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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種很傲。
祝洄可不慣著他，她不喜歡山洞裏的潮濕和陰暗，便施動法術將洞內改造成萬紫千紅的水簾洞，墻壁上的紅色山茶花一朵朵冒出來，自成一副天然鮮美的壁畫。她又變出兩根紫色堅韌的細藤，從墻內延伸成秋千。
江潯原地靜默著。
祝洄坐上秋千，晃悠悠地蕩著，閑情逸致好不悠哉，“大佬，當初我求你的時候可不是你這麽傲的姿態。”她想到什麽，拍了拍纖細的長腿，一本正經地說：“求人是要抱大腿的。”
江潯：“......”
江潯沒動。
他只是寄居在這副身體裏，並不是真正的小孩，做不來那麽沒操守的事情，何況是......盡管女生神色坦然，他卻不自在地別開頭。或許是洞裏的紅花太多了，映襯出一片紅光，折射成男孩臉蛋上的紅暈。
祝洄看得稀奇，“你臉紅了？”
江潯冷硬道：“是花太紅。”
“哦。”祝洄沒再細問，而是突兀地跳轉話題，眸光流轉出漫不經心的散漫，“你現在有心嗎？”
江潯不知女生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他沒多想，實話道：“沒有。”
祝洄聽完後更加迷惑不解了，“你沒有心為什麽會有心理疾病？”
江潯：“......”
“哦，我知道了。”祝洄恍然大悟，秋千蕩到江潯身旁停下，她故意拉長語調，伸出手在江潯頭頂比劃道：“孩子還小，不會走路是不是？我尋思誰家小孩這麽高了還不會走路，湊近一看，哦，原來是我家的啊。”
“失敗啊失敗。”
“......”
他忽然有點理解，江舒的無奈了。
不過江潯到底心性平靜些，無論祝洄多麽陰陽怪氣，他面上始終從容清淡。他坐在墻邊，冷冷打坐調息。
半晌，耳側聽到女生離開的動靜。
他睜開雙眼，眸子漆黑：“你去哪？”
“出去玩啊。”祝洄從秋千上跳下來，甩了甩衣袖，側頭笑意盈盈地看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她看起來像是在誠心邀請他，但，不是這樣的。這根本不是好夢，江潯眸光冷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如何，只是執著地說：“不是這樣出去。”
他不想就這樣出去。
哪怕他可以壓制住煞氣。
他靜靜站在原地，凝視女生。
很奇妙地，江潯前言不搭後語，但祝洄聽懂了他執著之下的潛臺詞，他就是想要她跟先靈主潯洄一樣，溫溫柔柔地哄他出去。
但她不是先靈主，哪怕她現在正在潯洄的身體裏，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她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敬佩先靈主，但不會和她做一樣的事。
或者說，就算做了同樣的事，目的也不會一樣。
潯洄沒有私心，她有。
氣氛僵滯的幾秒裏，江潯突然想到什麽，青澀的臉蛋浮出一抹邪肆，坦而言之，“你曾經告訴我時間倒流心臟便能變紅，現在時間倒流了，你是不是該把你的心分一半給我。”
他的語氣平靜得太過理所應當了，以至於祝洄神色恍惚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大佬曾經確實問過她怎麽把一顆壞死的心臟變紅，那時她隨口一答除非時間倒流。
時間倒流。
呵，可不是麽。
這真是逃不開的宿命啊，從沒想過回旋鏢還能這麽飛回來。祝洄默默註視著男孩平靜天真而又稚嫩殘忍的臉蛋，再一次確定，幾千年的執念是化不開的。
索性，她沒想給他解開。
祝洄清醒地認知到自己的身份是什麽，她從進入浮生夢境就開始著手準備了，她是專業的反派，論心狠，誰又比得過她。
一句好夢。
再適合不過他了。
女生唇瓣微揚，嘴邊笑著，眼底卻是一片清涼。她手中憑空漂浮出一顆完整的心臟，紅的，誘人的，活的，滾動著。她用靈氣包裹著心臟緩緩送入男孩的胸腔，語調寵溺，“姐姐整顆心都給你了，能跟姐姐走了吧？”
“我試試。”
江潯說完，雙側腳掌發力踩著地面，他明明有法力卻忘了使用，伸出雙手扶著墻壁，等腳下步子踩實了，他才試著一步一步，小小邁開。那是懸空了很久的踏實感，驟然回落，他竟然快忘了這種感覺。
她的心似乎不陌生。
他的腳也不軟。
終於，江潯穩穩站定身軀，擡頭望向高出他一小腦袋的女生，眼底流露出真摯而又單純的笑意，唇邊的話語輕輕溢出聲，“姐姐，是你吧。”
“是你回來了。”
“我能感覺得到。”
祝洄偏開頭，等他適應了一會，才暗聲道，“走吧。”
兩人身形消失於山洞。
祝洄帶江潯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為小魔靈報仇，那些曾經打著魔靈幌子制造混亂傷害弱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她揪了出來，一一廢去修為。
現實裏那些人早已化為白骨進入輪回道，她不可能去找出那些人，何況找出來也不會是曾經的人。她只是想讓江潯看清楚，她不會像潯洄那樣因為責任被道德綁架，別人打過來實力不夠她會忍，實力夠了她會打回去。
隱忍是迫不得已。
面具是生存手段。
她從來只是想好好活著。
“看清楚了嗎？”
“我會打回去。”
江潯漠然地看著她動手，女生淩厲果斷的模樣是他從前不曾見過的。可能是被禁忌困得太久，他忘了動怒，忘了仇恨，他始終沒有出手，只是靜靜看著祝洄。
他覺得陌生。
陌生又恍惚。
