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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室友觀察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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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室友觀察日志

澹城大學別的不提,空調供給還是很給力的。

睡在二號床的孫紀龍,和許瞬、楊奕“拖家帶口”地撲進宿舍,三張臉都紅溫,但習慣上空蕩蕩的一號床已然滿了不少行李。

孫紀龍料想自己終於要有“陪/床”室友了。他作為二班班長,每每遇上學生會點名,都要不厭其煩地強調一遍“沒來報道”,可謂把這位新室友的名字牢記於心,深入骨髓。

他鄭重地擺好媽媽塞的幾罐自釀食品,二郎腿一翹,目光緊盯隔桌。

幾本書,幾個本子,最豐富的是筆筒裏的筆。

那家夥沒來之前,他的桌上曾攤了其餘三個人的“穿過但沒必要丟洗衣機但也不想放衣櫃然後實在不知道放哪”的各種衣服。

頭次這麽整潔。

孫紀龍沒反應過來,懷裏就空了。那猴兒精似的,許瞬一個打滾就躥到上頭,嘴裏吧唧吧唧地咀嚼,些許渣子落到地上,賊洋洋得意地瞪著他,“班長,咱媽手藝好啊。”

楊奕放下耳機,“操/你媽,衛生歸你了。”

孫紀龍扶額,上學期報道那天,一個脖子上掛紅色耳機的男的就拽著行李箱闖進來了,他倆對視蠻久,他說他叫楊奕。

那臉上唰唰紅,大概五秒鐘的樣子。

孫紀龍班長從小當到大,不免覺得這是個好相處的,誰知楊奕眼下烏黑暴露了他的網癮屬性,他也是第一次見手機在線時長無限逼近24小時的。

“給咱新室友留點兒唄。”孫紀龍轉換思緒,敲敲罐子,“等人來了,你倆好好表現一下,爭做最團結的215寢室。”

那兩人都撇撇嘴,但還是象征性地把淩亂的桌面收拾幹凈了。

於是大半天過去了。

三人結伴從食堂散步回來,那張桌子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許瞬拉開書包拉鏈,“玩牌嗎?”

“又是鬥地主?”孫紀龍問。

“三國殺。”他掏出一把卷毛邊的牌,“我寒假和那邊的堂哥們玩過,這下絕對爆殺你們。”

楊奕撐著一側臉頰,“狗/逼/玩意兒。”

“你就說來不來?”許瞬睨他一眼。

楊奕幹脆地,“輸了請我一個月洗衣機。”

“輸了你是我兒子。”許瞬冷笑。

孫紀龍沈默了,對上他倆莫名其妙變得挑釁的眼神,不好意思地輕咳道:“那啥,要是我贏了,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兒子。”

……

許瞬從洗浴室出來,邊走邊滴水,拖鞋吸出吱吱的聲響,“那家夥今晚不回來了?”

“導員說他來報道了啊,”孫紀龍又開始憂慮了,“唉唉不是吧,學生會要來查人數的。”

“管麽他,別惹事就好。”許瞬說。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他們熟悉的撥開簾子擰鑰匙的動靜,他即刻閉嘴,驚愕地看著。

就連匹配中的楊奕也慢慢擡起頭。

孫紀龍把腦袋伸出床簾,“誰啊?”他摸出閑置在枕頭旁邊的眼鏡。

來人估計不知道鑰匙該向哪邊擰,哢嚓哢嚓著頓了頓,找準方向了,猛地啪嗒一聲,金屬門伴著令人頭皮發癢的聲音向裏推開了。

擋蚊的外簾子被那人撥到兩側固定好。

他左手提著一箱目測是飲料的重物,上身是白色羽絨服,衣擺處繡著漸變的暗紋,黑褲腳塞進高幫運動鞋裏,留有雨過天晴的潮濕感。

他沈默地直視孫紀龍,倏爾移向邊上那倆,低下視角,只一眼,只一句,“你們好。”

孫紀龍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新室友沒走兩步就極其迅速地換上拖鞋,他的鞋印比許瞬洗完澡留下的還淡。

楊奕重新戴上耳機。

“那個,我叫孫紀龍。”他摸摸鼻尖。

許瞬連忙,“我是許瞬。”

見楊奕沒反應,孫紀龍無奈,“他叫楊奕。”

本以為室友一視同仁地忽視,結果那人放下飲料的剎那,“楊奕?”

