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筆-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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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筆-大結局
夜色深厚。
祝洄一時睡不著。
系統提示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但功德欄的數據只有九百八十二點，離攢滿一千功德還差十八點功德。她隱隱猜到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但她此時不願去細想。
她靜靜望著熟睡的江舒。
不知何時起，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能毫無防備地躺在彼此的身邊，從對方身上獲得片刻的安穩。遺憾的是，她總是辜負他的信任。
“傻子。”
“不要再信我了。”
黑夜裏，祝洄低低呢喃。
失眠把寂靜的時間拉成漫長的絲線，往日那些被刻意疏忽的細節在線團裏穿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清晰的線頭。
江潯只是想得到她為江舒自願奉獻的靈魂，壓根沒必要布置任務讓她針對江舒。那麽背後操控她和江舒命運的另有其人，系統給的劇本或許只是個幌子。她封印江潯時潯蝶沒有阻攔，潯蝶作為監督者，到底是在幫誰監督。
系統背後是誰在布置任務。
誰在針對江舒，或者說江潯。
先靈主、江潯、潯蝶都是從前那個世界裏的人，還有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出現過，卻一直在她身邊。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祝洄意外但不震驚，原來是她。
小師妹潯煙。
小姨祝煙。
早該想到的，小姨說過聖靈一族可以創造出擬真夢境，供神仙歷劫。浮生夢境或許也是小姨交代蘇知塵轉交給她的，她是先靈主的小師妹，有幾個夢境相關的寶物也不意外。而她能在夢境裏成功封印江潯，或者也是因為有小姨在暗中幫助。
一切都那麽合理。
如果沒有針對江舒的任務，她或許從一開始就會走向前十八個轉世一樣的命運，在名為“真愛”的蜜糖裏迷失自己，從此回不去。
幸好，她一直清醒。
祝洄躡手躡腳起身，輕輕走到窗邊。月光下，院子裏的花枯萎成一片銀灰色，她無聲註視著，神色恍惚迷茫。她明明封印了江潯，卻沒有直接回到現實世界，而是還在他另一半的執念世界裏。
事情還沒有結束。
她卻有些累了。
小蝴蝶憑空出現，問她：“你要離開嗎？”
祝洄略顯意外：“我能離開了？”
“還差一步。”潯蝶頓了頓說，“你要放走那些被困住的靈魂，才能功德圓滿回歸自由。也就是說，你需要說服另一半執念主動關閉這個世界，只有這樣，她們才能真正解脫。”
祝洄想起那些虛虛實實的人，“執念關閉之後，這個世界的人會去哪裏？”
潯蝶說：“回到他們原來的地方。”
祝洄沈默良久，問：“江舒呢。”
潯蝶輕聲道：“他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所以關閉世界後，他會跟著執念一起消失。 ”
所以，無論她怎麽選擇，最終他們都會一起消失。或許是因為之前死過一次太痛了，這會祝洄仿佛失去了知覺感應，只覺得心臟空了下，她輕聲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潯蝶嘆氣：“我無能為力。”
祝洄緊追著問：“小姨呢？她也沒有辦法嗎？”
“你問她吧。”
潯蝶說完，系統屏幕上浮現出一道苗條怡然的身影。現代化的客廳裏，女人躺在沙發上，悠哉地敷著面膜，“咦？”
她扯下面膜，露出近乎妖艷的面容，“居然接通了，看來他現在確實很虛弱啊。”
一直思念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祝洄瞬間紅了眼眶：“小姨。”
祝煙擡起手打斷煽情：“等一下，你先別哭。”
祝洄眼裏擒著淚：“......”
