月清河拉好領口,眸光一擡,就見不通人事的小鳳凰頂著滿臉的裂紋,露出純粹的好奇問道:“你這一世仍然做第一美人如何?就待在羽族,留在我身邊。”

這樣輕松得沒有敵意的閑談,仿佛橫亙幾十年的決裂並不存在。

月清河慢慢直起身,語氣仍然輕緩帶笑,“說什麽胡話。天道要你飛升,我不過百年光景,留不下來。”

曦元照皺眉。她不再說話,起身將月清河裹在火光之中,一個撲騰飛向天穹。

這裏是一處隔絕的小小空間,月清河耐心地試探。曦元照身側,隔絕靈力的手段已經失效,她透過丹書火卷,一點點集聚靈力。

收在衣下的劍宗銘牌,終於傳來一絲震顫。

她還未有所動作,曦元照已經飛到了想要去的地方,撲棱棱停到地面。月清河收手,結界褪去,凝實了一些的小鳳凰正站在外頭——

“過來。”

月清河只做沒看到她伸出的手,輕輕松松走出去幾步。曦元照面色難看一瞬,正待發火,月清河已經回眸,仍然笑著瞧她,“從前你可沒有一直拉著我不放。”

曦元照一時理虧,“誰要拉著你了!”

她悶頭往前走了幾步,斜著一雙赤紅的眼睛,見月清河一面驚奇地打量面前的宮殿樓宇,得意道:“怎麽樣,是不是和昆吾神樹一模一樣?”

月清河緩緩點頭。

這小鳳凰不知發了什麽瘋,竟然在天魔之隙底下做出了一顆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樹。月清河仰頭望去,只見天魔之隙遙遠的一線天光都被那黑壓壓的繁盛枝丫遮蓋。巨樹樹冠上矗立著一座座宮殿樓宇,裏頭點著燈火。

急於炫耀的小鳳凰一把卷起月清河,呼吸間落在宮殿前。

月清河默然跟著她,直到打開大殿,見到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此處竟然還有王座。”

曦元照瞥了一眼懸浮在空中的王座,對那象征著力量與權柄的位置興趣缺缺,“那邊有的,這裏也要有。不過這地方實在無趣。”

她急於炫耀什麽,手伸出要拉月清河,月清河不動聲色躲開,只被拽住了袖口。曦元照也不在乎,帶著她一路穿過長廊,推開一處熟悉的大門。

月清河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就見曦元照興沖沖推開房門,吱呀一聲亮出整個書房的全景——

一面面墻一般高的書架,寬大的書桌,筆墨紙硯俱全,書頁與玉簡堆成小山。曦元照如同回到了藏滿寶藏的安樂鄉,拿起幾冊書卷炫耀道:

“你幾十年都不在,我已經推演出近百條更好的法訣。你既然說要和從前一樣,你若不能勝過我就別想從這裏出去!”

小鳳凰得意洋洋,似乎篤定自己抓住了把柄。

月清河:……

真是出乎意料的相處方式啊。

-

美人提筆沈思。

她手中丹書火卷瑩瑩生輝,似乎也明白自己給主人闖了大禍,只有曦元照不在才敢出來汲取靈力。

“近年來天火活躍,從前的法訣似乎應當減少控制,削弱效果,否則……”

月清河呢喃,曦元照已然推門而入。她見書桌上已經堆著不少的草稿,連忙前來數了數。不過月清河三個時辰,只是改進了一點從前自己做的法訣,並沒有什麽新的創作。

曦元照松了口氣,又得意道:“看來幾十年過去,清河仙子也不過如此。”

月清河回眸,見這人頂著滿臉裂紋,仍然是一副十分桀驁又幸災樂禍的模樣,感受到了熟悉的無言以對,不解道:“你就沒有其它事做麽,何必前來盯著我?”

一個時辰進來三次,每次都有借口。

月清河的神色是坦然的不解,還有熟悉的嫌棄,仿佛認真推演被幼子擾亂心神的無奈。曦元照正要發火,仔細地盯著這位失而覆得的第一美人,卻沒找到曾經讓她反應激烈的厭惡。

一口氣憋在心裏,下不去出不來。

月清河暗中瞧著這小鳳凰的神色,見她擰眉思索,忽然開口道:“曦元照,什麽時辰了?”

曦元照一楞,思索片刻道:“……我不知。”

她如今渾渾噩噩,天魔之隙又昏暗混亂,哪裏知道什麽時辰?月清河沒有揭穿,只是輕輕訝異地感嘆一聲,苦惱發問:“你這處沒有旁人就算了,連吃食也沒有麽?我餓了。”

理直氣壯的一句話,叫曦元照更加轉不過來心神,她重覆道:“……你餓了?”

曾經的第一美人仿佛對自己身處危險毫無所覺,聞言理直氣壯繼續道:“你叫我來做客,說要和從前一樣對我,怎麽可以讓我餓著?”

“我要吃的,還有幹凈的水,不要葷腥。”

纖巧輕薄的唇微微一碰,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氣惱,催道:“快去。”

小鳳凰混亂的腦子裏理不出頭緒,只覺眼前發飄,清淩淩的聲音沒有了厭惡和敵意,仿佛面對信任親近的人,帶著理所當然的嬌氣。

對羽族來說,心愛之人索要食物,是極為親密的舉動。

曦元照惡聲惡氣道:“催什麽,我去就是。”

如今的月清河,比起從前記憶裏心心念念的那個影子,鮮活又嬌氣,是更讓曦元照無法抵抗的,不自覺要去親近的存在。她離開的時候有些踉蹌,腳下飛快,竟然忘記了自己會飛。

和那兇聲惡氣的一句話不同,從來暴虐滾燙的心,此時如同沐浴在蕩漾的泉水中。

小鳳凰匆匆忙忙,恨不得立刻就將能找到的吃食帶回來。

月清河坐在書房。

她看著曦元照離去的方向,那個昏頭昏腦,做了許多錯事的小鳳凰腳下還淌著淋漓的赤金色,果然依言去尋吃食了。

一副完全不顧自己的死活的模樣。

月清河收回目光,面上氣惱落下,恢覆肅然沈靜。她揉了揉丹書火卷溫潤的棱角,裏頭指甲蓋大小的書卷徐徐展開,將柔和的靈力送進體內。

隱隱作痛的枯竭經脈,終於迎來靈氣運轉。

月清河閉了閉眼,將劍宗銘牌中封印的靈劍調動。熟悉的靈劍握在手中,她按捺住就此逃出去的沖動——

曦元照還未走遠。此時出去,難免會激怒那個渾渾噩噩的小鳳凰,功虧一簣。

不急。

月清河慢慢謄寫法訣,瞥了一眼天光。

曦元照在她身上胡鬧太久,也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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