許瞬猛戳楊奕胳膊。

“我操/你……”楊奕硬生生吃回去了,“什麽,對,我是楊奕。”

“哪個楊?”

“就木字旁那個,”楊奕說,“楊樹。”

室友點點頭,半晌,“謝了。”

“哦……哦。”楊奕看著他,“還有奕是下面大的那個奕。”

室友楞住了。

許瞬咬緊下唇,還是噗呲笑得咯咯響。

“我知道了。”室友明顯對這個不感興趣。

孫紀龍只得裝傻般接上話題,“你叫啥啊?”

室友再次看了眼他,指著床桿貼著的標簽。

“這。”

“奕是下面大的那個奕。”許瞬在室友進洗浴室之後直接笑出豬叫,“我操你怎麽想的?”

楊奕臉一下紅了,“那你說怎麽組詞?!”

許瞬想了想,“奕是下面大的那個奕。”

楊奕蹭地站起來踹他一腳。

孫紀龍委婉地在旁邊站了會兒,還是忍不住提醒道:“許瞬啊,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啥?”許瞬問道。

“你沒把內褲拿出來,”他說,“你內褲大概率還掛在那個掛毛巾的架子上。”

許瞬扭頭,視線夠到那扇亮光的門,隱隱約約有水聲流露出來;再扭頭,楊奕已經癱在他的電競椅裏面,嘴角吊成歪的。

“楊奕的內褲。”他冷靜地做出決定。

“奕下面是大的。”楊奕說。

許瞬唰地踢在他椅子的支撐軸上。

“你倆消停點行不行,”

今天也是孫紀龍班長勸架的一天。

明天正式上課,依舊是原班人馬,按照他們摸清的慣例,星期一的課都要點名。

許瞬作息規律得不像當代大學生,十點出頭就爬上/床埋進枕頭裏,眨眼間就有輕微的鼾聲。

楊奕則是要上去玩手機。

孫紀龍永遠負責關燈,他剛要攀下扶梯,那個新來的室友披上羽絨服,順手就把門口的燈熄了。

“謝謝。”他甚至感到受寵若驚。

眼見室友沒有近來的意思,他忍不住,“你還不睡覺嗎,明天要點名的。”

“有點事,”室友說,“去外面一趟。”

暗暗的氛圍裏飄過手機熒藍的頁面,室友下半張臉暴露在他的視網膜裏。

孫紀龍憑借多年經驗,猜測他是出去打電話。

“那啥,早點回來。”孫紀龍碰碰鼻尖。

室友後背一剎那沒有產生位移。

“嗯。”

輕到孫紀龍聽不太清,但大抵是應了的。

“嗯,今天吃的什麽?”楊止在被窩裏翻了個身,“我看到了,肉絲蛋炒飯……你們學校的份量太良心了吧。”他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故事,眼睛都孵現月牙的形狀,“好吃不?”

“好吃就行。”

楊止突然安靜一瞬,“嚇我一跳,黑豆原來沒睡啊,要不讓它給你打個招呼。”

“乖乖,給你爹爹汪幾句。”

聽見若隱若現的笑聲,楊止才徹底勾起唇角,“這個點會不會吵到你室友?”

“樓道裏還是有點兒冷吧,早點回去嗷。”

“對了,你新室友感覺怎麽樣?”

他又翻了個身,聞言大大咧咧地挑起眉,“不怎麽樣?不會吧,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

“洗浴室裏面能有什麽?”

“內褲?”楊止故作嚴肅地皺起鼻翼,實則咬住虎牙正在忍笑,指腹搓過眼尾,“媽呀,好可怕,還是穿過的?”

「三個神經。」

“小孩子就這樣。”楊止揉揉湊過來的黑豆,把狗揉進懷裏,“軒兒體諒一下。”

還是有點不習慣。楊止想。

“明天有什麽安排?

