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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乖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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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乖狗

「我們是誰?」

老杜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翻閱筆錄。

傳過來時,他們就說,這彭勇傑腦子進水了,神神叨叨的,要不要把他的過往履歷查一下。

……

「我什麽都沒有做。」

錄像裏彭勇傑粗糙的臉上還有一塊磕碰導致的青痕,被擠得沒有多餘空位放置的小眼睛,極其精準地看向攝像頭。

……

「我們已經恢覆周會斌私人手機的所有數據,上面顯示1月23日,他要和某人在聞城R區見面。」

「當天,根據監控,一輛改造汽車在晚上7點53分駛入R區,並使用偽造車牌。」

監控切片投至彭勇傑眼皮底下。

駕駛座上的人遮了個嚴嚴實實,但轉動方向盤的動作不甚利索。

「你朋友說那天聯系不上你。」

「……所以呢?」

「那天你在哪裏,做了什麽?」

「什麽,哪天?」

「1月23日。」

「哈哈,我忙得要死,說不定在某個海島探險取材呢……媽的,朋友個鬼,我忙得要死,他們只知道端著手機刷那些個垃圾。我太忙了。真的。我根本記不清上個月發生了什麽。」

「你在裝傻嗎?明明可以記住每一個官媒的轉發,你還一一回應了小作文呢。」

彭勇傑的臉色登時比死了三天的屍/體還白,他攪著眉毛,咬牙切齒地。

「行啊。好啊你們,一個個的。」

「五年前《舊途》拍攝過程中,片場道具失控,爆炸波及到你,讓你的右手臂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現在我們懷疑那輛車的車主正是你。」

彭勇傑面上嗤笑。

「就憑這個?」

他將手臂掩至身後,捏緊了拳。

「你與周會斌是什麽關系?」

「我不認識他。」

「那你方才為什麽要跑?」

「普通老百姓怕你們,不行?杜建文手都要掐我脖子上了,我不跑誰跑,你們有空不如去問問他為什麽突然要嚇唬我。」

「你認為周會斌與你毫無關系,為什麽這與你朋友所交代的不一樣?」

「到底是什麽朋友,我還有哪門子朋友!」

「鄧康。」

一個彭勇傑避之不及,又如影隨形的名字。

「鄧康同我們說,他偶然在你的劇組看見一個身材高大壯碩的男人,沒有身份牌,卻邊玩手機邊吃著劇組盒飯。魚有肉,他當時餓著肚子,所以記得非常清楚。他說比制作組的夥食都好。那個男人幾口吃完,就趕緊跑到你的休息室裏了。」

「經過比對驗證,那個男人就是周會斌。」

老杜在他死寂的表情裏,深深地吸了口煙。

鄧康在電影商業化領域頗有建樹,所拍的電影完全順從群眾的思想。熱點是什麽,他就追著往裏挖掘,影片顏色瑰麗浮華,令人見之忘俗。

影評人早期批評他沒有自己的立場,是“追著錢咬的狗”。但隨著近些年作品場場爆賣,叫好叫座,他們紛紛倒戈,為鄧康溢盡讚美之泉。

同期同門,風格鮮明的彭勇傑,就成為與之對比的工具:陰濕的角落,反轉的陣營,瘋狂的人性……是彭勇傑電影中永恒不變的主題。

不要被迫淪陷泥溝,要主動擁抱墮落。這種內容硬挺而不討巧,更被審核列為高危名單。

藝術表達難分高低,但流量可以,票房可以。

當汗水無法滿足精神需求,虛無的信仰將成為靈魂慰藉。

彭勇傑楞了半晌,而後笑著,喃喃道:“那群瞎了眼的畜生,居然把我拍出來的故事,說成是對鄧康的致敬。”他捂住眼睛,“是在罵鄧康是個死人,還是在罵我啊……一群不懂欣賞的青蛙。”

嘴唇抖了抖。

彭勇傑說,對,我認識那個周會斌,你們把他槍斃了吧,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惡心。

他強/奸婦女,男的他也不挑。有幾次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說把他們腸子捅出來了,邊弄邊打,有個女的,被嚇瘋了要割/腕,他就拍了人家視頻說要發到網上,給那些求資源的人解渴。

“那些視頻公開了嗎?”

彭勇傑盯著鏡頭,“我不知道。”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路上遇見的,我沒有靈感了。”彭勇傑恍然若夢,語氣急躁,“我只是想觀察他而已。”

“什麽樣的觀察,可以達到在車後廂裏檢測出幻劑殘留反應的程度?”

彭勇傑低下頭,“這是他說的?”

“他全部都招了。包括你們把貨運往境內的計算,那輛車藏在哪裏,包括是誰安排你們做的。”

“他媽的……廢物。”彭勇傑眉眼下壓,“那些視頻在他的相機裏面。”

“你說的相機在哪?”