他甚至想，如果姐姐當初也反抗......或許他們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又想，是不是她其實也不甘心，所以轉世後才會如此不同，如此無所顧忌。
她不要被束縛。
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
她們不一樣，可是明明是一樣的。
他沈默良久。
良久，他悵然道：“我以為你只會治愈。”
祝洄面無表情道：“我還會致郁。”
江潯沈默無聲。
祝洄也沈默了。
她沈默是因為她真的替先靈主可惜，那麽高的修煉天賦，什麽靈力元素都能吸收的少女，竟然只修煉了治愈覆蘇術。聖靈一心想拯救死亡，可誰能拯救她。
越是善良的人越應該學會自保，因為惡人最擅長利用善良。她又何嘗不惡，常常利用江舒的善良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被困住也是她的報應。
但若只是她被困便罷了。
若她不是十九就好了。
善惡因果，一念之間，祝洄願意承受也受得住，這一切禍端，總要結束的。
“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人靈交界處。
孟婆閣樓裏，凡人前世今生一幕幕回映。祝洄和江潯並立在橋頭觀看旁人一生熱烈糾纏，而過了橋後，恩怨情仇便隨著一碗清湯洗滌幹凈，走過長橋，一切便是新的開始。
她說：“這才是輪回。”
她說：“遺忘才是常態。”
她還說：“如果你真的很愛先靈主，便應該尊重她的生命，尊重她的自由和靈魂。她是愛你的，但她也是自由的。”
尊重，自由。
她自由了，那他呢？
他不想去懂女生這些話的含義，他只是執拗地想，然後呢，又一次被拋下，又一次執守孤獨。
忘不了，也不甘心。
“你只是不甘心她選擇的不是你。”
她明明可以騙他，明明可以做得很好，但她非要把真相赤.裸裸揭開，揭開血淋淋的舊疤，任由煞氣鞭笞他的傷口。江潯靜靜站在橋頭，他不用動，奈何橋上那些不願遺忘的魂魄從他身旁經過，他們的戾氣和不甘被他自然吸收了。他周身黑影纏繞，一下子便突破了限制的身高，語氣寒冷如煞神：“所以你呢。”
“你也要丟下我是嗎？”
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想勸他放棄執念，放她離開，可她明明說過要給他一個好夢，為何又騙他。
為何總是想扔下他。
祝洄看著男人的異樣，緩緩伸開掌心。江潯唇瓣微揚，俊臉剛露出喜色，想把手搭上去，便見女生手心握著一剖沙子，隨手揚散，“從科學的角度來講，人是由粒子組成的，如果我揚了它，就算再湊起來，也不會是從前那個人了。”
江潯手掌微動，便將沙子全部收攏起來，黑氣纏繞的眼眸裏露出偏執的笑意，“你看看，是不是都在這裏。”
祝洄：“......”
你小子，簡直油鹽不進啊。
他甚至很開心地笑了，“你提醒了我，過去，現在，未來，都是你，不同形式的你也都是你。”
祝洄啞口無言。
她第一次覺得用嘴炮技能說服一個人是如此困難，他執念太深根本沒法溝通。她算什麽反派，他才是反派吧。祝洄心生無奈，算了，反正她爭取過了。
她望著橋上麻木流動的魂魄，眸光清凝，低聲道：“我認輸，我再會撒謊也騙不過擅長自欺欺人的瘋子。”
江潯聽到她說認輸，以為女生放棄掙紮了。他笑得愈發開心了，“所以你說得對，你擅長撒謊，我擅長自欺欺人，我們很配。”
祝洄：“......”
別問，問就是想一鍵撤回。
“你自己留下來騙你自己吧，我不陪你玩了。”祝洄不再和江潯辯駁，她轉身飛出早已布置好的封靈陣。誰知剛動身，周圍的場景迅速碎裂消散。
江潯像是徹底不裝了，溫柔的面具撕破，隨著他一步一步靠近，他身後的一切都被吞噬成一望無際的黑，仿如時空黑洞，所到之處，全化為泡影。
他每一步都帶著煞氣，偏執，和毀天滅地的狂妄，還有輕微的嘆息，“你以為你走得掉嗎？十九，本尊能進來便能出去，你困不住我。”
“那就試試好了。”祝洄的眼神堅毅而決絕，手指飛快轉動，掐訣激活封靈陣法，“浮生夢訣，給我收。”
江潯望著腳下越收越緊的陣法，寒涼的黑眸裏閃過自嘲。他知道她想把他留下，他願意進來陪她留下，他賭她會有一絲不忍心。可她只想著走，從頭到尾都清醒著。
原本不想傷她的，可她為何不能為他妥協一次，哪怕是一次。那顆熱烈滾動的心狠狠抽痛著，仿佛在嘲諷他的自作多情。他擡手，黑霧如狂暴的龍卷風摧毀陣法，男人偏執的腦海裏產生一抹極端的不甘心，“你也想封印我？”
“十九，我說你不像她，但其實你最像她，我有時會認錯，有時會不舍，有時也不甘心為何你們的選擇的都是扔下我……”
“不過都不重要了，你既然進來了，那就陪我永遠留在這裏，我很喜歡你給我的夢。”
男人霸道又邪肆的煞氣不由分說地闖進她的身體裏，如釘子穿過帶出一絲血液，疼痛讓女生忍不住皺眉。陣法被毀了，祝洄唇邊溢出紅黑的血液，擡眸冷冷看著他，“我不會和你留在這裏，有人在等我。”
江潯收手，困惑不已：“你說江舒嗎？”
他指著自己的心臟，“他在這裏。”
“那不是他的心臟。”
“是我的。”
祝洄能感受到他的痛，那是他們的共感，是她特意分給他的一半靈識。如果她自爆的話足以讓江潯魂飛魄散了，到底，走到了同歸於盡的地步。
江潯意識到她的動作不對勁，停了手，那雙向來平靜的眸子第一次露出沈痛的不敢置信：“你想自毀？”
他眸底悲涼：“就這麽想逃？”
“是啊，就這麽想逃。”
祝洄輕輕嘆息著，沒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心絞痛，無形之中仿佛有股透明的能量要將她的靈魂活生生被剝離開來。那一瞬間她像是回到了竹林那次的窒息。