“那就好,專心上課就行,我明天打算陪我爸媽去探望一個老奶奶。”

“嗯,說是我老爸的老師。”

……

掛斷電話,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呼吸變得深深,雙眼含著墻面的空白。

走廊裏,每一扇門的背後都潛藏數道此起彼伏的氣息,交織成人潮的洶湧。

他握緊拳頭,等返回宿舍,完全放松下來了。

那金屬吱呀聲著實刺耳。

出乎意料的是,鄰位床鋪,那淺色的,不透光的床簾裏映出一點點明亮。

似乎聽到來人的腳步,那點亮光就熄滅了。

宛如一盞回家的燈。

說實在的,看到一點點光,他會情不自禁地認為是某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就像一副鐫刻他所承載歲月的畫。哪種顏料覆蓋得多一些,如同海洋,森林,沙漠,黑土地……無論身處何方,到處都有人家。

只是他的人家離他稍微遠了點。

目光無法企及的地方,就是思戀。

新室友是個琢磨不透的,這是孫紀龍觀察以來得出的最篤定的也最為模糊的結論。

室友大概不是本地人,或者看起來不像。

他從來不參與家鄉話題的討論,也列舉不出澹城有名的菜肴——許瞬堵著追問幾次,大概是為了擠占室友關於內褲的記憶——才說了個菠蘿排骨。

孫紀龍有心讓他多說點話,購物回來主動給難得在宿舍看書的室友一罐可樂。

然後被拒絕了。

孫紀龍第一次遇見不喝可樂的男生。

“非得請我嗎?”室友看著他。

“我請。”他說。

“一杯奶茶,少糖。”

孫紀龍頓住,“什麽?”

“奶茶,少糖,錢轉群裏,謝謝。”

許瞬這癟徒子插話,“義父,我也要。”

室友微不可查地嘆氣,“我請你們吧。”

“好啊。”許瞬張嘴就來。

“這……”孫紀龍正猶豫著,室友的眼神就跑遠了,“楊奕要嗎?”

正陷在電競椅裏哼哼唧唧脖子疼的楊奕呼吸一個踉蹌,差點被空氣捂死。這方才還一口離不開爹媽臟話的小男孩瞬息摁緊耳機,“啊啊?”

“要嗎?”他的語氣平直成一根木頭。

孫紀龍眼睜睜看著楊奕表演五秒鐘煮蘋果。他深吸一口氣,室友哥已經利索地結完賬了,“送到宿舍樓下,自己去拿,我上去睡覺了。”

孫紀龍誠懇道:“爸爸,我愛您。”

室友眉峰那的肌肉抽搐一下。

許瞬有樣學樣,“爸爸,我愛您。”

重擔落到尚且臉紅的楊奕身上。

“義父,”他說,“我也是。”

室友思索片刻,跟他們說:“滾。”

他們投以虔誠的註視,差點把室友後背燒出倆洞,他無可奈何,又實在無話可說。

孫紀龍認為室友雖然冷淡,但是個好人。

一個總喜歡在角落裏打電話的好人,並且永遠起不來早八,因多次曠課被導員喊去辦公室又沒有下文地安安靜靜地釋放了。

孫紀龍整理書架時把一些課外讀物擺出來,剛下早八的許瞬提著包子回來,“你看什麽書?”

“散文集。”孫紀龍遞給他。

“這麽高端啊班長,”他翻了兩眼,“我看看,作者是……舒堯?很有名嗎?”

孫紀龍說:“不知道誒,好像是個女作家。”

許瞬有點想打哈欠了。

“就知道你和楊奕都不愛看。”他搖搖頭,正正好瞥到最近在宿舍吃蛋炒飯的室友。

室友忽然看著他。

兩股視線在半空完成一輪交換。

“舒堯以前是記者。”

簡簡單單一句話,孫紀龍眼睛亮成兩枚燈泡。

老爸病倒了,其實是小病,不過氣息奄奄的,眼睛像熄滅的燈泡,讓人沒法苛責他什麽。

“踢被子嗎?”老媽問道。

楊止還是第一次聽說老爸有踢被子的習慣。

“他就喜歡裝腔作勢,”老媽拿了個鯊魚夾,“真騙得所有人都以為他了不起呢。”

楊止二十六歲時才得知老爸的身體並不好,所以日常才是消瘦的形體,鼻梁兩側還有眼鏡框壓的痕跡,日漸化為骨骼的一部分。

老媽拍拍他的額頭,“你爸這是放心了。”

“就因為我把郭望軒的事兒告訴他了?”

