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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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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初日冉冉升起,橘色光線穿過透明的玻璃,在房內圈出一塊塊長方形的投影,似要將那一塊塊空地圈禁起來。而另一些光線追隨著一道素白出塵的身影,寥寥幾線勾勒出清絕的氣質。

床上傳來一點微小的動靜。

守在床邊的男人眼瞼顫了顫,悠遠空洞的瞳孔裏落了一點光。他偏過頭,默默註視著女生潔白無瑕的睡顏,眸中閃動的光溫柔又冷清。

女生纖長的睫毛顫了顫。

祝洄緩緩睜開雙眼,恍恍惚惚的眼底失神地盯著天花板。她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昨夜似睡非睡中她仿佛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中她和江舒緋綿情深,驟然夢醒後有種淡淡的悵然若失。

但夢終究只是夢。

那種恍然不一會便消散了。

祝洄一點點回神,正欲伸個懶腰起床,餘光瞥到一道身影,她意識到不對,猛地起身扭頭。她怔怔地看著房間裏的男人,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她想起來,她和江舒原本是要去看電影的,但後來她睡著了。其實她的睡眠質量一直都不算好,但昨日不知為何竟是半點沒醒。

江舒送她回來了。

竟然一直沒走嗎?

祝洄有點心虛了,答應跟江舒去看電影,結果她自己提前睡著了。她舉起雙手越過頭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眉眼帶著溫和的笑意,“你等了多久啊。”

她隨口一說的話似乎擊醒了男人沈睡已久的記憶,他楞了下,清悠的聲音仿若從遠方傳來,透著一種穿破時空的寂然:“等很久了。”

祝洄猛然驚醒,瞌睡一下子跑了個幹凈。

即便說話的聲音是同一個人的,但因為江舒和江潯說話的咬字發音習慣不同,所以祝洄很快便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江潯。

她再朝外看去。

是了,差點忘了,天亮了。

她竟然睡了那麽久。

祝洄晃了下神。

面對江潯,祝洄沒有在江舒面前的那種松弛感,她細細打量男人,和昨晚江舒的著裝不同,他已經換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她又看向敞開的房門,眉頭一皺,戾氣微生。

臥室畢竟是私人空間,雖然知道自己做任務經常被監視,但在她睡覺的時候冒然闖進臥室,她是真的打心底不爽,語氣便也多了幾分不耐煩,“你怎麽在這裏。”

她忽然就變臉了,任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悅,何況是一直看著她的江潯。但他只是淡然笑道:“我醒來便在這了。”

“你現在可以出去了。”祝洄不客氣地下逐客令,“我要起來換衣服了。”

江潯不動,他還想著她剛醒來明明是很開心的,他素來鎮定的眸子裏劃過不解:“為何你前後判若兩人?”

祝洄不冷不熱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

江潯盯著她若有所思,“你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我討厭不懂禮貌的行為。”祝洄說著忽然想起來江舒也經常不懂禮貌,於是她改口道:“好吧,我討厭你。”

她以為她這麽說之後江潯會識趣地離開,但她沒想到,江潯不僅不生氣,反而笑得一臉寵溺,“我很高興,十九,你肯對我說實話。”

祝洄:“?”

啊這。

不能說對方正常。

只能說完全有病。

對於有記憶的江潯,無論何時,祝洄都有種不太想跟他過多打交道的警惕和防備,哪怕他一直對她很友好。但就是沒有理由的好,才讓她不得不防。

雖然,也防不住就是了。

祝洄從床的另一側下地,空腳踩在瓷磚上,一陣涼意從腳心冒到頭頂。她稍稍適應後,扭頭看向江潯,試圖把他送走,“大佬,你是不是活太久了給自己壓抑得變態了,要不,我送你回醫院。”

“不用。”江潯閑情逸致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紫羅蘭翡翠玉戒,心情看起來好像不錯,他笑了笑說,“我還好,你不用擔心。”

誰擔心他啊。

祝洄略微無語地撇嘴:“我不是擔心,我是想送你走。”

江潯依舊不緊不慢地說:“不急。”

祝洄:“......”

行吧,他不走,她走。

“十九,我昨日認真想了想你說的那番話,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人心。”江潯平靜坦然的語氣,成功地讓祝洄停下腳步,疑惑地朝他看了過來。

他唇瓣微揚,清俊的面容上浮現出不符合年紀的單純和稚氣,清澈的眸子裏隱隱洩露出孩子般的渴望,“不過我現在有了,你能讓他心甘情願放你走,為何不試試說服我?”