不，這次更痛。
他一樣的痛。
他甚至放棄了反抗。
江潯又一次體會到了當初極致的痛苦，是痛也是解脫，那時，他便不該活下來的。
內丹爆炸好痛啊，痛不欲生，痛到她想放棄，痛到她不想掙紮，痛到她恍惚地想先靈主當初一定也很痛。可她還是在極致的痛苦下引爆了魂識。
魂魄震痛，她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她身體裏爆發出來，“十九，不要！”
靈識四處飄散，飄忽著，輕飄飄的，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被擠出了潯洄的身體，身體用盡全力飛向那個身體破碎的男人，“阿潯。”
她想把他的魂識碎片拼湊起來。
她一定也很痛。
她向來心軟。
祝洄想說，對不起啊。
借你的身體傷害了你最愛的人。
但她沒機會開口了。
她甚至恍惚地聽到她跟她道歉，“對不起，丟下他的人是我，受難的卻是你們......我不會讓他出去了。”
“睡吧，我在呢。”
她想，真好，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了。
飄著飄著。
視線模糊。
她好累。
撐不住了。
她終於可以安穩地睡覺了。
眼前閃過模糊的身影，好想小姨啊，努力了那麽久，她終究還是沒能活著回去見她。不過小姨要是知道，她靈魂自由了，她應該會為她開心吧。
還想江舒。
睡著了才可以不用藏著對他的思念。
他應該會活下來吧。
他會放走那些魂魄吧。
也好，不算白忙一場。
她明明魂魄散了，可是想到他時胸口竟是溫熱的，那些煞氣小心翼翼包裹著她，她閉眼前甚至還出現了幻覺，看到江舒從黑夜裏走來。
“你怎麽能......”
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啊。
她笑著閉眼。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沒有她，他本來可以少受很多罪。
—
意識混混沌沌，祝洄仿佛被死死壓在黑暗裏，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眼皮沈重得掀不開。她是死了嗎？還是又被困在了哪裏。
不，不對。
魂飛魄散的人還能思考嗎？
五感好似被完全封鎖，又一點一點揭開，漆黑的靈識裏終於傳來一點光。順著光而來的，是男人遙遠而又親近的聲音。“十九，別裝睡了。”
“本座才不會讓悲劇重演。”
“你還要睡多久。”
“不要騙人了。”
“你明明還活著。”
“十九......”
“那只是個夢啊。”
“你不要受傷了。”
“我難受。”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他怎麽那麽多話。祝洄頭暈腦脹的，渾身僵硬麻木動憚不得。她反應過來了，她沒死，不僅沒死，好像還從浮生夢境裏飄出來了。不過身體可能太久沒動了，一時半會使不上力氣，她睜不開眼，只能低低腹語：“我好累，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嗎？”
江舒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猛然擡頭看向躺在床上沈睡的女生，睡了太久，女生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給她用靈氣滋養著才能浮現出一絲血色。他怔怔看著，看著女生手指一點點挪動，他的心仿佛跟著動了起來，瞬間欣喜若狂。他再顧不得什麽顧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包裹著的小手終於有了溫度。
這種溫熱似乎比他的血液還滾燙，他害怕這是幻覺，眼眶熬得通紅，喜極而泣，回答女生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不能。”
他好怕，好怕她一睡不醒。
“不要睡了。”
“知道了，你這麽吵，根本睡不了一點。”
祝洄話裏雖然嫌棄他吵，聲音卻是帶著笑的。手指又燙又濕的，她意識到什麽，費力地睜開雙眼。這一下，世界終於不模糊了。
她緩緩側頭看向江舒，明明陷入沈睡的人是她，但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卻比她更憔悴。他就像是裂了縫的水晶，往日裏倨傲的清雋不見蹤影，睫毛下掃出兩叢黑影，眼裏血絲通紅濕潤，唇邊冒出紮眼的碎須，只剩下疲憊的破碎。
他一定守著她很久了。
祝洄想回握他。
卻沒有力氣。
江舒握著女生的手心蹭了蹭臉，就算她不喜歡他也要吵，他就是要吵醒她，他就是不想讓她跟著夢境睡過去。他就是要煩到她眼裏心裏只有他，蠻橫不講理地讓她的世界裏都是他的影子。
就像她當初一樣。
他理直氣壯道：“我學你的。”
祝洄有氣無力地笑了，“你怎麽什麽都是學我的。”
“因為你是祝老師啊。”江舒琥珀色的瞳孔流溢著細碎的浮光，他勾起唇瓣，認真而溫柔，“我沒禮貌可以寫檢討，沒人情味可以學人笑，你讓我發瘋我也可以瘋，但無論要我做什麽，都要有你在。”
男人清清柔柔的聲音透著寵溺的無奈和妥協，還有差點失去的後怕，“就算是迫不得已要離開我，也不要用那麽極端的方式。你要好好的，我才放心讓你離開。”
他怎麽，越來越會說情話了。
祝洄耳尖悄然染上紅暈，剛經歷過生死的心臟還能在她胸腔裏溫熱地跳著，她一點都不排斥現在的心動。她確實很喜歡江舒，也確實開心還能看見他。