“本來我應該去接你回來，但我實在不喜歡那個烏煙瘴氣的世界，所以我只能在家裏等你了。”祝煙眼底閃過寂寥和遺憾，輕輕嘆息：“十九，把她們帶回來吧。”
祝洄也想救她們。
可是——
“一定要他消失嗎？”
“當然，他早該消失的。”祝煙說著眉頭皺了下，嫌棄溢於言表，“要不是為了救他，師姐也不會死。他憑什麽因為自己自私的執念困住師姐的靈魂，那麽多年了，執迷不悟。”
“可江舒是無辜的。”祝洄不願將兩人混為一談，她目光從屏幕上移開，側身望向躺在床上陷入沈睡的男人，他為了她一身狼狽。“這樣對他不公平。”
“師姐當初也說不公平。”祝煙嗓音低沈，落寞道，“後來呢。”
祝洄沈默了。
祝煙看懂了女生的沈默，她舍不得讓江舒徹底消失。就像師姐不忍心讓江潯死，十九到底是喜歡上了轉世編號。扯不清的宿命，祝煙輕聲嘆氣：“十九，你喜歡他。”
祝洄沒有否認，她騙不過小姨，也無需在最親的人面前隱藏自己。她不想和小姨爭論是非對錯，只是用沈默來堅守最後一點堅持。她可以為了自由做那些缺德任務，可以被小姨利用封印江潯，甚至可以犧牲自己救那些被困的靈魂，但，她有自己的底線。
她不無辜，所以可以承擔報應。
但她愛的人，何其無辜。
他明明可以在這個世界裏為所欲為，但他沒有。祝洄唇邊不自覺勾起笑，他的力量不是用來救她，就是用來逗她開心，這個傻子。
祝煙沒眼看女生的傻樣，到底還小，她不意外，只是嘆氣聲更重：“你要留下來陪他？”
祝洄搖頭，依然清醒：“我不會留在這個世界，這是江潯執念創造出來的世界，不屬於我。”她說著眼神愈發堅定，不如意的事她經歷過很多，如今她偏要兩全，“我也不想江舒死，他沒做錯什麽。”
祝煙冷酷地說：“他只是一個轉世編號，本就不該存在。”
“如果這樣說，我和他有什麽區別，我只是轉世靈魂的第十九朵養魂花。我是十九，他是二十三，我和他都是江潯的工具。”祝洄輕輕笑了笑，語調卻低迷難過，“小姨，我的存在也是錯嗎？”
祝煙一時啞了聲。
半晌，嘆息。
“我不是那個意思。”
祝洄知道，她其實早已不為自己的身世難過了，只是想讓小姨對江舒少些偏見。她直覺小姨有辦法解決她的兩難之境，畢竟小姨不止是她小姨，還是活了很多年的聖靈，一定比她知道得多。
想到這裏，女生眼裏露出希冀的光，灼灼盯著屏幕對面的女人，“我會帶她們回去，小姨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江舒活下來，你肯定有辦法。”
祝煙肅正臉色：“你怎麽保證，他活下來不會成為更深的執念，繼續重覆以前的悲劇？”
祝洄沒有辦法保證，但她相信江舒，“不會的，他是江舒。”
祝煙冷漠著臉。
祝洄舉起手合十，擱在下巴處撒嬌：“小姨~”
“我又不是修煉治愈覆蘇術的師姐。”祝煙吐槽歸吐槽，到底還是心疼祝洄，妥協地讓步，“這樣吧，如果他答應你主動關閉世界，並且同意忘記你，不再糾纏你，我就想辦法讓他活下來。”
這樣最好了。
祝洄從做任務的最開始，就以為江舒是神仙歷劫，歷劫結束後會忘記她，重新開始他自己的生活。現在想來什麽惡靈神仙估計都是小姨編出來的，可能只是為了讓她做任務時不那麽愧疚。
結果她還是覺得虧欠。