祝洄更加迷惑了。

什麽叫現在有了?

她總覺得江潯的話裏藏著她無法理解的詭異,但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不過聽他的語氣,似乎有希望完成任務,有得商量那就好辦了。

於是祝洄緩和了面色。

她仔細打量著江潯的眼睛,可能是面前這幅身體裏的靈魂不一樣。同一個人的眼睛,同樣的瞳孔,但白天與黑夜裏流溢出來的光彩不一樣。

祝洄以前一直覺得江潯眼睛裏的心思藏得很深,但今日不知為何能窺見他心思裏的幾分期待,她楞了楞,隨即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如果沒有令人煩躁的任務,她和江潯,實際上沒有不可調解的矛盾。而她曾經即使防他,也是信他的。

他說讓她試試。

“行,我試試。”

祝洄一本正經地站直身體,然後朝江潯鄭重地鞠了一躬,語氣誠懇而又期盼,“父神,你能自動從他身體裏消失嗎?”

江潯眉心微蹙,似有不解:“就只是.....這樣嗎?”

可,她跟江舒不是這樣的。

不然呢?

還要她怎樣?

祝洄剛平靜下來的心臟又泛起一絲無法控制的浮躁,她不想去掀開那層隱隱可見的迷霧,也不想跟江潯在這裏一次又一次的無效溝通。她直起身,看向男人的眼底沒了耐心,“你就說能不能吧?”

江潯靜靜望著她,平靜而肯定:“不是這樣。”

“意思是不能咯。”祝洄懶得留在這裏繼續跟他浪費口舌,她果斷轉身往衣帽間走去,甩下一句憤憤不平的暴躁,“做不到你讓我試個der。”

江潯:“......”

明明女生態度不好,話裏話外肉眼可見的嫌棄,江潯卻兀自笑了起來,隱隱攀比的得意從祝洄身後傳來,“你花心思糊弄他卻不肯敷衍我,是不是說明,我在你心裏,比他重要。”

啥?

祝洄差點一個趔趄絆倒自己,她堪堪站穩身體後,回頭震驚地看向江潯,這就是神仙的理解能力嗎?

驚呆了老鐵啊。

江潯總是能以他出其不意的冷幽默讓祝洄原地無語,她默了好一會,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解釋清楚。“有沒有可能是你誤會了,其實真相是我願意花時間哄他開心,但就是不想浪費時間敷衍你?”

江潯:“......”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了。

江潯手指輕輕敲著座椅邊緣,鎮定自若的面上看不出半分惱意。他就像是遺忘了憤怒的傀儡,只會扯動唇瓣,笑意清清涼涼的,“可是沒有辦法,你在我的執念裏,無論你喜歡誰,最後都會順應我。”

男人理所當然又自信的語氣裏夾雜著一絲說不出的偏執,祝洄不自覺打了個顫,腳底被她刻意忽視的寒涼又一次侵入心臟的循環裏,她忽然覺得渾身發涼。

女生沈默裏的惶恐讓江潯覺得刺目,她不怕惡劣戾氣重的江舒,她怕他,她以前就怕他。她的恐懼就像一把無形的刀劃開了一道裂縫,面具裂開後,江潯反而坦然了。

他依舊笑著,“十九,我很喜歡你。”

祝洄聽在耳朵裏卻更加頭皮發麻了,下意識想逃,腳下卻仿佛生出了釘子,把她狠狠釘在原地。他那麽平靜地說著喜歡她,就好像是在說,他很喜歡一樣玩具,如果得不到就幹脆毀了,反正玩具可以再造。

這個念頭一出,祝洄精神莫名恍惚了一瞬。隨後,她想到什麽,眸光微凝,逼迫自己鎮定下來。她不再往外走,而是走到江潯面前坐下。在男人又恢覆溫柔的眼神裏,她不偏不躲,平視著他,“你想要什麽?”

江潯宛如孩子般笑得純真:“你的真心。”

真心嗎?

可他笑起來就極具欺騙性。

祝洄早就知道的。

她斂了斂眉,低頭把玩手指,他曾幫過她,她是該還他的。祝洄勾了勾唇瓣,學著他的笑,學著他的溫柔,狀若天真地眨眼,“大佬,把心給你後,我的靈魂還能回去嗎?”