不過說到寫檢討，她心裏始終掛念著一件事。如果說江潯是幾千年的執念不消，表面看似正常其實內裏早已瘋執成魔，那江舒又是誰呢。
他曾經是共犯。
祝洄不得不正視她曾經故意忽略的事實，他是另一半執念的化身。他對她的喜歡，有幾分源自於另一人，又有幾分是給她的。她一直壓著自己心裏真實的情感，以為她不會在意前世今生，因為她知道兩個人不同。
那他呢。
他又怎麽看她。
其實她可以不問，因為她最終還是會回去，知不知道答案也就無所謂了。她這樣想著，可心裏依然酸脹脹的，沒有好上半分。她到底沒有自己想象的瀟灑淡定，她到底才十九歲，有正常女生的醋意。
她介意他曾經喜歡別人。
哪怕那個人很好。
祝洄斂目，輕聲問：“你也很喜歡她嗎？”
江舒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潯洄。”
先靈主啊。
江舒知道那是江潯一直想要覆活的人，他並沒有見過先靈主真人，他傳承的只是記憶和魔力。江潯不願轉世們惦記他喜歡的人，那個男人就是別扭又無聊。自己不會愛人，還把轉世們的感情攪得亂七八糟，又不甘心又扭曲嫉妒，生生把自己憋成一個瘋子。
也把別人逼成瘋子。
這下終於消停了。
說到底，江舒轉世之後只是一個編號，但他生出了自己的靈智，當初知道自己存在的使命是要對一個女人好，他心裏是抵觸抗拒的。所以江潯才會抹去他的記憶，也正因為這樣，他真正遇見十九的時候，反而什麽都不記得。
他仍然喜歡上了她。
這是他的命，他甘之如飴。
只是，江舒沒想到他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女生還要找借口否認他的心意。他又氣又委屈，舍不得對她發怒，只能無能為力地自懟，“我喜歡傻子。”
“......”
祝洄聽出他的內涵，狠狠瞪他一眼，“好好說話。”
“我說過我喜歡的人從來只有你，一直都是你，但你這個沒良心的壞女人從不在意我真正想什麽，所以——”江舒放下女生的手，自嘲地冷嗤，“我是傻子。”
祝洄：“......”
她在意的啊。
不在意怎麽會吃醋。
而且明明吃醋難受的人是她，他怎麽生上氣了，祝洄想不通，但江舒難受後，她心裏反而開心了，嘴角的笑容完全壓不住。可能是刷功德刷出了習慣，也可能是因為江舒沒有把她當成別人。
總之，她一下子放松下來，但她的精神實在虛弱，聊了這麽一小會又有些疲了，於是她沒有再說話。祝洄又閉上眼睛休息，江舒坐在旁邊盯著她，人不走，但也不吭聲了。
沒多久，祝洄感受到胸腔附近傳來一股溫溫熱熱的暖意，她睜開眼，便看到胸口那道符裏的煞氣在她渾身游走，仿佛在清理她的疲憊。
她又不困了。
甚至她發現自己身體能動彈了。
哦不，準確來說，她是被黑霧卷到了江舒懷裏。她驟然睜大雙眼，傻傻望著眼前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床上的男人，鼻尖相貼，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熱火。他摟著她，附身壓上來前很客氣地說了句：“對不起，我知道你困，但我現在真的很想親你。”
祝洄：“......”
你還怪有禮貌的。
她以為江舒又會像之前那樣不容抗拒地霸道地侵襲過來，被男性荷爾蒙包圍的心臟砰砰狂跳，甚至迷糊間想到了會不會一發不可收拾。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舒這次吻得很輕，很珍視，他只是淺淺在女生柔軟的唇瓣上舔吻，親了親，親了又親，如同小鳥啄木，一下又一下，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只是想親她，沒有更多的邪念。
親完後，他順勢躺在女生的一側，如同吃到糖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你可以繼續休息了。”
祝洄小聲嘀咕：“剛剛還不準我睡呢。”
“現在有我陪你，不怕做噩夢了。”江舒手指撩過女生清香的發尾，輕輕笑道，“再說，你一醒來就有精神給我氣受，恢覆得不錯。”
祝洄不認：“我哪有給你氣受。”
但江舒沒再反駁。
他強撐著守了女生兩天兩夜沒合眼，加上之前和江潯抵抗時損傷到身體，又強行闖進浮生鏡裏把她拉出來，這下精神真的乏到了極點，在滿是女生氣息的被窩裏很快就安心的睡著了。
男人的呼吸又深又長。
似乎累到了極點。
祝洄躺在一側靜靜對著江舒，她盯著男人眼睫下沈重的黑眼圈，清冷的眸子裏藏不住心疼。她伸出手指，輕輕撫著江舒熟悉又好看的眉眼，心想，倒黴就倒黴吧。
她就是心疼他了。
再壞，也不會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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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種很傲。
祝洄可不慣著他，她不喜歡山洞裏的潮濕和陰暗，便施動法術將洞內改造成萬紫千紅的水簾洞，墻壁上的紅色山茶花一朵朵冒出來，自成一副天然鮮美的壁畫。她又變出兩根紫色堅韌的細藤，從墻內延伸成秋千。
江潯原地靜默著。
祝洄坐上秋千，晃悠悠地蕩著，閑情逸致好不悠哉，“大佬，當初我求你的時候可不是你這麽傲的姿態。”她想到什麽，拍了拍纖細的長腿，一本正經地說：“求人是要抱大腿的。”
江潯：“......”