“我送他的,周會斌應該放家裏了,”他笑了笑,“裏面什麽都有。我手機上還有購買記錄……你們也問了我這麽多,我問個問題不過分吧?”

“你想問什麽?”

“周會斌能判死/刑嗎?”他問,“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能判他死/刑嗎?”

“這種事用不著你操心,不如先關心自己。”

“那些貨跑哪去了?”

彭勇傑說:“我要抽煙。”見商量無果,他用力地撇撇嘴,“我什麽都沒有做。”

對話步入一個詭異的閉環。

……

錄像裏彭勇傑眉毛皺巴,宛如被擰緊的毛巾,呈現一種欲哭欲笑的形容,不停地抖腿。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不是我幹的,你們沒理由抓我。」

他們邊記錄邊無語。

「彭勇傑,現在不是你編故事的時候。」

彭勇傑雙手在空中揮舞,桌上留下濕汗。

「你們愛信不信,你們遲早都要後悔的。我什麽都沒有做。」

他吞吞吐吐地。

「因為我不是我,我沒有經歷過。」

「我們是誰?」

「我們根本不存在。我們在做夢。」

……

彭勇傑最後還是招了。循至半途他倒在桌子上口吐白沫地抽搐,眼球半個暴露出來,爬滿蟲子般扭曲的血絲。被架起來檢查身體,入目就是肘間密密麻麻的針眼。

他們要摁住他,彭勇傑噌地站住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身後,爆出咭哩咕噥的音節。

「我又做噩夢了嗎?」

他們背後空無一人。

……

顯示屏亮亮的,屏外的老杜起身,他叼著煙,滾燙煙灰延伸出長長的一截。

灰塵宛如勾絲的銀紗。

驀地,他嘆了聲氣。

楊止把煙戳進酒店的煙灰缸裏。

“怎麽又抽起來了?”郭望軒從浴室走出來,用毛巾裹起半張臉,兩人相隔一段距離。

酒店一面是格子玻璃拼接的墻,他開了窗,指節頂開泡泡糖罐蓋,“沒抽,點一根聞聞味道。”

郭望軒說:“我把裏面裝沐浴露洗發水的小瓶子用完了。”

“沒事兒,我帶了旅行裝。”楊止說。

“散完味了沒有?”

“你過來看看不就行了。”楊止笑道,呼出個草莓味泡泡,卟一聲癟下去了。

郭望軒走過來,而後以微不可查的趨勢挪到楊止邊上,越近越是清晰的香味。

楊止的味道固定下來了。愈創木的味道。

“有味兒嗎?”楊止瞥他。

“有點。”郭望軒說。

“亂講。”楊止胳膊抵他肩膀,發覺幾乎同個水平線搭起來不太順手,幹脆單手抱住他的手臂。

“不難聞,”郭望軒說,“還行吧。”

發尖滲水,滴在楊止手背上。

他脖子稍稍探出,而郭望軒恰好轉過眼神,直勾勾地,或許抱有同樣心思,只是不好言明。他就半道剎車,喉結動了動。

玻璃上映出日光般明亮的倒影。

他沒有停止,貼在郭望軒眼睛上。相觸剎那,那人迅疾閉上了,睫毛略過他的嘴唇。

郭望軒眨了眨眼。

他再度親在對方額頭上,模擬出誇張的mua聲。一路親到時間的存在感都稀薄了,楊止吻吻郭望軒的眼皮,慢慢感覺到濕潤。

唉。

他在心裏嘆了聲氣。

楊止洗完澡,郭望軒的頭發半幹了,硬是等到楊止吹完自己的才慢吞吞地湊過去。

“過來,”楊止很配合,“幫你吹。”

熱風讓郭望軒的眼角幹燥了。

他癱著上半身,以使自己完全嵌在楊止懷裏,扭頭剛好咬到了楊止胸口的布料。

“學小狗呢。”楊止捏捏他的臉。

郭望軒握住他的手腕,猛地扭身,楊止嘴上笑容尚未浮現,就仰面砸進被窩裏。

楊止的眸子沈浸在他的影子裏,那彎柔柔的弧月融化成滿池星河。

輕輕掙動,沒有解脫。

郭望軒含住了他全部的心跳。

在齒間細細研磨,不落下任何呼吸。

“楊止,”郭望軒盯著他,“你以後要是不來找我,我就宰了你。”

他的手放在楊止脖子上,輕緩攏住,“哥。”

“這麽兇。”楊止拿胳膊蓋住眼睛,在笑,笑到腰都在顫抖,和他的尾音一起被吞沒。

“你的刀在我這裏啊,小乖狗。”

他們的視線總是比身體更先碰在一起。

澹城,迎合他們拖著行李箱的腳步。

比通知書上規定的要早一天,澹城大學空曠寂靜,滾輪聲透亮清晰。

從遠方傳回耳畔,從雲端墜回足間。

樓內溫度顯著升高,有頂的地方就有空調。

鋪導員是個塗了口紅,畫了眼線,盤發的中年女人,打扮舉止很有氣質,和線上一口一個“望軒”的親密稱呼不甚吻合。

填寫材料時,她隨口一問:“你哥哥嗎?”