江潯說:“能。”

祝洄又問:“不用刷滿功德也能回去?”

江潯輕聲應道:“嗯。”

祝洄笑了,她本就是偏及艷麗的容顏,這一笑,倒是奪目生輝,給江潯看恍惚了神。怔楞間,任由女生拿起他的手,放在她心臟的位置,那裏溫熱,柔軟,而脆弱。

偏偏女生說出口的話冰涼,剛硬,在脆弱的身軀裏迸發出玉碎瓦全的堅韌。她說:“你掏吧。”

她這般破罐子破摔,江潯心底一時不知作何感想。他默默收回手,溫柔的語氣說著霸道的言辭:“我要的是,你心甘情願的給我。”

“我是心甘情願的,但自己掏太疼了,你掏吧。”祝洄無所謂地聳肩,嗓音又平靜又癲,“這輩子活得太缺德了,這個報應是我應得的。你掏吧,記得把我的屍體送回去,十九年後我又是一條好漢。”

江潯:“......”

她這樣無所謂,江潯反而沒有辦法了。因為他並不想殺她,他有一瞬間的束手無策,這般輕微的無力感令他松了口,“算了,我有的是時間,總會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天。”

祝洄:“......”

她深吸口氣,盡量壓下心裏的躁動,“大佬,求你,給我個痛快,我說了我心甘情願的。”

江潯平靜道:“不是這樣。”

“......”

對話仿佛又陷入了循環。

祝洄沈默了。

累了。

毀滅吧。

愛咋滴咋滴。

誰要死誰死,關她毛事。

她不過是個無情的任務打卡機器,拿著幾百的薪資幹著這麽折騰人的工作,還想要她付出真心熱愛老板,資本家都沒他們這麽會剝削。

撂挑子了。

掀桌,都給她爬。

祝洄往床上一倒,翻身拱進被子裏,戾氣無處發洩的她第一個爬了起來。害,沒辦法,實力差距懸殊,打不過,趕不走,她只能偷偷在心裏掀桌了。

無視他,無視他。

隔著一層棉被,外面響起的聲音淺淺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威脅。“就算等不到也沒關系,若十九一直執拗不悟,本座便親自抹去你的記憶。”

啥?刪除她的記憶?

祝洄承認她破防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望向男人的目光一言難盡。她意識到什麽,思緒飄忽不定,久久才發聲:“大佬,你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吧。”

“嗯。”江潯目光坦然,回應女生的嗓音裏帶著清涼的柔意,“所以十九你要乖乖聽話。”

麻了。

祝洄真的麻了。

從頭麻到腳。

她定定看著江潯,他不裝了,第一次坦然的在她面前露出他不同往常清風霽月的一面,陰暗、偏執、還有一點摸不透的殘忍。他和江舒雖在同一個身體裏,但兩人就像是一體兩面,一陰一陽,看似脾氣桀驁難以接近的江舒其實最容易心軟,而看似溫潤好相處的江潯卻最是心硬無情。

他眼底沒有真情。

沒有弱點。

祝洄麻到無計可施,但她又不爽自己方方面面被江潯壓制,還被威脅。於是她平靜地輕啟紅唇,自動和諧掉說不出口的話音,“我*你***。”

江潯楞了下:“什麽?”

祝洄收回目光,淡淡道:“別問,問就是罵得很臟。”

江潯:“......”

看他被自己噎到無話可說的樣子,祝洄心底積壓的燥氣稍微舒暢了。她想起來江潯剛剛自稱本座,江舒也經常自稱本座,雖然她不想承認,但這兩人某些時候氣質上確實有些微妙的重疊。

不能說完全不像。

只能說都不是好人。

“所以你到底是什麽物種?”

她好奇他的身份,江潯沒有隱瞞,薄涼的嗓音穿透冰湖的沈寂,“本座曾經是魔靈,後來是聖靈,現在是好人。”

祝洄:“......”