江潯沒動。
他只是寄居在這副身體裏，並不是真正的小孩，做不來那麽沒操守的事情，何況是......盡管女生神色坦然，他卻不自在地別開頭。或許是洞裏的紅花太多了，映襯出一片紅光，折射成男孩臉蛋上的紅暈。
祝洄看得稀奇，“你臉紅了？”
江潯冷硬道：“是花太紅。”
“哦。”祝洄沒再細問，而是突兀地跳轉話題，眸光流轉出漫不經心的散漫，“你現在有心嗎？”
江潯不知女生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他沒多想，實話道：“沒有。”
祝洄聽完後更加迷惑不解了，“你沒有心為什麽會有心理疾病？”
江潯：“......”
“哦，我知道了。”祝洄恍然大悟，秋千蕩到江潯身旁停下，她故意拉長語調，伸出手在江潯頭頂比劃道：“孩子還小，不會走路是不是？我尋思誰家小孩這麽高了還不會走路，湊近一看，哦，原來是我家的啊。”
“失敗啊失敗。”
“......”
他忽然有點理解，江舒的無奈了。
不過江潯到底心性平靜些，無論祝洄多麽陰陽怪氣，他面上始終從容清淡。他坐在墻邊，冷冷打坐調息。
半晌，耳側聽到女生離開的動靜。
他睜開雙眼，眸子漆黑：“你去哪？”
“出去玩啊。”祝洄從秋千上跳下來，甩了甩衣袖，側頭笑意盈盈地看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她看起來像是在誠心邀請他，但，不是這樣的。這根本不是好夢，江潯眸光冷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如何，只是執著地說：“不是這樣出去。”
他不想就這樣出去。
哪怕他可以壓制住煞氣。
他靜靜站在原地，凝視女生。
很奇妙地，江潯前言不搭後語，但祝洄聽懂了他執著之下的潛臺詞，他就是想要她跟先靈主潯洄一樣，溫溫柔柔地哄他出去。
但她不是先靈主，哪怕她現在正在潯洄的身體裏，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她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敬佩先靈主，但不會和她做一樣的事。
或者說，就算做了同樣的事，目的也不會一樣。
潯洄沒有私心，她有。
氣氛僵滯的幾秒裏，江潯突然想到什麽，青澀的臉蛋浮出一抹邪肆，坦而言之，“你曾經告訴我時間倒流心臟便能變紅，現在時間倒流了，你是不是該把你的心分一半給我。”
他的語氣平靜得太過理所應當了，以至於祝洄神色恍惚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大佬曾經確實問過她怎麽把一顆壞死的心臟變紅，那時她隨口一答除非時間倒流。
時間倒流。
呵，可不是麽。
這真是逃不開的宿命啊，從沒想過回旋鏢還能這麽飛回來。祝洄默默註視著男孩平靜天真而又稚嫩殘忍的臉蛋，再一次確定，幾千年的執念是化不開的。
索性，她沒想給他解開。
祝洄清醒地認知到自己的身份是什麽，她從進入浮生夢境就開始著手準備了，她是專業的反派，論心狠，誰又比得過她。
一句好夢。
再適合不過他了。
女生唇瓣微揚，嘴邊笑著，眼底卻是一片清涼。她手中憑空漂浮出一顆完整的心臟，紅的，誘人的，活的，滾動著。她用靈氣包裹著心臟緩緩送入男孩的胸腔，語調寵溺，“姐姐整顆心都給你了，能跟姐姐走了吧？”
“我試試。”
江潯說完，雙側腳掌發力踩著地面，他明明有法力卻忘了使用，伸出雙手扶著墻壁，等腳下步子踩實了，他才試著一步一步，小小邁開。那是懸空了很久的踏實感，驟然回落，他竟然快忘了這種感覺。
她的心似乎不陌生。
他的腳也不軟。
終於，江潯穩穩站定身軀，擡頭望向高出他一小腦袋的女生，眼底流露出真摯而又單純的笑意，唇邊的話語輕輕溢出聲，“姐姐，是你吧。”
“是你回來了。”
“我能感覺得到。”
祝洄偏開頭，等他適應了一會，才暗聲道，“走吧。”
兩人身形消失於山洞。
祝洄帶江潯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為小魔靈報仇，那些曾經打著魔靈幌子制造混亂傷害弱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她揪了出來，一一廢去修為。
現實裏那些人早已化為白骨進入輪回道，她不可能去找出那些人，何況找出來也不會是曾經的人。她只是想讓江潯看清楚，她不會像潯洄那樣因為責任被道德綁架，別人打過來實力不夠她會忍，實力夠了她會打回去。
隱忍是迫不得已。
面具是生存手段。
她從來只是想好好活著。
“看清楚了嗎？”
“我會打回去。”
江潯漠然地看著她動手，女生淩厲果斷的模樣是他從前不曾見過的。可能是被禁忌困得太久，他忘了動怒，忘了仇恨，他始終沒有出手，只是靜靜看著祝洄。
他覺得陌生。
陌生又恍惚。
他甚至想，如果姐姐當初也反抗......或許他們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又想，是不是她其實也不甘心，所以轉世後才會如此不同，如此無所顧忌。
她不要被束縛。
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