“甭管未來怎麽發展,”老媽笑著說,“我家乖仔有自己的主意了,肯負責,有擔當,比什麽亂七八糟的都來得更實在。”

楊止揉揉臉頰。

他有時覺得自己像一灣淺淺的水塘,觸之即碰底,偏偏外來一看是金晃晃的光澤;他害怕別人對自己了解越多,喜歡就越少。

也許只有父母能察覺到微不足道的改變吧。

他陪著老媽,老媽像是想起了什麽,慢慢道:“我刷到李秋那姑娘的視頻了,你還別說,這摩托車開起來真挺帥的,你平時也不給我看看。”

楊止楞了楞,“現在?”

“有空來吧,”老媽笑吟吟,“到時候,我們喊上小軒一起去外面兜風。”

她獨特的笑音給靜謐的白色房間灌入一絲清晨般的爽朗。

那舒堯婆婆,就沐浴在光裏。

在最為落寞的時間,她沈靜得宛如一棵蒼黑的古柏。

據說婆婆能以心跳識人。

她枯槁的手,似乎穿透了許淑燕肥厚的脂肪,徑直撫摸到跳動的心臟。她的動作柔軟且體順,安撫著雛鳥那樣,輕聲地,“我見過你。”

“好久不見,”許淑燕說,“我上學時選過你的課。”一切都誕生於自然而然的悸動,如同排練過不甚滿意的一幕從而得到精益求精的產物。

舒堯彎了眉眼,“你是小許。”

“對的。”許淑燕說。

她又面向不知所措的楊止,臉上頓時貼了休止符,“我,是不是見過你?”

“他是第一次來。”許淑燕說。

“第一次來,”舒堯說,“你叫什麽?”

“楊止。”

舒堯擡頭,“不對。”她的睫毛沿著笑容而動,“你是誰?”

「你是誰?」

舒堯在她的散文集裏講述了一個宗教故事。

行人與一種半佛半魔的生物做了交易,獲得世界上不存在的能力,行人就此改變了世界。

途中遇到僧侶,僧侶請問他是否有煩惱。

他答道希望得償所願,僧侶卻依然做出側耳傾聽的舉動,這令他感到疑惑,便問僧侶欲何為。

僧侶說,我欲觀察你新的亡魂。

楊止的心臟一瞬間差點跳出口腔。

他闔上書頁,閉目養神。

嘴裏有熨帖而微苦的氣息,他把蒸騰的沖動吞咽,被腐蝕的胃酸沖刷成氣泡。

他想著郭望軒。

那種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餵?”

饑餓感被那個聲音填補到滿意的程度。

“怎麽了?”

楊止沒說話。

“哥?”

楊止說:“好喜歡你,好想你。”

他保持著手持的姿勢,“再說一遍。”

室友們正連麥打游戲。

他此刻正摘下一只耳機,楊止的回覆,近至耳邊,遠至在空中繞了半圈,貫穿了他。

一如澹城升溫前連綿不斷的陰雨天,其中的雷鳴刺破雲霄。

“喜歡你。”

他不想承認自己眼眶酸了點,“沒聽見。”

“我想你了。”楊止說。

他闔上書頁,腦袋裏回蕩散文集裏的故事。

「我欲觀察你新的亡魂。」

澹城又將迎來升溫前連綿不斷的陰雨天。

枝芽趁機綻出新綠。

這是春天來臨前最後的雷聲。

他曾見過一道驚雷墜地,在路面正中央擊打出金瑩四射的火花。

火花轉瞬即逝,伴著在風聲中消散的煙。

江泓收起了槍。

“郭先生。”

他對著手機,“請問我弟弟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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