這樣挺好的，他們回歸各自的世界，互不幹擾。祝洄終於放松下來，身體靠在窗緣，從心底處升起開心的笑容：“謝謝小姨。”
祝煙沒好氣道：“謝什麽，謝我教導你不要心疼男人，結果你還是一頭栽進去嗎？”
祝洄笑得乖巧：“可是小姨你也說過，愛本身不是錯。”
只是不能用執念傷人。
祝煙把屏幕關了。
小蝴蝶飛出來感慨：“她還是這暴脾氣。”
祝洄笑了笑：“嘴硬心軟。”
“接下來應該沒我的事情了，我就不留在這裏打擾你們了。”潯蝶煽動翅膀起飛，“我要去找你小姨算賬，她答應我會找個地方重新建立聖靈族的世外桃源，結果賴在人類世界不肯走了，這個大騙子。”
她往前飛著，又回頭看了祝洄一眼，“還養出了個小騙子。”
祝洄揚唇，果斷揮手：“再見。”
小蝴蝶飛遠了。
祝洄在窗邊站了一宿。
直到天際覆明。
清晨的光線驅散黑夜，江舒從睡夢中醒來，睜眼身邊空無一人，他驟然起身，慌亂地四處張望：“十九？”
“我在這呢。”
清亮的聲音從臥室外傳來，伴隨著女生移動的身影。祝洄雙手端著從樓下盛上來的粥，小碎步邁進來，“我給你弄了早餐，快起來吧。”
江舒有種做夢的不踏實感，“你弄的？”
“我哪有這麽好的手藝。”祝洄將粥放到桌子上，回頭笑盈盈地強調，“但是，是我親自端上來的。”
江舒盯著她幾秒，嗓音微啞：“你要我做什麽。”
祝洄一怔：“這麽明顯嗎？”
“我也可以相信你突然良心發現想要補償我。”江舒起身大步垮過來走近女生，不容分說地把人擁入懷裏緊緊抱住，下頜埋在女生肩膀上輕磨，含笑道：“報恩的話，這種方式比較實在。”
祝洄：“......”誰說她要報恩了。
她心中默默腹誹，卻沒有推開江舒。好像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習慣了江舒靠近的氣息，習慣了他時不時的親密行為。
習慣，卻不能沈溺。
祝洄輕聲問：“吃完飯可以帶我去看看她們嗎？”
江舒楞了下，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悶聲應道：“嗯。”
手臂卻抱得更緊了。
過了會，祝洄說：“先吃飯吧。”
江舒沒動。
又不知過了多久，江舒終於動了。他松開女生，優雅從容地坐下，唇邊卻壓不住苦澀：“輪到我了是嗎？”
什麽輪到他了？
祝洄一時半會沒理解男人話裏的意思，不過看他的樣子好像很難過。她想了想，意識到什麽，略微無語地撇嘴，“我沒下毒。”
江舒勾唇自嘲：“不如下毒，好過拔刀相向。”
他不怨祝洄對江潯狠，只是遺憾，她對他一樣狠。哪怕女生沒有說出來，他也猜到了她的選擇，她始終會選擇離開，就算知道他會因此消失。
他終究留不住她。
肉粥放了糖，不合適，江舒嘗出來了。他拿起勺子又放下，唇邊勾起一抹坦然的笑意：“還是很難吃啊。”
祝洄來不及回話，周邊的環境突然變了。
她見過江潯的實驗室。
祝洄不意外那些心臟在這裏，只是當她親眼看見，一排排容器裏因為缺乏靈氣而枯竭壞死的心臟，心跟著疼起來。她回頭看向默默站在身後的江舒，冷靜道：“我要帶她們走。”
江舒應聲：“好，我送你們離開。”
祝洄微微詫異：“你不問......”