她們不一樣，可是明明是一樣的。
他沈默良久。
良久，他悵然道：“我以為你只會治愈。”
祝洄面無表情道：“我還會致郁。”
江潯沈默無聲。
祝洄也沈默了。
她沈默是因為她真的替先靈主可惜，那麽高的修煉天賦，什麽靈力元素都能吸收的少女，竟然只修煉了治愈覆蘇術。聖靈一心想拯救死亡，可誰能拯救她。
越是善良的人越應該學會自保，因為惡人最擅長利用善良。她又何嘗不惡，常常利用江舒的善良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被困住也是她的報應。
但若只是她被困便罷了。
若她不是十九就好了。
善惡因果，一念之間，祝洄願意承受也受得住，這一切禍端，總要結束的。
“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人靈交界處。
孟婆閣樓裏，凡人前世今生一幕幕回映。祝洄和江潯並立在橋頭觀看旁人一生熱烈糾纏，而過了橋後，恩怨情仇便隨著一碗清湯洗滌幹凈，走過長橋，一切便是新的開始。
她說：“這才是輪回。”
她說：“遺忘才是常態。”
她還說：“如果你真的很愛先靈主，便應該尊重她的生命，尊重她的自由和靈魂。她是愛你的，但她也是自由的。”
尊重，自由。
她自由了，那他呢？
他不想去懂女生這些話的含義，他只是執拗地想，然後呢，又一次被拋下，又一次執守孤獨。
忘不了，也不甘心。
“你只是不甘心她選擇的不是你。”
她明明可以騙他，明明可以做得很好，但她非要把真相赤.裸裸揭開，揭開血淋淋的舊疤，任由煞氣鞭笞他的傷口。江潯靜靜站在橋頭，他不用動，奈何橋上那些不願遺忘的魂魄從他身旁經過，他們的戾氣和不甘被他自然吸收了。他周身黑影纏繞，一下子便突破了限制的身高，語氣寒冷如煞神：“所以你呢。”
“你也要丟下我是嗎？”
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想勸他放棄執念，放她離開，可她明明說過要給他一個好夢，為何又騙他。
為何總是想扔下他。
祝洄看著男人的異樣，緩緩伸開掌心。江潯唇瓣微揚，俊臉剛露出喜色，想把手搭上去，便見女生手心握著一剖沙子，隨手揚散，“從科學的角度來講，人是由粒子組成的，如果我揚了它，就算再湊起來，也不會是從前那個人了。”
江潯手掌微動，便將沙子全部收攏起來，黑氣纏繞的眼眸裏露出偏執的笑意，“你看看，是不是都在這裏。”
祝洄：“......”
你小子，簡直油鹽不進啊。
他甚至很開心地笑了，“你提醒了我，過去，現在，未來，都是你，不同形式的你也都是你。”
祝洄啞口無言。
她第一次覺得用嘴炮技能說服一個人是如此困難，他執念太深根本沒法溝通。她算什麽反派，他才是反派吧。祝洄心生無奈，算了，反正她爭取過了。
她望著橋上麻木流動的魂魄，眸光清凝，低聲道：“我認輸，我再會撒謊也騙不過擅長自欺欺人的瘋子。”
江潯聽到她說認輸，以為女生放棄掙紮了。他笑得愈發開心了，“所以你說得對，你擅長撒謊，我擅長自欺欺人，我們很配。”
祝洄：“......”
別問，問就是想一鍵撤回。
“你自己留下來騙你自己吧，我不陪你玩了。”祝洄不再和江潯辯駁，她轉身飛出早已布置好的封靈陣。誰知剛動身，周圍的場景迅速碎裂消散。
江潯像是徹底不裝了，溫柔的面具撕破，隨著他一步一步靠近，他身後的一切都被吞噬成一望無際的黑，仿如時空黑洞，所到之處，全化為泡影。
他每一步都帶著煞氣，偏執，和毀天滅地的狂妄，還有輕微的嘆息，“你以為你走得掉嗎？十九，本尊能進來便能出去，你困不住我。”
“那就試試好了。”祝洄的眼神堅毅而決絕，手指飛快轉動，掐訣激活封靈陣法，“浮生夢訣，給我收。”
江潯望著腳下越收越緊的陣法，寒涼的黑眸裏閃過自嘲。他知道她想把他留下，他願意進來陪她留下，他賭她會有一絲不忍心。可她只想著走，從頭到尾都清醒著。
原本不想傷她的，可她為何不能為他妥協一次，哪怕是一次。那顆熱烈滾動的心狠狠抽痛著，仿佛在嘲諷他的自作多情。他擡手，黑霧如狂暴的龍卷風摧毀陣法，男人偏執的腦海裏產生一抹極端的不甘心，“你也想封印我？”
“十九，我說你不像她，但其實你最像她，我有時會認錯，有時會不舍，有時也不甘心為何你們的選擇的都是扔下我……”
“不過都不重要了，你既然進來了，那就陪我永遠留在這裏，我很喜歡你給我的夢。”
男人霸道又邪肆的煞氣不由分說地闖進她的身體裏，如釘子穿過帶出一絲血液，疼痛讓女生忍不住皺眉。陣法被毀了，祝洄唇邊溢出紅黑的血液，擡眸冷冷看著他，“我不會和你留在這裏，有人在等我。”
江潯收手，困惑不已：“你說江舒嗎？”
他指著自己的心臟，“他在這裏。”
“那不是他的心臟。”
“是我的。”
祝洄能感受到他的痛，那是他們的共感，是她特意分給他的一半靈識。如果她自爆的話足以讓江潯魂飛魄散了，到底，走到了同歸於盡的地步。
江潯意識到她的動作不對勁，停了手，那雙向來平靜的眸子第一次露出沈痛的不敢置信：“你想自毀？”
他眸底悲涼：“就這麽想逃？”
“是啊，就這麽想逃。”
祝洄輕輕嘆息著，沒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心絞痛，無形之中仿佛有股透明的能量要將她的靈魂活生生被剝離開來。那一瞬間她像是回到了竹林那次的窒息。