神特麽好人。

誰家好人這麽瘋執啊。

說是魔靈倒是很像,瘋魔瘋魔的,祝洄心下劃過一絲了然。她也想發瘋,但她知道自己再怎麽瘋,到了江潯這裏都會被平靜的包容。她又不能真的上去直接把他衣服扒了讓他尷尬社死,畢竟瘋子也怕變態啊。

而且,很有可能,她還沒碰到他就會被甩飛。

硬的不行,顛的不行,祝洄只能來軟的,客客氣氣禮禮貌貌地請江潯挪動他尊貴的身軀:“這位好人你是不是該出去了呢。”

說著又忍不住吐槽,“你是有多變態,讓小蝶監視我還不夠,你還要當面看我換衣服是嗎?”

“不是監視,是保護。”江潯頓了頓,她的任務不是他布置的,他只是袖手旁觀罷了。“倘若換成別的人監督你,你的任務不會那麽順利過關。”

說得冠名堂皇的,祝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照這麽說,她還得感謝他放水了是嗎?但這些事情本身不就是一些無聊的人折騰出來的無聊事嗎?

倒黴的只有她罷了。

她默不作聲,江潯倒是疑惑了幾秒,很快便神色如常道,“保護你算變態嗎?我以為這是我的平常。”

“......”

好吧,祝洄無話可說。

她發現江潯有時候真的跟江舒一樣,只要是自己認為對的事情,無論符不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他們心中自有矜傲的判定。旁人眼光如何,動搖不到他們分毫。

跟這樣的人爭是沒有意義的。

“隨便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不出去我出去。”祝洄不打算換衣服了,直接起身往門外走。

“你去哪?”

“去寺廟裏拜拜佛,求求神,去去晦氣。”

“你為何不求我?”

“因為你就是那個晦氣。”

“......”

“十九,等等。”

男人在身後喊她的聲音突然莫名的軟了下來,不再是深遠疏離的清高,祝洄腳步微微頓住。她到底沒有一走了之,靠在門上,側頭冷酷地瞥他,“做什麽?”

江潯說:“我現在是人。”

祝洄不明所以地挑眉:“所以呢。”

見女生看著他,江潯面上飛快地閃過一抹局促。他稍稍咳了下,盡量保持著從容,“幫我把輪椅拿過來。”

祝洄懵了:“???”

她沒聽錯吧!

大佬讓她幫他拿輪椅,那東西是她能碰的嗎?不對,搞錯重點了,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他是人的潛臺詞是,他現在不能自己變出輪椅。

那也不對啊。

江舒的腿又沒廢。

祝洄想到這裏,朝男人的下肢緩緩看過去,他的雙腿無力的垂在椅子旁,軟軟搭在地上,雖是修長的,但好似沒有著力點。她才恍然想起來,從她醒來到現在,江潯一直坐在那裏沒動過。

女生專註的目光讓江潯有一種無所遁形的別扭,一些難堪的記憶湧入腦海。他面上盡管保持著平靜,低低的嗓音裏卻擠出難以啟齒的乞求:“別看。”

祝洄聽話地收回目光。

盯著看不禮貌。

雖然她很早便好奇,一個會法力的人怎麽會殘疾。若是第一個世界江鋮設定是殘疾便罷了,第二個世界裏江潯還是殘疾不能走路,他甚至到了江舒身上都還習慣坐著。

所以他的殘疾是心理問題嗎?

那應該是他的弱點吧。

祝洄還沒忘記江潯剛剛威脅她的事情,這會抓到江潯的弱點,缺德勁上來了,幽幽嘲諷道:“嘖嘖嘖,大佬你也有這麽窘迫的時候啊,這下確實有個人樣了。”

她一嘲諷,江潯反而淡定下來。

“我也可以不做人。”

“......”

怕了怕了。

祝洄瞬間啞了聲,不敢跳得太過分,但她也沒打算幫他去拿輪椅。“這是江舒的身體,他腿又沒壞,你不會自己去拿嗎?”

江潯怔怔然,“我,忘了怎麽走路。”

他似乎陷在某種情緒裏,清涼的眸子裏溢出難以掩飾的失落。但祝洄可不會憐憫他,她甚至當著他的面故意鼓起掌來,語氣雀躍道:“太好了,你不能走是嗎?”

江潯抽回神望向她。

祝洄不止鼓掌,她還高興得在原地蹦跶起來,從早上醒來積壓的郁氣被她抖落得幹凈無蹤。她笑瞇瞇地看回去,肆無忌憚地囂張,“可是,我能跑耶。”

挑釁完後,她爽了。

然後便是溜之大吉。

“再見了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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