“嗯,”他頓了頓,繼續寫著,“我哥哥。”

這個詞脫口而出的感覺實在奇妙。

楊止跟站崗似的,郭望軒右手寫字,左手垂在腿側,他就不害臊地伸到視角盲角勾勾小拇指。

郭望軒:……

“笑啥呢?”鋪導員把頭拔出手機。

他若無其事地挪了挪那幾頁紙,“沒笑。”

鋪導員又看了楊止一眼。

楊止:……

經歷了一系列覆雜流程,他倆才各拿一些亂七八糟的證件被趕出辦公室。

“鋪導員不知道你家裏情況嗎?”

郭望軒說:“應該知道一點,但不多。”

“我丟,成富哥了,”楊止嘆息,“好爽。”

“神經。”郭望軒翻了個白眼。

去宿管那領了餘下的那把鑰匙,來到宿舍門口,卻發現鑰匙孔裏已經插了一把,被簾子小心翼翼地掩蓋了其存在。

上床下桌的四人寢,假期可能翻新了一遍,每一道漆都新得很,離門最近的那個空位一點兒灰塵都沒有。

除了某張床下吊了一只脫線的襪子。

“感覺怎麽樣?”楊止收拾床鋪時問道。

“想退學了,”郭望軒面無表情地,“感覺這裏飄著一股幼稚且下流的氣息。”

“沒事兒,別讓他們惹你就行。”楊止說。

貌似並沒有察覺這句話底色的偏心。

澹城大學分校區很大,楊止看著導航也搞不明白食堂在哪,還得郭望軒領著他走。

“為什麽學校裏會有電影院,公園圃田和花鳥市場?”楊止說,“為什麽地下還有個夜市?”

看到飲水器,他問:“為什麽熱水不要錢?”

“偶爾會有人來這裏開演唱會什麽的,”郭望軒說,“可能是收門票的補貼吧。”

“滾啊,”楊止說,“少爺,跟我在一起真是太委屈你了。”

“我也不怎麽花錢啊。”郭望軒說。

“看來我挖到寶了。”楊止點點頭,“我們少爺是小狗精轉世來救贖我的。”見他蹙眉,楊止搶先道,“我錯了,我是神經。”

郭望軒鼓起一邊腮幫子,“哦。”

相比之下,食堂菜品便宜到震碎楊止三觀,他變成個倉鼠狂往嘴裏塞,差點說出“提一沓打包盒回去”這種言論來。

倉鼠精。

郭望軒看著他的吃相,心裏默念。

“哥,”他忽地,“你好可愛啊。”

楊止說:“謝謝,你也很可愛。”

偌大的空食堂,這對話簡直在各個角落竄。

兩人默默低下頭原地扒飯。

都有點害臊。

出了食堂,兩校區分界是一個湖。

像面鏡子,誠實地倒映出湖畔新生的綠茵,以至於整面湖都是濃郁的顏色。

一只黑鴨,兩只白鴨嬉鬧著,間或沖刺,擊碎了平靜,留下破碎的漣漪。

大概是因為黑豆,楊止現在對帶毛的動物的基本好感值都較高,他興致勃勃地拍了幾張鴨子,看向郭望軒,卻見這人也拿著手機。

似乎在猶豫什麽。

“軒兒,”他福至心靈,“咱倆拍一張吧。”

“行吧。”郭望軒不幹不脆地。

當鏡頭明晃晃對準郭望軒時,楊止能感受到這人驟然收緊的肌肉,抑制得有些恐怖,直到楊止在拍不到的地方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一張並排的,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合照。

“今年第一張。”楊止很是滿意,“以後會越來越多的。”

他當場建了個手機相冊。“以後吃了什麽東西要給我拍照看看,”楊止面帶笑容,神情昂揚,“我每天給你拍黑豆。”

郭望軒手指動了動。

「這下,他真的想退學了。」

食堂到宿舍的路被目光拽得沒有盡頭。

郭望軒找了個照相館把合照洗出來。

宿舍顯得很擁擠。

沒有人,又空蕩蕩的。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它夾進一個筆記本裏。那一刻,在不安感麻痹神經之前,郭望軒咬住手指,這一下又狠又恨,松口時血珠冒了出來。

腳邊小櫃子裏,有個小醫藥箱,是楊止放的。

酒精,碘伏,紗布繃帶,棉簽,創可貼。

還有一朵小小的塑料花,花瓣上用圓珠筆反覆描上一個草率的笑臉。

郭望軒楞了許久。

這是楊止送他的第十二朵玉蟬花。

「他希望楊止能活到一百零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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