不，這次更痛。
他一樣的痛。
他甚至放棄了反抗。
江潯又一次體會到了當初極致的痛苦，是痛也是解脫，那時，他便不該活下來的。
內丹爆炸好痛啊，痛不欲生，痛到她想放棄，痛到她不想掙紮，痛到她恍惚地想先靈主當初一定也很痛。可她還是在極致的痛苦下引爆了魂識。
魂魄震痛，她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她身體裏爆發出來，“十九，不要！”
靈識四處飄散，飄忽著，輕飄飄的，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被擠出了潯洄的身體，身體用盡全力飛向那個身體破碎的男人，“阿潯。”
她想把他的魂識碎片拼湊起來。
她一定也很痛。
她向來心軟。
祝洄想說，對不起啊。
借你的身體傷害了你最愛的人。
但她沒機會開口了。
她甚至恍惚地聽到她跟她道歉，“對不起，丟下他的人是我，受難的卻是你們......我不會讓他出去了。”
“睡吧，我在呢。”
她想，真好，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了。
飄著飄著。
視線模糊。
她好累。
撐不住了。
她終於可以安穩地睡覺了。
眼前閃過模糊的身影，好想小姨啊，努力了那麽久，她終究還是沒能活著回去見她。不過小姨要是知道，她靈魂自由了，她應該會為她開心吧。
還想江舒。
睡著了才可以不用藏著對他的思念。
他應該會活下來吧。
他會放走那些魂魄吧。
也好，不算白忙一場。
她明明魂魄散了，可是想到他時胸口竟是溫熱的，那些煞氣小心翼翼包裹著她，她閉眼前甚至還出現了幻覺，看到江舒從黑夜裏走來。
“你怎麽能......”
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啊。
她笑著閉眼。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沒有她，他本來可以少受很多罪。
—
意識混混沌沌，祝洄仿佛被死死壓在黑暗裏，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眼皮沈重得掀不開。她是死了嗎？還是又被困在了哪裏。
不，不對。
魂飛魄散的人還能思考嗎？
五感好似被完全封鎖，又一點一點揭開，漆黑的靈識裏終於傳來一點光。順著光而來的，是男人遙遠而又親近的聲音。“十九，別裝睡了。”
“本座才不會讓悲劇重演。”
“你還要睡多久。”
“不要騙人了。”
“你明明還活著。”
“十九......”
“那只是個夢啊。”
“你不要受傷了。”
“我難受。”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他怎麽那麽多話。祝洄頭暈腦脹的，渾身僵硬麻木動憚不得。她反應過來了，她沒死，不僅沒死，好像還從浮生夢境裏飄出來了。不過身體可能太久沒動了，一時半會使不上力氣，她睜不開眼，只能低低腹語：“我好累，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嗎？”
江舒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猛然擡頭看向躺在床上沈睡的女生，睡了太久，女生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給她用靈氣滋養著才能浮現出一絲血色。他怔怔看著，看著女生手指一點點挪動，他的心仿佛跟著動了起來，瞬間欣喜若狂。他再顧不得什麽顧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包裹著的小手終於有了溫度。
這種溫熱似乎比他的血液還滾燙，他害怕這是幻覺，眼眶熬得通紅，喜極而泣，回答女生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不能。”
他好怕，好怕她一睡不醒。
“不要睡了。”
“知道了，你這麽吵，根本睡不了一點。”
祝洄話裏雖然嫌棄他吵，聲音卻是帶著笑的。手指又燙又濕的，她意識到什麽，費力地睜開雙眼。這一下，世界終於不模糊了。
她緩緩側頭看向江舒，明明陷入沈睡的人是她，但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卻比她更憔悴。他就像是裂了縫的水晶，往日裏倨傲的清雋不見蹤影，睫毛下掃出兩叢黑影，眼裏血絲通紅濕潤，唇邊冒出紮眼的碎須，只剩下疲憊的破碎。
他一定守著她很久了。
祝洄想回握他。
卻沒有力氣。
江舒握著女生的手心蹭了蹭臉，就算她不喜歡他也要吵，他就是要吵醒她，他就是不想讓她跟著夢境睡過去。他就是要煩到她眼裏心裏只有他，蠻橫不講理地讓她的世界裏都是他的影子。
就像她當初一樣。
他理直氣壯道：“我學你的。”
祝洄有氣無力地笑了，“你怎麽什麽都是學我的。”
“因為你是祝老師啊。”江舒琥珀色的瞳孔流溢著細碎的浮光，他勾起唇瓣，認真而溫柔，“我沒禮貌可以寫檢討，沒人情味可以學人笑，你讓我發瘋我也可以瘋，但無論要我做什麽，都要有你在。”