江舒擡手凝出術法，將容器裏被困住的靈魂放了出來，伴隨著周邊建築的瓦解，那些光點消散於空中。
祝洄驚訝地瞪大眼睛。
江舒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他緩緩說來：“希望我現在說這些話還來得及，十九，遇見你之前我只是繼承他遺願的一個編號，我沒有自己的過去。”他的世界開始瓦解，愛意卻堅定不移，“遇見你之後我有了現在和未來。”
“你選擇我是因為我會放你走，其實我很想告訴你，我不願意放你離開。”他說著不願意的話，眼裏卻閃著溫柔的寵溺和無限的包容，“但如果那是你想要的結果，我願意。”
祝洄怔怔聽著他的心裏話，艱難開口：“你還信我嗎？”
江舒深深望著她。
碎片淩亂飄飛的世界裏，祝洄走上前緊緊抱住她的愛人，用盡全身力氣感受他懷裏的溫熱。她擡起頭，用甜美的笑容回應他：“我小姨說你忘了我，她就允許你跟我在一起，你願意忘了我嗎？”
江舒搖頭：“我不願意。”
祝洄輕笑：“傻子，我能讓你想起來啊。”
江舒跟著她笑：“我如果想起來了，會去找你的世界裏找你。”
祝洄承諾道：“好，我等你。”
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感受到身體的能量在一點點消失，江舒擡手覆住女生的眼睛，低頭吻了吻女生的唇瓣，輕呢道：“這次說話要算數。”
眼淚從指縫裏滑落，祝洄啞嗓裏帶著低低的哭腔：“以後都不會再騙你了。”
江舒最後看她一眼：“十九，我很期待。”
有你的未來。
-
-
回到現實裏的那晚很平常，祝洄在自己房間裏醒來，躺在熟悉的床上。一切好像沒什麽變化，似乎她只是睡了一覺，從未離開過。
祝煙在床旁等她：“醒了。”
祝洄默聲：“醒了。”
祝煙說：“往後不用再搬家了。”
祝洄笑道：“真好。”
日子照常過著。
時間不著痕跡地往前推動，一周，兩周，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三年後。
祝洄得到了平靜踏實的生活，她早已不受噩夢煩擾，但仍會在假期空閑時去不同的寺廟裏祈福。有時候沒有什麽別的願望，只是想在功德簿上寫一個名字。
第一筆江舒。
第二筆江舒。
往後還是江舒。
那日，她和平時一樣去寺廟裏祈福；那日，天空明媚地鑲上了太陽的桂冠；那日，她在清凈的寺廟裏聽到了牽掛的回響。
“十九。”
熟悉到入夢的聲音，祝洄驟然回頭，淚眼中，奔赴那道早被她深深嵌入心底的身影。
“江舒，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我信你，所以我來了。”
他一定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才走到她面前，而她也會牽著他的手走更遠更遠的路，像風走過千萬裏，不問歸期。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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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厚。
祝洄一時睡不著。
系統提示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但功德欄的數據只有九百八十二點，離攢滿一千功德還差十八點功德。她隱隱猜到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但她此時不願去細想。
她靜靜望著熟睡的江舒。
不知何時起，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能毫無防備地躺在彼此的身邊，從對方身上獲得片刻的安穩。遺憾的是，她總是辜負他的信任。
“傻子。”
“不要再信我了。”
黑夜裏，祝洄低低呢喃。
失眠把寂靜的時間拉成漫長的絲線，往日那些被刻意疏忽的細節在線團裏穿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清晰的線頭。
江潯只是想得到她為江舒自願奉獻的靈魂，壓根沒必要布置任務讓她針對江舒。那麽背後操控她和江舒命運的另有其人，系統給的劇本或許只是個幌子。她封印江潯時潯蝶沒有阻攔，潯蝶作為監督者，到底是在幫誰監督。
系統背後是誰在布置任務。
誰在針對江舒，或者說江潯。
先靈主、江潯、潯蝶都是從前那個世界裏的人，還有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出現過，卻一直在她身邊。腦海中驟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祝洄意外但不震驚，原來是她。
小師妹潯煙。
小姨祝煙。
早該想到的，小姨說過聖靈一族可以創造出擬真夢境，供神仙歷劫。浮生夢境或許也是小姨交代蘇知塵轉交給她的，她是先靈主的小師妹，有幾個夢境相關的寶物也不意外。而她能在夢境裏成功封印江潯，或者也是因為有小姨在暗中幫助。
一切都那麽合理。
如果沒有針對江舒的任務，她或許從一開始就會走向前十八個轉世一樣的命運，在名為“真愛”的蜜糖裏迷失自己，從此回不去。
幸好，她一直清醒。
祝洄躡手躡腳起身，輕輕走到窗邊。月光下，院子裏的花枯萎成一片銀灰色，她無聲註視著，神色恍惚迷茫。她明明封印了江潯，卻沒有直接回到現實世界，而是還在他另一半的執念世界裏。
事情還沒有結束。
她卻有些累了。
小蝴蝶憑空出現，問她：“你要離開嗎？”
祝洄略顯意外：“我能離開了？”
“還差一步。”潯蝶頓了頓說，“你要放走那些被困住的靈魂，才能功德圓滿回歸自由。也就是說，你需要說服另一半執念主動關閉這個世界，只有這樣，她們才能真正解脫。”
祝洄想起那些虛虛實實的人，“執念關閉之後，這個世界的人會去哪裏？”
潯蝶說：“回到他們原來的地方。”
祝洄沈默良久，問：“江舒呢。”
潯蝶輕聲道：“他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所以關閉世界後，他會跟著執念一起消失。 ”
所以，無論她怎麽選擇，最終他們都會一起消失。或許是因為之前死過一次太痛了，這會祝洄仿佛失去了知覺感應，只覺得心臟空了下，她輕聲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潯蝶嘆氣：“我無能為力。”
祝洄緊追著問：“小姨呢？她也沒有辦法嗎？”
“你問她吧。”
潯蝶說完，系統屏幕上浮現出一道苗條怡然的身影。現代化的客廳裏，女人躺在沙發上，悠哉地敷著面膜，“咦？”
她扯下面膜，露出近乎妖艷的面容，“居然接通了，看來他現在確實很虛弱啊。”
一直思念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祝洄瞬間紅了眼眶：“小姨。”
祝煙擡起手打斷煽情：“等一下，你先別哭。”
祝洄眼裏擒著淚：“......”
“本來我應該去接你回來，但我實在不喜歡那個烏煙瘴氣的世界，所以我只能在家裏等你了。”祝煙眼底閃過寂寥和遺憾，輕輕嘆息：“十九，把她們帶回來吧。”
祝洄也想救她們。
可是——
“一定要他消失嗎？”
“當然，他早該消失的。”祝煙說著眉頭皺了下，嫌棄溢於言表，“要不是為了救他，師姐也不會死。他憑什麽因為自己自私的執念困住師姐的靈魂，那麽多年了，執迷不悟。”
“可江舒是無辜的。”祝洄不願將兩人混為一談，她目光從屏幕上移開，側身望向躺在床上陷入沈睡的男人，他為了她一身狼狽。“這樣對他不公平。”
“師姐當初也說不公平。”祝煙嗓音低沈，落寞道，“後來呢。”
祝洄沈默了。
祝煙看懂了女生的沈默，她舍不得讓江舒徹底消失。就像師姐不忍心讓江潯死，十九到底是喜歡上了轉世編號。扯不清的宿命，祝煙輕聲嘆氣：“十九，你喜歡他。”
祝洄沒有否認，她騙不過小姨，也無需在最親的人面前隱藏自己。她不想和小姨爭論是非對錯，只是用沈默來堅守最後一點堅持。她可以為了自由做那些缺德任務，可以被小姨利用封印江潯，甚至可以犧牲自己救那些被困的靈魂，但，她有自己的底線。
她不無辜，所以可以承擔報應。
但她愛的人，何其無辜。
他明明可以在這個世界裏為所欲為，但他沒有。祝洄唇邊不自覺勾起笑，他的力量不是用來救她，就是用來逗她開心，這個傻子。
祝煙沒眼看女生的傻樣，到底還小，她不意外，只是嘆氣聲更重：“你要留下來陪他？”
祝洄搖頭，依然清醒：“我不會留在這個世界，這是江潯執念創造出來的世界，不屬於我。”她說著眼神愈發堅定，不如意的事她經歷過很多，如今她偏要兩全，“我也不想江舒死，他沒做錯什麽。”
祝煙冷酷地說：“他只是一個轉世編號，本就不該存在。”