男人清清柔柔的聲音透著寵溺的無奈和妥協，還有差點失去的後怕，“就算是迫不得已要離開我，也不要用那麽極端的方式。你要好好的，我才放心讓你離開。”
他怎麽，越來越會說情話了。
祝洄耳尖悄然染上紅暈，剛經歷過生死的心臟還能在她胸腔裏溫熱地跳著，她一點都不排斥現在的心動。她確實很喜歡江舒，也確實開心還能看見他。
不過說到寫檢討，她心裏始終掛念著一件事。如果說江潯是幾千年的執念不消，表面看似正常其實內裏早已瘋執成魔，那江舒又是誰呢。
他曾經是共犯。
祝洄不得不正視她曾經故意忽略的事實，他是另一半執念的化身。他對她的喜歡，有幾分源自於另一人，又有幾分是給她的。她一直壓著自己心裏真實的情感，以為她不會在意前世今生，因為她知道兩個人不同。
那他呢。
他又怎麽看她。
其實她可以不問，因為她最終還是會回去，知不知道答案也就無所謂了。她這樣想著，可心裏依然酸脹脹的，沒有好上半分。她到底沒有自己想象的瀟灑淡定，她到底才十九歲，有正常女生的醋意。
她介意他曾經喜歡別人。
哪怕那個人很好。
祝洄斂目，輕聲問：“你也很喜歡她嗎？”
江舒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潯洄。”
先靈主啊。
江舒知道那是江潯一直想要覆活的人，他並沒有見過先靈主真人，他傳承的只是記憶和魔力。江潯不願轉世們惦記他喜歡的人，那個男人就是別扭又無聊。自己不會愛人，還把轉世們的感情攪得亂七八糟，又不甘心又扭曲嫉妒，生生把自己憋成一個瘋子。
也把別人逼成瘋子。
這下終於消停了。
說到底，江舒轉世之後只是一個編號，但他生出了自己的靈智，當初知道自己存在的使命是要對一個女人好，他心裏是抵觸抗拒的。所以江潯才會抹去他的記憶，也正因為這樣，他真正遇見十九的時候，反而什麽都不記得。
他仍然喜歡上了她。
這是他的命，他甘之如飴。
只是，江舒沒想到他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女生還要找借口否認他的心意。他又氣又委屈，舍不得對她發怒，只能無能為力地自懟，“我喜歡傻子。”
“......”
祝洄聽出他的內涵，狠狠瞪他一眼，“好好說話。”
“我說過我喜歡的人從來只有你，一直都是你，但你這個沒良心的壞女人從不在意我真正想什麽，所以——”江舒放下女生的手，自嘲地冷嗤，“我是傻子。”
祝洄：“......”
她在意的啊。
不在意怎麽會吃醋。
而且明明吃醋難受的人是她，他怎麽生上氣了，祝洄想不通，但江舒難受後，她心裏反而開心了，嘴角的笑容完全壓不住。可能是刷功德刷出了習慣，也可能是因為江舒沒有把她當成別人。
總之，她一下子放松下來，但她的精神實在虛弱，聊了這麽一小會又有些疲了，於是她沒有再說話。祝洄又閉上眼睛休息，江舒坐在旁邊盯著她，人不走，但也不吭聲了。
沒多久，祝洄感受到胸腔附近傳來一股溫溫熱熱的暖意，她睜開眼，便看到胸口那道符裏的煞氣在她渾身游走，仿佛在清理她的疲憊。
她又不困了。
甚至她發現自己身體能動彈了。
哦不，準確來說，她是被黑霧卷到了江舒懷裏。她驟然睜大雙眼，傻傻望著眼前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床上的男人，鼻尖相貼，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熱火。他摟著她，附身壓上來前很客氣地說了句：“對不起，我知道你困，但我現在真的很想親你。”
祝洄：“......”
你還怪有禮貌的。
她以為江舒又會像之前那樣不容抗拒地霸道地侵襲過來，被男性荷爾蒙包圍的心臟砰砰狂跳，甚至迷糊間想到了會不會一發不可收拾。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舒這次吻得很輕，很珍視，他只是淺淺在女生柔軟的唇瓣上舔吻，親了親，親了又親，如同小鳥啄木，一下又一下，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只是想親她，沒有更多的邪念。
親完後，他順勢躺在女生的一側，如同吃到糖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你可以繼續休息了。”
祝洄小聲嘀咕：“剛剛還不準我睡呢。”
“現在有我陪你，不怕做噩夢了。”江舒手指撩過女生清香的發尾，輕輕笑道，“再說，你一醒來就有精神給我氣受，恢覆得不錯。”
祝洄不認：“我哪有給你氣受。”
但江舒沒再反駁。
他強撐著守了女生兩天兩夜沒合眼，加上之前和江潯抵抗時損傷到身體，又強行闖進浮生鏡裏把她拉出來，這下精神真的乏到了極點，在滿是女生氣息的被窩裏很快就安心的睡著了。
男人的呼吸又深又長。
似乎累到了極點。
祝洄躺在一側靜靜對著江舒，她盯著男人眼睫下沈重的黑眼圈，清冷的眸子裏藏不住心疼。她伸出手指，輕輕撫著江舒熟悉又好看的眉眼，心想，倒黴就倒黴吧。
她就是心疼他了。
再壞，也不會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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