“如果這樣說，我和他有什麽區別，我只是轉世靈魂的第十九朵養魂花。我是十九，他是二十三，我和他都是江潯的工具。”祝洄輕輕笑了笑，語調卻低迷難過，“小姨，我的存在也是錯嗎？”
祝煙一時啞了聲。
半晌，嘆息。
“我不是那個意思。”
祝洄知道，她其實早已不為自己的身世難過了，只是想讓小姨對江舒少些偏見。她直覺小姨有辦法解決她的兩難之境，畢竟小姨不止是她小姨，還是活了很多年的聖靈，一定比她知道得多。
想到這裏，女生眼裏露出希冀的光，灼灼盯著屏幕對面的女人，“我會帶她們回去，小姨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江舒活下來，你肯定有辦法。”
祝煙肅正臉色：“你怎麽保證，他活下來不會成為更深的執念，繼續重覆以前的悲劇？”
祝洄沒有辦法保證，但她相信江舒，“不會的，他是江舒。”
祝煙冷漠著臉。
祝洄舉起手合十，擱在下巴處撒嬌：“小姨~”
“我又不是修煉治愈覆蘇術的師姐。”祝煙吐槽歸吐槽，到底還是心疼祝洄，妥協地讓步，“這樣吧，如果他答應你主動關閉世界，並且同意忘記你，不再糾纏你，我就想辦法讓他活下來。”
這樣最好了。
祝洄從做任務的最開始，就以為江舒是神仙歷劫，歷劫結束後會忘記她，重新開始他自己的生活。現在想來什麽惡靈神仙估計都是小姨編出來的，可能只是為了讓她做任務時不那麽愧疚。
結果她還是覺得虧欠。
這樣挺好的，他們回歸各自的世界，互不幹擾。祝洄終於放松下來，身體靠在窗緣，從心底處升起開心的笑容：“謝謝小姨。”
祝煙沒好氣道：“謝什麽，謝我教導你不要心疼男人，結果你還是一頭栽進去嗎？”
祝洄笑得乖巧：“可是小姨你也說過，愛本身不是錯。”
只是不能用執念傷人。
祝煙把屏幕關了。
小蝴蝶飛出來感慨：“她還是這暴脾氣。”
祝洄笑了笑：“嘴硬心軟。”
“接下來應該沒我的事情了，我就不留在這裏打擾你們了。”潯蝶煽動翅膀起飛，“我要去找你小姨算賬，她答應我會找個地方重新建立聖靈族的世外桃源，結果賴在人類世界不肯走了，這個大騙子。”
她往前飛著，又回頭看了祝洄一眼，“還養出了個小騙子。”
祝洄揚唇，果斷揮手：“再見。”
小蝴蝶飛遠了。
祝洄在窗邊站了一宿。
直到天際覆明。
清晨的光線驅散黑夜，江舒從睡夢中醒來，睜眼身邊空無一人，他驟然起身，慌亂地四處張望：“十九？”
“我在這呢。”
清亮的聲音從臥室外傳來，伴隨著女生移動的身影。祝洄雙手端著從樓下盛上來的粥，小碎步邁進來，“我給你弄了早餐，快起來吧。”
江舒有種做夢的不踏實感，“你弄的？”
“我哪有這麽好的手藝。”祝洄將粥放到桌子上，回頭笑盈盈地強調，“但是，是我親自端上來的。”
江舒盯著她幾秒，嗓音微啞：“你要我做什麽。”
祝洄一怔：“這麽明顯嗎？”
“我也可以相信你突然良心發現想要補償我。”江舒起身大步垮過來走近女生，不容分說地把人擁入懷裏緊緊抱住，下頜埋在女生肩膀上輕磨，含笑道：“報恩的話，這種方式比較實在。”
祝洄：“......”誰說她要報恩了。
她心中默默腹誹，卻沒有推開江舒。好像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習慣了江舒靠近的氣息，習慣了他時不時的親密行為。
習慣，卻不能沈溺。
祝洄輕聲問：“吃完飯可以帶我去看看她們嗎？”
江舒楞了下，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悶聲應道：“嗯。”
手臂卻抱得更緊了。
過了會，祝洄說：“先吃飯吧。”
江舒沒動。
又不知過了多久，江舒終於動了。他松開女生，優雅從容地坐下，唇邊卻壓不住苦澀：“輪到我了是嗎？”
什麽輪到他了？
祝洄一時半會沒理解男人話裏的意思，不過看他的樣子好像很難過。她想了想，意識到什麽，略微無語地撇嘴，“我沒下毒。”
江舒勾唇自嘲：“不如下毒，好過拔刀相向。”
他不怨祝洄對江潯狠，只是遺憾，她對他一樣狠。哪怕女生沒有說出來，他也猜到了她的選擇，她始終會選擇離開，就算知道他會因此消失。
他終究留不住她。
肉粥放了糖，不合適，江舒嘗出來了。他拿起勺子又放下，唇邊勾起一抹坦然的笑意：“還是很難吃啊。”
祝洄來不及回話，周邊的環境突然變了。
她見過江潯的實驗室。
祝洄不意外那些心臟在這裏，只是當她親眼看見，一排排容器裏因為缺乏靈氣而枯竭壞死的心臟，心跟著疼起來。她回頭看向默默站在身後的江舒，冷靜道：“我要帶她們走。”
江舒應聲：“好，我送你們離開。”
祝洄微微詫異：“你不問......”
江舒擡手凝出術法，將容器裏被困住的靈魂放了出來，伴隨著周邊建築的瓦解，那些光點消散於空中。
祝洄驚訝地瞪大眼睛。
江舒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他緩緩說來：“希望我現在說這些話還來得及，十九，遇見你之前我只是繼承他遺願的一個編號，我沒有自己的過去。”他的世界開始瓦解，愛意卻堅定不移，“遇見你之後我有了現在和未來。”
“你選擇我是因為我會放你走，其實我很想告訴你，我不願意放你離開。”他說著不願意的話，眼裏卻閃著溫柔的寵溺和無限的包容，“但如果那是你想要的結果，我願意。”
祝洄怔怔聽著他的心裏話，艱難開口：“你還信我嗎？”
江舒深深望著她。
碎片淩亂飄飛的世界裏，祝洄走上前緊緊抱住她的愛人，用盡全身力氣感受他懷裏的溫熱。她擡起頭，用甜美的笑容回應他：“我小姨說你忘了我，她就允許你跟我在一起，你願意忘了我嗎？”
江舒搖頭：“我不願意。”
祝洄輕笑：“傻子，我能讓你想起來啊。”
江舒跟著她笑：“我如果想起來了，會去找你的世界裏找你。”
祝洄承諾道：“好，我等你。”
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感受到身體的能量在一點點消失，江舒擡手覆住女生的眼睛，低頭吻了吻女生的唇瓣，輕呢道：“這次說話要算數。”
眼淚從指縫裏滑落，祝洄啞嗓裏帶著低低的哭腔：“以後都不會再騙你了。”
江舒最後看她一眼：“十九，我很期待。”
有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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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裏的那晚很平常，祝洄在自己房間裏醒來，躺在熟悉的床上。一切好像沒什麽變化，似乎她只是睡了一覺，從未離開過。
祝煙在床旁等她：“醒了。”
祝洄默聲：“醒了。”
祝煙說：“往後不用再搬家了。”
祝洄笑道：“真好。”
日子照常過著。
時間不著痕跡地往前推動，一周，兩周，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三年後。
祝洄得到了平靜踏實的生活，她早已不受噩夢煩擾，但仍會在假期空閑時去不同的寺廟裏祈福。有時候沒有什麽別的願望，只是想在功德簿上寫一個名字。
第一筆江舒。
第二筆江舒。
往後還是江舒。
那日，她和平時一樣去寺廟裏祈福；那日，天空明媚地鑲上了太陽的桂冠；那日，她在清凈的寺廟裏聽到了牽掛的回響。
“十九。”
熟悉到入夢的聲音，祝洄驟然回頭，淚眼中，奔赴那道早被她深深嵌入心底的身影。
“江舒，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我信你，所以我來了。”
他一定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才走到她面前，而她也會牽著他的手走更遠更遠的路，像風走過千萬裏，不問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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